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罵,阮正東這混蛋,一準是趁自己睡著了的時候抽菸,也不顧交通安全說司機不能邊開車邊抽菸,更不顧還開著暖氣,讓她不知不覺被迫吸進了多少二手菸啊,連自己毛衣都被薰透了,實在太卑鄙了。
後來他銷聲匿跡了很長一段時間,有天接到他的電話,反倒理直氣壯地問她:“你這陣子跑哪兒去了?”
她無精打采:“上班呢,能跑到哪兒去?”
“說話怎麼這聲音,感冒了?”
佳期如夢 第五章(3)
感冒已經幾天了,發燒還咬著牙跟case,他卻是第一個發現她病了的人,想想不是不心酸的,卻照例沒好氣:“是啊,感冒了。”
“那出來吃飯,請我吃麻小吧,吃完麻小保證你感冒就好了。”
還吃啊,何況這季節有麻小嗎?指不定又打算怎麼算計她,沒破口大罵純粹是因為吃了感冒藥有氣無力:“我沒錢。”
他答得倒爽快:“那我請你好了。”
她有氣無力:“我沒功夫。”
他氣得啪一聲將電話就掛了,一定難得這樣碰釘子,或許從今後再不來煩她了。她頭痛鼻塞渾身乏力,整個人都昏昏沉沉,只想回家去倒頭大睡。好容易熬到手頭的事情做完,早就過了下班時間,正是整個城市的交通高峰,黃昏時分車流滾滾,卻永遠攔不到一部計程車,而她則實在沒力氣去擠這個時段的地鐵,只好一步挨一步地往前走。
身後有人按喇叭,她回頭一看,竟然是阮正東那部邁巴赫,這車太招眼了,想不認得都難。
上車之後阮正東只顧往自己臉上貼金:“看看,我從不跟女人計較。”
她唔唔點頭,既然有免費車可以搭,那麼就算讓他白話兩句,也是應該的,何況她也實在沒力氣跟他鬥嘴了。等紅燈的時候,她一反常態的沉默終於讓他起了疑心:“你今天怎麼這麼蔫?”忽然就伸出手來,她吃了藥有點迷糊,一時就讓他佔了這點便宜。他的手指有些涼,按在額頭上很舒服,但他竟然就那樣久久停頓,像是一下子出了神,不知在想什麼。她終究忍不住:“喂,綠燈了。”
他啊了一聲,後頭的車子已經在不耐地按喇叭,他在街口卻向左轉:“上醫院去吧。”
“我回家吃點藥就成。”
他堅持:“上醫院。”
爭不過,誰叫方向盤捏人家手裡。結果被他拖到醫院去打點滴,她平生最怕打針,看到護士拿鑷子夾著針頭,就雙膝發軟,恨不得掉頭逃掉。阮正東還在一旁笑:“我還真沒見過你這樣的。”
天漸漸黑下來,輸液室裡的人漸漸少了,空蕩蕩的空間裡只聽見電視機的聲音,在播新聞聯播了,點滴管裡的藥水卻像永遠滴不完似的。她本來就睡眠不足,整天熬下來實在是累了,過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有人碰她的手,她一下子睜大了眼睛,小護士正替她拔針,阮正東說:“你真是隨便什麼地方都能睡著。”
她揉眼睛:“幾點了?”
“快九點了。”
他按得她很痛,她把手抽回來,自己按著那小小的棉球。餓,餓得肚子咕咕叫,結果他和她一樣:“吃飯去吧。”
他們在一起,好像永遠只有吃飯的時候,才不鬥嘴。
佳期如夢 第六章(1)
後來佳期才覺得自己想錯了,因為她和阮正東即使在吃飯的時候,也還會鬥嘴。
就為吃什麼,兩個人就爭了一路。她想吃涮鍋,阮正東堅持要去吃粥:“病人就應該吃點清淡的。”佳期原以為又是貴得要死的地方,誰知他開著車七拐八彎,在無數越走越窄的斜街之間兜來轉去,直轉得她七葷八素,連東南西北都認不出來了,才在一條衚衕口停了車,對她說:“走進去吧,車開不進去。”自己先下了車,她狐疑地張望,雖然有路燈,但看著狹窄曲折,就像最尋常的一條衚衕,怎麼也不像曲徑通幽。他卻催她:“快走,晚了人家就關門了。”
對病人還這樣不溫柔,佳期跟著他深一腳淺一腳往前走,一直拐進了一座四合院,才看到小小的一個燈箱招牌,上頭只寫了三個字:“廣東粥”。
皮蛋魚片粥生鮮滾燙,米粒早就熬至化境,入口即無,甘香無比。佳期喝著粥,背心出了一層細汗,連鼻子都通了氣,整個人都頓時豁然開朗。阮正東吃一碗白粥,燈光下只見溫糯香甜。屋子裡完全是住家風範,裡外一共才三張桌子,卻坐滿了十來位吃粥的人,人人端著碗吃得滿頭大汗。她不由感慨:“連這種地方你都能找到,你真不是一般的好吃。”
阮正東似是懶得說話,終究只是吃自己的白粥。就在這時老闆進來了,食客似都十分熟稔,紛紛與他打招呼,稱呼他為“老麥”,老麥大約三十來歲,不知為何卻被稱為“老麥”。他剪著板寸,樣貌清俊,左眉梢有一道疤痕,卻並不觸目,穿剪裁極佳的黑色中式上衣,平添了幾分儒雅,因為年輕,不像是粥鋪老闆,倒似是畫家或是文藝圈的人。可是舉止之間,又隱隱透出一種卓然,負手含笑跟阮正東說話:“喲,這可是頭回瞧見你不是一個人來。”
阮正東笑:“又不是不給你錢,囉嗦什麼。”
佳期胃口大開,又吃了一碗雞絲粥,雞絲已經熬化不見,只是齒頰留香。她本來略有些病容,但明眸皓齒,一笑露出小虎牙,像小孩子一樣,只是連贊好吃。老麥眉開眼笑,連那疤痕都淡似笑紋:“我最愛聽人家誇我這粥好,這妹妹,人好,心也好。”
阮正東說:“誇你兩句粥好,你就說人家心好。虛偽!”
老麥倒是一臉正色:“我老麥看人從來沒有走眼過,這妹妹心眼好,你別欺負人家。”
佳期莞爾,阮正東將手裡的勺子一撂:“哎哎,什麼哥哥妹妹的,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想著當人哥哥。”
老麥嗤笑:“你也不去打聽打聽,我什麼時候隨便認過妹妹,你這幾年品味越來越差,好歹挑女人的眼光總算長進了些,難得這妹妹投我的眼緣。”對佳期說:“我叫麥定洛,叫我老麥就行了。你要真願意,就叫我一聲哥,保證你吃虧不了。”
佳期也覺得此人頗有意味,於是爽快地答:“大哥,我叫尤佳期。”
老麥答應了一聲,十分高興,就告訴佳期:“他要真敢欺負你,佳期你來告訴我,哥哥我替你出氣。”
阮正東笑道:“怎麼說得我和惡人似的。”老麥拍著他的肩,說:“今天便宜你了,看在我這妹妹的分上,這粥我請了。”
“小氣,”阮正東似笑非笑,“人家可是實實在在叫了你一聲大哥,你幾碗粥就將我們打發了?”
老麥笑道:“敲我竹槓呢?我偏不上你的當。”雖然這樣說,卻將自己左手手腕上籠的那串菩提子佛珠退下來,說:“這還是幾年前從五臺山請的。”不由分說就替她籠上,佳期不肯要,阮正東說:“給你你就拿著,別不懂事。”
儼然又是教訓小孩子的口氣,她狠狠瞪他,他只當沒看見。老麥也叫她拿著,她覺得盛情難卻,而且這種菩提子佛珠為最尋常的法器,論材質倒不算什麼貴重飾物,於是只得道謝收下來。她籠著稍稍嫌大,阮正東說:“我替你收一收。”他伸出手來,替她將串系佛珠的絲繩重新收過,他的手指纖長,指尖微涼,因為絲繩很細,所以他俯身過來,離她極近。
他身上有清涼的薄荷香氣,還有粥米甜美的氣息。而呼吸輕暖,噴在她下巴上癢癢的,她不知為何就紅了臉:“我自己系吧。”
阮正東說:“已經好了。”難得看到男子會打那樣細緻的繩結,她只覺得好看。
其實阮正東的朋友都十分出色,談吐風趣,從容不凡。她雖不知老麥的身份,但總覺得此人頗為豁達爽快,有舊時俠風。出來在車上她忍不住這樣一讚,阮正東咦了一聲,說:“你眼光倒不錯。”
也不知是誇她呢還是諷刺她。
他送她到公寓樓下,她獨自搭電梯上去,只覺得人睏乏得要命,只想快快到家洗澡睡覺,可是站在家門前翻遍手袋,卻怎麼也找不到鑰匙了。
她哭笑不得,怎麼又出這樣的烏龍。站在那裡絞盡腦汁,就是想不起來,到底是忘在公司了,還是在醫院翻手袋拿東西的時候掉了。
但不管怎麼樣,這門是進不去了。
她在門前發了半晌的愣,十二萬分的沮喪,本來晚飯吃得香甜,人精神都好許多,偏偏老天又來這麼一著——都快半夜了,叫她怎麼辦?
想來想去,只得給阮正東打了一個電話,請他幫忙找找看,鑰匙是不是掉在車上了。
結果車上當然沒有,阮正東在電話裡說:“你怎麼連鑰匙都弄丟?”
她又不是故意。
在門口又發了半晌的愣,終於決定還是下樓去,去周靜安家裡住一宿吧,可是都這麼晚了,再打的橫穿半個市區?倒不如隨便在附近找間酒店。就這樣想著,走下臺階,遠遠看到夜色中汽車的燈柱一轉,正是阮正東的車駛了回來。
她十分感激,上車就說:“隨便找間酒店把我撂下就行了。”
叫人想不到的是,附近大小酒店幾乎全部爆滿。總檯小姐都是一臉歉意:“真不好意思,我們沒有房間了。”
佳期如夢 第六章(2)
佳期氣餒。
阮正東說:“正開會呢,酒店當然全是滿的。”
看來只得去周靜安那裡了,但打她的手機不在服務區,而她家中座機又久久沒有人接聽。佳期急得要命,這周靜安,關鍵時刻怎麼能突然失蹤?她一遍一遍地撥號,只是心急如焚。
阮正東突然說:“實在不行,到我那裡將就一下。”
她遲疑了一下,那怎麼可以?
他似笑非笑:“怕我吃了你啊?”
他這麼一說,反激起她來,去就去,難不成還真的能吃了她?
他帶她到城西的一套公寓,地段很好,典型的鬧中取靜。小區入口並不甚起眼,但保安嚴格。車子駛進很遠才看到樓房,疏疏的公寓樓之間隔著大片大片的草坪與綠樹,在這樣寸土寸金的地段,忽然見到這樣開闊的綠地簡直令人覺得窮奢極欲。他住六樓,亦是公寓的頂層了,房子並不甚大,大約不到百個平方,收拾得十分整潔,可以看出典型的單身男人住家氣息,玄關處連拖鞋都沒有多餘的一雙。好在地上全是木地板,又是地暖,佳期赤著腳走進去,裝出一臉失望:“我還想看看豪宅是什麼樣子呢。”
阮正東倒笑了:“行啊,幾時我帶你去參觀有錢人的別墅,愛看什麼樣的豪宅全能讓你看見。”
沒想到他會住這樣的公寓,但是一個人,總會想要這樣一個地方吧。不大,裝潢亦簡潔,牆面上連字畫都沒有一幅。沙發黑色絨面發著幽藍的光澤,十分舒適,人一陷進去就像沒了骨頭。她窩在裡面不想動彈,盤膝而坐,舒服得眯起眼睛:“我就睡這裡好不好?”
他點頭:“你當然就睡這兒,你以為我還有床給你睡啊?”
佳期哭笑不得,阮正東去找了新的毛巾牙刷給她用,將浴室與洗手間指給她。唯一的浴室附設在主臥深處,於是她有幸在他的帶領下參觀了他的臥室。雖然這事聽起來彷彿很曖昧,而實質上也就是純粹的路過。但佳期還是覺得有些窘,所以有意地講笑話:“有沒有什麼蕾絲之類的**遺蹟,你趕緊先藏起來。”
阮正東笑:“那估計沒有,這房子連我媽都不知道,就我妹妹來過一回。”
佳期怔了一下,但本能覺得他並沒有撒謊,於是點頭:“狡兔三窟。”
他開啟衣櫥,找到一套衣服給她:“新的,我還沒穿過。”
沒想到他這樣細心,於是接過去。他開啟浴室的門,說:“你用吧,我去打會兒遊戲。”
洗臉檯上只有寥寥幾樣清潔用品,剃鬚刀、刮鬍水……純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