三天後,南園。
隨意望去,滿是身著白袍、面半銀紗的人。仔細觀之,他們所立之處十分有規律,大地隱隱在這肅殺之意下發顫。
千歿墜靜立於南園主殿之上,閉眸,感知地底的顫動。很快,他抬起一隻手,冷鏈與藍髮纏繞,神祕妖嬈,猛然迸發出一道可與天空之日媲美的光芒,落入地底,眾暮笙之兵也同時動作,打出一道古怪的手勢,隨即紛紛躍進空中。
下一秒,地裂,殿塌,無數草木石塊被吸入地底,化作一片荒蕪。不多時,南園已完全塌陷,顯露出深藏在地底下約莫深達百米的一地底世界。這地底世界卻已被剛才的巨大變動毀得面目全非,居住在此的顧陵梓園民眾們血肉模糊,鮮血四溢慘不忍睹。
“果然,顧陵梓園真正的祕密就在下面,而南園便是突破口。”千歿墜若有所思地望著那慘狀,輕輕一招手,便有兩個白袍人分別押著臉色蒼白的簡朔和顧依而來。
顧依披頭散髮,面目猙獰:“千歿墜,你還我女兒!你憑什麼殺她,就因為她對你的痴情嗎?都是你,都是你害的!啊——”
看著自己的妻子被丟入百米深之下的碎石堆中,簡朔面如死灰:“三王子,就算你得到了顧陵梓園,你也無法控制它。”
千歿墜聞言只是淺笑,笑意卻未曾到達眼底:“我有秦顧英和佴鈐殃,需要憂慮什麼?她們,我自會好好利用。”
“原來你早有打算……如今地底人氣已散,你想壓制住它,很難。以血氣、死氣相抵,也壓制不了多久。一旦制約被衝破,整座園子都會下陷,接下來天界也會一點一點被吞噬掉,這後果可是嚴重得很。不過,我定是等不到那一刻了。”
簡朔慘淡一笑,猛然掙脫開暮笙之兵的鉗制,自身墜入深淵,步了顧依的後塵。“嘭!”不大的沉悶碰撞聲過去,又一朵血花絢麗綻開,被沙塵埋沒。
千歿墜回頭,注視那身著紫袍的女人,語氣平淡:“顧夏,你可放心,顧陵梓園仍會是顧氏的,我會好好待她。現在,到你了。”
她身後的暮笙之兵立即劃出一道手勢,只聽見沉悶的“嗤”一聲,她的心臟便在體內爆裂開來,生機盡失。
他冷冷看著,只是平淡的說了句:“葬了吧。”說到底,曾對他有恩。
處理完之後,他又命兵士設下一個巨大的結界,封鎖已不存在的南園,便匆匆趕往東園。
*
日光毫不吝嗇地灑遍房間幾乎每一個角落,有些上升的溫度喚醒了徹夜伏在床邊的人。他睡眼惺忪,手臂一陣痠痛僵硬,手心裡空蕩蕩的。他察覺出一絲不對勁,下意識地往**看去,只見薄被皺皺地被丟到床角,沒有人。
佴鈐殃呢?
他不覺驚出一身冷汗,猛然想站起來,卻又因蹲的太久眼前一片眩暈。
似乎聽見動靜,倚在床邊昏睡的餘伯也醒了,見千晨默神色不對,連忙向他請安:“王子殿下早安!請問殿下……”
“她呢?她去哪了?”我到底睡了多久?“他一頭長髮極度凌亂,深褐得接近濃黑的髮絲垂落,半掩疲憊之下依舊俊秀的容顏。
他沒有過多的表情,潭眸泛出幽暗的光,餘伯卻知道他平靜之下壓抑住的極度怒意,於是不敢過多說話,只恭敬道:”回殿下,您已經沉睡三天三夜。在這期間,聖靈女依然昏迷不醒,沒有任何異狀,小人也不知……“他又恭敬一拜,”小人這便去尋,請殿下切勿憂慮動怒。“
語
畢,匆匆轉身出門退下,大氣不敢出。
千晨默深做呼吸,又忍不住捂嘴輕咳,眸中恢復靜若止水。如果她不是被人轉移了,便是醒了。既然醒了,為何不讓他們知道?還是說,即便是過了幾個月時光,於她心裡還是微不足道嗎?她漫長生命中匆匆的過客罷了,沒必要去記住,沒必要去在乎,甚至沒必要去告別。不過,唯一欣慰的是,她還戴著他送的戒指,他還感覺得到她的存在。這樣,就夠了吧。
回到自己的房間,洗漱整理完畢,千晨默推門而出,心裡難免還有些空落落的。嗯,畢竟習慣了她的吵鬧,習慣了她的天真,習慣了她笑容的弧度,習慣了她眼眸中的清澈明媚光芒。她不在,那他也沒必要繼續留在這裡了吧。這裡,每一處都有與她的回憶。
他自嘲地笑笑,留下一張紙條,便不緊不慢地一步步離開。
走至東園入口,逆著光,一個纖弱的身影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那塊指示牌,墨髮柔順地流淌至腰際,小手中指處有一道玄色溫潤光芒閃過,千晨默不由得愣住了,下意識地呼喚她的名字:“佴鈐殃——”
“嗯?”少女轉過身來,白皙的臉頰染上淡淡胭脂紅,粉色眼眸閃爍靈動光輝,神色滿是迷茫,“你是誰?這是哪裡?我怎麼在這?”
他眸中黯淡了一下,隨即臉上又是溫和的笑意,邁步走近:“亂跑是很危險的,以後不許這樣了。跟我回餘伯那裡去吧,”
她警惕地退後兩步,略有怯意:“我為什麼要跟你走?我又不認識你。”
千晨默無奈地笑,止住了步子,認真地說道:“餘伯因為找不到你,很擔心呢。佴鈐殃,別再玩了,回去吧。”他不知為什麼,斷定她沒有再次失憶。雖然對她的假裝有些哭笑不得,但他還是不忍心逼迫她。
誰知她又忽然眨眨眼睛,一副單純無知模樣,無動於衷:“佴鈐殃?是在叫我嗎?你怎麼會這樣叫我?”
在旁被兩人忽視許久的一位忍俊不禁,伸手摟住了她的肩。她似乎才恍然大悟,目光中滿是柔情,注視身旁的少年:“只有他才能這麼叫我呢,是吧,千歿墜?”
少年眼眸含笑,輕輕抬起頭來,與千晨默對視,兩張極為相似的容顏卻神情各異。不過這對視僅僅持續了一秒鐘,千歿墜即又側首垂眸望著懷中她可人的嬌顏,輕聲細語:“佴鈐殃,幾月未見,可曾有想我?我怎麼不知道,你變得這麼可愛了呢?”
她似乎有些嬌羞地紅了臉頰,移開了視線,又望向對面的千晨默,淺淺地笑:“你可知,我等了你多久?千晨默,你可真是貪睡。也罷了,我只是想和你說,我就要離開了,謝謝你們一直以來的照顧。”
望著她一如當初的笑顏,不知為何心口一陣刺痛,但他臉上溫雅平靜的笑容絲毫不變,讓旁人看不出一絲內心的波動:“那,便再見了。”
正要轉身離開,千歿墜又忽然叫住他:“二哥,父王正找你。他仍是覺得,你待在辰殿,身體才會好些。還有,替我轉告父王,顧陵梓園,已取得。”他最後的眼神,意味深長。
但作為血緣最親近的同胞哥哥,他又豈會不懂,於是含糊應了,便繼續向外走去,只是速度不覺加快了許多。為什麼總有一種悲哀之感呢?果然是因為這久病的體質,連感知都出現了問題了嗎?
千晨默一走,兩人的表情又變得漠然,宛若陌生人,摘下了虛偽的面具。
未待他開口,她已坦白:“做出我們親密的假象,只是為了讓他
心寒,不再來此。如此,你利用起我來,便方便了許多了吧。”
他饒有興意地看著她:“你如何知道,我需要你?”
“我是靈女,初始的名稱喚作御靈或者預靈,可預知未來一小段時間內會發生的事情。況且,我的體內,已是純淨的靈血,這都是因為你。但,你不會平白無故地幫我。”她以肯定的語氣,淡漠地說著,目光空洞得投向遠方。
“以靈血作引,倒是引發出了一股蘊含純正強大力量的靈泉,這便意外地救了你。不過正如簡朔所說,若想要控制它,十分困難。”
“以我聖靈女之名,可以調遣數名靈殿內的靈女,只是擔心零王是否會生疑。”佴鈐殃懂他所想,回覆道,“顧陵梓園,自到手之日起,你便從未想過轉手讓給他人,甚至零王亦然。知道實情的我,受恩於你的我,若不助你,必須要死,不是麼?不然,也會被零王以意圖謀反的罪名,滅掉。所以,我必須助你,沒有退路。以靈女之力操控靈泉,間接壓制地底之力,是如今最好的辦法。靈女,本就是用於犧牲的,雖被冠以王室之威。”
他忽然執起她的右手,那枚玄色溫玉戒指暗光流轉,乃是上品,非王室不得擁有使用。兩手相握,勝雪瑩白與深邃墨黑相映,鮮明的對比。
佴鈐殃沒打算解釋,空出來的左手輕輕拂過他的手指,轉眼間,她左手手心已有一枚白色玉戒,她平淡的口吻說著:“這戒指質感不錯,我便收下了。”說罷,掙脫開他的束縛,將白戒戴在左手無名指處,滿意地衝他笑。
他沒有惱火,輕拂自己已無戒指的食指,眸光幽深:“這枚戒指,我本是打算給秦顧英的,她是原園主唯一的女兒,顧氏最後的血脈,也是我的妻子,這些,你是聽說了吧?這下,我該拿什麼給她呢?”
“收下它,便代表我是你的人了吧。我可從來沒有,和別人分享的習慣。所以,它在我手上,便是我的了,我可是一直很想,很想得到它呢……”
雖說的是戒指,可她的目光卻定定地落在他的眼中,毫無動搖。
他眼眸含著些許笑意,亦是定定地注視著她那雙好看的淺粉櫻瞳。
兩人的距離漸漸拉近,接近盛夏的日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四瓣薄脣相貼的那一刻,他們在彼此眼中找到了自己,那個對彼此懷有深切情意的自己。倏忽似不忍再望下去,不約而同地閉眸,雙手環抱,脣齒相依,兩心的距離也漸漸拉近,真切地感受到對方強烈的心跳,像是瀕死前絕望的掙扎。
一切細微的感知都放緩,放大,像是失去呼吸的本能,沉重地喘息著,感受對方的氣息、觸感,心底戰慄得無法控制。這個吻遠比上一次在水中更加投入,纏綿得分不清自我,身體發軟,宛若無骨地貼附在他的胸膛,意識彷彿飄蕩到了另一個時空。
她在誰懷裡?她懷裡是誰?為什麼有一種不想離開他的衝動?為什麼,身不由己?
她是要迷失了吧?濃郁的愛帶來的戰慄感讓她忍不住顫抖,手不覺摟緊了他結實的腰身,一片暈眩感襲來,窒息的痛苦使她不覺低聲呢喃:“唔……千,千歿墜,我愛你……”
沒有辦法說出拒絕的話,哪怕她的小臉已經因為缺氧而漲得紫紅。但所幸的是千歿墜明白了,有寫不捨地鬆開她柔軟香甜的脣瓣,幾滴因為炎熱而產生的汗水順著臉頰輪廓滑落下來,原來他一直背對著日光,陰影的些許涼意恰好包圍了她。在烈日下熱吻,果真是有一絲,不妥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