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斯特正是在那塊朝東的高地上找到了她,幾周來她一直在那兒練習,並最終征服了她那柄固執的寶劍。山峰巨大的陰影壓了過來,太陽漸漸落到山峰後。最先出來的星星發出閃亮的光輝,在銀月城以及更東邊的桑達巴上空閃爍。
凱蒂·布莉兒一動不動地坐著,蜷著腿,將胸輕輕地靠著膝蓋。即使她聽到了這個行動寂靜無聲的卓爾的到來,她也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只是輕輕地前後搖晃著,凝視著愈來愈深的夜色。
“今晚好美啊,”崔斯特說道,凱蒂·布莉兒聽到他的聲音並沒有嚇得跳起來,他意識到她已經感覺到了他的到來,“但山風還是很刺骨。”
“馬上要到冬天了。”凱蒂·布莉兒輕輕地答道,沒有將目光從東方幽暗的夜空中移開。
崔斯特想找一個話題繼續和她談下去。他現在覺得自己非常笨拙,奇怪的是,這些年來他和凱蒂·布莉兒之間好像從來沒有這樣尷尬過。卓爾精靈走過去在凱蒂·布莉兒身旁蹲下,但沒有看著她,就像她也沒有看他一樣。
“今晚我要召喚關海法。”崔斯特說。
凱蒂·布莉兒點點頭。
她繼續的沉默讓卓爾精靈感到有些難以捉摸。這是他在小雕像修復後第一次召喚黑豹,這不是一件小事。黑豹雕像的魔力會恢復如初嗎,關海法能否再回到他的身邊?弗烈特曾向他擔保,但崔斯特不那麼有把握,在任務完成、痊癒的黑豹回到他身邊之前,他不能安逸地休息。
這對凱蒂·布莉兒來說也應該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她應該和崔斯特一樣關心,因為她和關海法也是親密的夥伴。但她仍然沒有回答,她的沉默讓崔斯特心中有些惱火,崔斯特轉過頭,仔細地打量著她。
他看到晶瑩的淚珠從凱蒂·布莉兒藍色的眼睛裡滾落出來,這些淚水讓崔斯特忘卻了惱火,它們也告訴他,他和凱蒂·布莉兒之間的那件事很明顯並未被深深地掩埋起來。他們上次見面就是在這裡,彼此隱瞞了那次尷尬遭遇後他們都想詢問的問題。那時候凱蒂·布莉兒不得不集中全部心神,努力去控制她的寶劍,但是現在這個任務完成了。現在,像崔斯特一樣,她也有時間來考慮了,凱蒂·布莉兒已經記起了那時的情景。
“你知道是那柄劍的緣故?”她幾乎是在請求地問他。
崔斯特笑著盡力去安慰她。當然是那柄有感覺的寶劍操縱她撲向崔斯特的懷抱。完全是那把劍,也只是那把劍。但是崔斯特心中很大一部分——凱蒂·布莉兒或許也是這樣,他看著她的臉時心中想到——希望並非如此。在卡基德導演的那次意外後,他們在一段時間內不可否認有些緊張而尷尬,那是一種複雜的局面,現在似乎更加複雜了。
“你將我推開,做得很對。”凱蒂·布莉兒說道,她吸吸鼻子,清清喉嚨隱藏了一聲抽泣。
崔斯特沉默了許久,他知道他的回答潛在的分量。“我將你推開,僅僅是因為我看到了劍柄。”崔斯特說,他的回答將凱蒂·布莉兒的注意力從東方的夜空中吸引回來,她直視著這個卓爾精靈,深藍色的眼睛鎖住他那雙紫色的眸子。
“就是那柄劍,”崔斯特輕聲說道,“就是因為那柄劍。”
凱蒂·布莉兒眼睛一眨不眨,幾乎屏住了呼吸,她在想這個卓爾是多麼高尚啊。其他的男人多半不會問為什麼,一定會利用這種機會。那是一件壞事嗎?現在這個年輕的姑娘問自己。她對崔斯特的感情很深很真實,那是一種友情和愛情相交織的感情。如果他在那間屋子裡向她示愛會是一件壞事嗎?
是的,她肯定,那對他們都不好,因為那時獻出的是她的身體,並且是在卡基德的控制之下。現在他們兩人之間的情況已經夠糟糕了,但是如果那時崔斯特寬縱自己對凱蒂·布莉兒的愛意,如果他不是那麼高尚,向這種獻身的**屈服,那麼很可能他們兩個再也不會彼此望著對方的眼睛了。
也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在山上寂靜的高地裡,任由寒冷清爽的山風吹在他們的身上,讓滿天比以往更加明亮的星星閃爍地籠罩著他們。
“你是個好人,崔斯特·杜堊登。”這個充滿感激的姑娘向他真誠地笑著。
“幾乎算不上人類。”崔斯特答道,接著咯咯地笑了起來,他很高興他們之間的緊張得以緩解。
然而,這只是暫時的緩解。笑聲和笑容幾乎馬上就消失了,他們仍然在相同的地方,處在同樣尷尬的境地,這個地方既顯得有些浪漫,又有些令人擔憂。
凱蒂·布莉兒重新仰望星空;崔斯特也是如此。
“你知道我愛他。”年輕的姑娘說道。
“你一直都是愛他的。”崔斯特回答,當凱蒂·布莉兒再次轉過臉看著他時,他臉上的笑容是誠懇的。
她幾乎立刻又將臉轉開,繼續望著那些明亮的星星,她想起了沃夫加。
“你本來就要嫁給他的。”崔斯特繼續道。
凱蒂·布莉兒卻不那麼肯定。雖然她真的很愛沃夫加,但這個野蠻人身上卻揹負著他的血統及部族的重擔,在這個部族中人們從不把女人當成伴侶,而當成是僕人。沃夫加確實超越了他部族人民的許多狹隘的思維方式,但當他和凱蒂·布莉兒的婚期將近時,他對她的保護欲越來越強烈,幾乎到了侮辱的程度。這一點,驕傲而有才華的凱蒂·布莉兒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她的疑惑很明顯地在臉上顯露出來,崔斯特比任何人都更瞭解她,因而很容易地看出了她的疑惑。
“你本來要嫁給他的,”他又說了一遍,他堅定的聲音使得凱蒂·布莉兒重新望著他。
“沃夫加並不愚蠢。”崔斯特繼續說道。
“別完全歸咎於恩崔立和半身人的寶石。”凱蒂·布莉兒警告他。自從那次卓爾圍剿團的威脅過去,自從沃夫加死後,崔斯特就一直向她和布魯諾——這個矮人國王恐怕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想聽到這件事的緣由——解釋,恩崔立扮成瑞吉斯的模樣,利用了沃夫加佩戴的紅寶石垂飾的催眠魔力。然而,這種說法並不能完全解釋這個野蠻人瘋狂的行為,因為在恩崔立到祕銀廳之前很久沃夫加就已經是那個樣子了。
“但的確是那塊寶石讓沃夫加陷得更深的。”崔斯特反駁道。
“只是將他推到他想去的地方。”
“不是。”這聲簡短的回答充滿了絕對的信任,讓凱蒂·布莉兒沉默下來。她將頭抬起,濃密的栗色長髮像瀑布一樣垂在她的肩膀上,她等待著卓爾精靈詳細的解釋。
“他受到了驚嚇,”崔斯特繼續道,“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什麼事情比失去他的凱蒂·布莉兒更讓非凡的沃夫加感到害怕了。”
“他的凱蒂·布莉兒?”她重複著。
崔斯特因她的過度**而發笑。“他的凱蒂·布莉兒,正如他是你的沃夫加一樣。”他說,凱蒂·布莉兒完全被這些話語所吸引,似乎陷入了沉思。
“他愛你,”崔斯特接著說道,“全心全意地愛你。”他停了下來,但是凱蒂·布莉兒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坐著,聽著他的每句話。“他愛你,這種愛令他感到自己脆弱,也感到驚恐。沒有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事,不管是痛苦折磨,還是戰鬥,甚至死亡,能夠讓沃夫加感到驚恐,但是對凱蒂·布莉兒哪怕是最輕微的傷害都會讓他覺得彷彿心房中插著一柄灼熱的匕首。
“因此,在你們結婚前那段短暫的時間裡他的行為顯得愚蠢而瘋狂,”崔斯特說道,“就在下一場戰鬥中,你的力量和獨立將會像沃夫加面前的一面鏡子,反映出他的錯誤。和他那些驕傲的人民不同,也和伯克斯加不同,沃夫加會勇敢地承認自己的錯誤並且永遠不會重犯。”
傾聽著這個睿智的朋友的敘述,凱蒂·布莉兒清楚地回憶起了沃夫加被殺害的那場戰鬥。對凱蒂·布莉兒的過度擔心很大程度上導致了這個野蠻人的犧牲,但是在他即將永遠離開這個女孩之際,他深情地望著她的眼睛,的確認識到他的愚蠢讓他以及讓他們倆所付出的代價。
凱蒂·布莉兒現在不得不相信了,在卓爾精靈的啟發下她回想起了那時的情景。她相信自己對於沃夫加的愛是真摯的,而且也是值得的,以前她的確錯怪他了。
現在她終於想通了。自從沃夫加死後,凱蒂·布莉兒這是第一次在回憶他的時候沒有帶著愧疚的刺痛感,沒有擔心假如他還活著她可能反悔他們的婚約。因為崔斯特是正確的;沃夫加會承認他的錯誤,儘管他無比驕傲,而且他會變得成熟,如同以往一樣。那是這個男人最吸引人的品質,一個近乎孩子氣的品質,他總是看著這個世界以及他自己的生活向著更好的方向發展,變得越來越好。
凱蒂·布莉兒的臉上露出了許久以來最為真摯的笑容。她突然感到解脫,突然完全從過去的煩擾中走了出來。能夠邁向嶄新的生活。
她看著卓爾,眼睛睜得大大的,裡面流露出的好奇幾乎讓崔斯特感到驚奇。她能夠走向新的生活,但是它確切的含義是什麼呢?
慢慢地,凱蒂·布莉兒開始搖頭,崔斯特終於明白她的舉動一定和自己有關。他伸出一隻修長的手掌,拂開散落在她臉頰旁的幾縷秀髮,他烏黑的面板和她白皙的膚色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即使是在夜晚柔和的星光下。
“我愛你,”卓爾承認。這句直率的告白並沒有讓凱蒂·布莉兒感到吃驚,絲毫也沒有,“正如你愛我一樣,”崔斯特繼續道,非常從容,相信自己的話是非常中肯的,“現在我也必須計劃未來,沃夫加已經不在,我必須在我的朋友們中間,在你的身邊,找到我的位置。”
“或許在將來……”凱蒂·布莉兒說道,她的聲音輕如耳語。
“或許,”崔斯特同意,“但是現在……”
“朋友。”凱蒂·布莉兒說完。
崔斯特把手從她的臉頰旁移開,舉在她的面前;凱蒂·布莉兒伸出手來與他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朋友。
時間似乎停滯,兩個人默默地對視著,沒有一句話,或許會一直這樣下去,直到永遠,但是這時他們身後的小路上傳來一陣**,他們都聽出了那個聲音。
“愚蠢的精靈為什麼不在祕銀廳裡面召喚。”布魯諾大聲吼叫著。
“星界更適合關海法。”瑞吉斯也上氣不接下氣地喊著。他們兩個從高地後不遠處的一叢灌木裡跳下來,跌跌撞撞地停下來加入到他們兩個朋友中間。
“愚蠢的精靈?”凱蒂·布莉兒問她的父親。
“哼!”布魯諾哼了一聲,“我不是說……”
“好吧,確切地說……”瑞吉斯開始糾正,但是當布魯諾將他那張滿是疤痕的臉轉向半身人,並且衝著他咆哮的時候,瑞吉斯改變了主意。
“沒錯,我說過愚蠢的精靈!”布魯諾承認,主要是對著崔斯特講的,幾乎接近他以往的道歉,“但是我有我的工作要做。”他回頭望著來時的小路。望著祕銀廳東邊大門的方向。“在祕銀廳裡!”他最後說道。
崔斯特拿出那個瑪瑙雕像,將它放在地上,故意恰好放在矮人沉重的靴子前。“當關海法回到我們身邊時。我會向她解釋你是多麼不辭辛苦地趕來看她返回。”崔斯特得意地笑道。
“愚蠢的精靈。”布魯諾小聲嘀咕著,他完全可以預料到,崔斯特一定又會讓大貓睡在他身上,或是什麼更可怕的惡作劇。
凱蒂·布莉兒和瑞吉斯放聲大笑,但是當崔斯特開始默默地召喚黑豹時。他們的歡笑變得緊張不安。假如雕像的魔力沒有恢復,假如關海法沒有回到他們身邊,那麼他們將要承受像失去沃夫加時那樣巨大的悲痛。
他們都清楚這一點,甚至連喧嚷的布魯諾,至死也都不會否認他對於這隻神奇黑豹的友情。當灰煙環繞著小雕像出現,盤旋著,慢慢實體化時,周圍一片靜寂。
當關海法看到她的四個朋友靜靜地站在身邊,連大氣都不敢出的時候,她完全糊塗了。
看到他信任的朋友再次完整而健康的出現在面前,崔斯特最先開心地大笑起來,黑豹漆黑的皮毛在星光下閃著光澤,圓滾的肌肉仍然繃緊而強壯。
他讓布魯諾和瑞吉斯都目睹了這一時刻。當關海法回來時,他們四個站在旁邊是再合適不過的了。
假如第六個同伴,沃夫加,貝尼加之子,也能加入到他們中間,這一切就會更加完美,在這高地上,在寧靜的夜晚裡,在滿天的繁星下,在祕銀廳最後的和平時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