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吱吱嘎嘎地呻吟著,抗議著,激烈的震盪和飛揚的火焰將它固在洞頂的根基化為烏有。它掉了下去。像枝巨大的長矛,尖嘯著直墜千尺。
浮在附近的黑暗精靈眼睜睜地看著它自身邊飛落,束手無策,心驚肉跳。
而穹頂神堂中,儀式仍在繼續。
一位女戰士,班瑞家一名非貴族的精兵奔上中央祭壇。瘋狂地厲聲喊叫。一開始班瑞主母和其他人以為她發了瘋,這在失控的卓爾精靈祭禮上是非常常見的情形。她們漸漸地才明白她叫嚷的是警告。
七位主母立時懷疑地瞪住班瑞主母,甚至她的親生女兒都不清楚她打的什麼主意。
接著石柱破空而入。
※※※※
崔斯特在半空抓住了凱蒂·布莉兒,於是連他也飛在了空中。兩人急墜落地時他翻身擋在凱蒂·布莉兒之上,將她護在身下。
他倆都在尖叫,但除了暴裂火球的雷鳴之聲外什麼都聽不到。崔斯特的背後一片灼熱,因為與爆烈的火焰擦身而過,斗篷也有幾處著了火。
一切就像發生時一樣突然地結束了。崔斯特鬆開凱蒂·布莉兒,慌忙甩脫了燃著火苗的斗篷,再奔回仍躺在地上的友伴身旁,生怕她被爆炸震得不省人事或是陷入更糟的情況。
凱蒂·布莉兒睜開湛藍的眼眸,綻出一個略帶著痛楚的淘氣笑容。
“我賭我們的後路已經清掃乾淨了。”她笑了起來,而崔斯特幾乎要大笑出聲。他伸手把她拉起來緊緊擁在懷裡,在那一瞬,他們彷彿是真的已經重獲了自由。他想到返回祕銀廳的日子,想到將和布魯諾、瑞吉斯、關海法,當然,還包括和凱蒂·布莉兒一同共度的歲月。
崔斯特不敢相信自己幾乎拋下了這一切。
他放開了凱蒂·布莉兒一會兒,跑回彎道確認是否所有的卓爾追兵都消失了。
“你好。”凱蒂·布莉兒悄語,低頭看向倒在地上的武技大師身旁的一把華麗的長劍。凱蒂·布莉兒小心地拾起它,納悶著為什麼一個邪惡的卓爾精靈貴族會佩有一把劍柄刻成獨角獸模樣的劍,這可是善良的女神梅莉凱的標誌。
“你找到什麼了?”崔斯特檢查完通道,放心地回過身。
“我覺得這個適合你。”凱蒂·布莉兒舉起劍,把那個不尋常的劍柄亮給他看。
崔斯特好奇地盯著這把劍。在與丹卓的對戰中,他沒有注意過劍柄,但他當然記得這就是那把輕鬆切穿了石牆的利刃。“你拿著吧。”他聳了聳肩,“我喜歡用彎刀。如果這真是一柄屬於梅莉凱的劍。女神會很樂意讓它掛在凱蒂·布莉兒的腰間。”
凱蒂·布莉兒衝崔斯特行了個舉手禮,笑開了,把劍掛上了腰帶。她回過身,聽到恩崔立正跑近來,崔斯特這時正俯身從丹卓的胳膊上取下那對護腕。
“我們不能再遲了!”慌慌張張的刺客嚷道,“全魔索布萊城都知道我們跑了。離這見鬼的城市一千尺我都嫌不夠遠。”
也許是第一次,崔斯特完全贊同刺客的意見。
居然佩在一個人類女子的身上,這可完全沒被魔劍卡基德料中。魔劍早已聽過崔斯特·杜堊登的種種傳聞,丹卓一敗,它就把魔法劍柄變了模樣,指望著能被那位傳說中的戰士拿在手上。
崔斯特這次沒有上鉤,但名副其實的魔劍“切割者”不會等得太久。
※※※※
一路平安無事,接下來的整個白天直到夜晚都沒有任何追兵的跡象。最後一行人別無選擇地只有間或停下來小憩片刻。
逃脫已有三天,他們已經跑出很遠。崔斯特帶路讓一行人遠離布靈登石城,生怕將地底侏儒們捲入這樁難以置信的危險事件。他不明白為什麼沒有蜥蠍騎兵巡邏隊追來,也很難相信竟沒有黑暗精靈在外圍的廊道等著從側後方伏擊他們。。
因此,當看到一個熟悉的特別的黑暗精靈站在廊道正中,手裡握著寬簷帽,恭候著自己和逃脫的同伴時,崔斯特一點兒也不吃驚。
凱蒂·布莉兒怒上心頭,立即激動地揚起了陶瑪裡弓。“你這次跑不掉了。”她低聲切齒道,想起賈拉索是如何詭計多端地在祕銀廳的那一戰中擺了他們一道。
恩崔立在凱蒂·布莉兒開弓前就抓住了箭,而年輕女郎看到崔斯特並沒有拔出刀來,因此也就不再堅持要對付賈拉索了。
“拜託,親愛的美人,”傭兵頭子對她說,“我只不過是出來說聲再見罷了。”
這話激怒了凱蒂·布莉兒,但同時她也不否認賈拉索對她以禮相待,在她還是傭兵頭子的階下囚時,並沒有遭到他的凌虐。
“在我看來,這可夠奇怪的。”崔斯特努力維持著平靜的語調評論道。他摸到了袋中的瑪瑙雕像,但並沒有因此而減輕焦慮,他知道得很清楚,如果到了非召喚關海法不可的時候,他們一行三人已經離死不遠了。崔斯特和恩崔立兩人都知道達耶特傭兵團的原則,也都瞭解傭兵團難以捉摸的領導者,明白現在已有相當數量傭兵們包圍了他們。
“正如你猜想的一樣,也許我並不反對讓你逃出去,崔斯特·杜堊登。”賈拉索回答說,每個人心裡都清楚這番話是對著阿提密斯·恩崔立講的。
恩崔立沒有因這句宣告而吃驚。一切對刺客麗言都再明白不過了——凱蒂·布莉兒的頭飾、可以找到崔斯特的魔法小盒、蜘蛛面具、在高階家族祭儀時進入班瑞家的關鍵、甚至還包括了放在賈拉索桌上等著他去取的黑豹雕像。他確實不明白賈拉索出於什麼目的要安排這些,但他當然知道傭兵頭子早就料到會有什麼結果。
“你背叛了你的同胞。”刺客說。
“我的同胞?”賈拉索捧腹大笑,“想清楚這個詞的定義,同胞。”賈拉索停了一會兒,見他們都不回答不禁又笑了起來。“我不贊成某位主母的計劃。”他說。
“第一主母。”恩崔立插嘴。
“她現在是而已。”傭兵頭子若有所思地微笑著加上一句。“並不是魔索布萊城裡所有的卓爾精靈都樂於見到班瑞家聯合的同盟軍——甚至班瑞主母自己的家人都不是一條心。”
“崔爾。”恩崔立這話更像是對崔斯特解釋,而不像是對賈拉索的迴應。
“她是其中一個。”賈拉索說。
“這兩人在說什麼?”凱蒂·布莉兒悄聲問崔斯特,而崔斯特只聳了聳肩,並不太明白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我們在討論祕銀廳的命運。”賈拉索向她解釋,“我很欣賞你的箭法,可愛的漂亮妞。”他朝她優雅地鞠了一躬,不知為什麼這讓凱蒂·布莉兒覺得很不自在。
賈拉索看向崔斯特。“你可愛的友伴弄下的那根柱子從屋頂戳進班瑞神堂的時候,我可是好好地瞧夠各位主母的表情。”
崔斯特和恩崔立同時瞪向凱蒂·布莉兒,而她只是聳聳肩,現出一個天真無辜的微笑。
“你害死的卓爾精靈不多。”賈拉索很快補上一句,“神堂裡只死了少數幾個人。而你們逃跑的整個過程中殺掉的卓爾精靈也不到二十多個。班瑞家很快就能回覆元氣,雖然說從那個不再完美的神堂裡拔出你的傑作得花上點兒時間。但班瑞家會回覆元氣的。”
“但同盟不會。”崔斯特開始瞭解為什麼除了達耶特傭兵團外再沒有別的卓爾精靈追到隧道里。
“對,同盟沒法回覆。”賈拉索回答說,沒有進一步解釋。“實際上,進攻祕銀廳的同盟在崔斯特·杜堊登被俘的那一刻就瓦解了。”
“可還有些問題要處理!”賈拉索繼續道,“還有太多事要處理了。當然啦,這就是我為什麼跟了出來的原因。”
三人面面相覷,不明白傭兵頭子指的是什麼。
“你還拿著我必須還回去的東西。”賈拉索直接看向恩崔立,張開手等著。“給我吧。”
“如果我們不還呢?”凱蒂·布莉兒凶巴巴地追問。
賈拉索只是笑。
刺客立即摸出了那張蜘蛛面具。賈拉索當然得把這個放回術士學校,以免被牽連進這次逃脫事件。
看到面具時,賈拉索眼中光華一閃,這是他完美拼圖中的最後一塊。他估計恩崔立和凱蒂·布莉兒溜進術士學校偷走這樣東西時,崔爾早已看到了他們的一舉一動。賈拉索指使刺客去竊取這張面具,激發崔斯特·杜堊登的逃脫,不過是正遂了班瑞家長女的心願。他相信她是不會向她的母親告發他的。
如果說他還能及時把面具放回術士學校——這並不難辦——他能在貢夫·班瑞發現它被偷了之前把它放回去的話……
恩崔立看向崔斯特,後者並未提出異議。於是他把面具拋回給賈拉索。與此同時,傭兵頭子帶著惋惜的表情從頸上取下了紅寶石魔墜。
“這個對付卓爾精靈貴族不怎麼有效。”他乾巴巴地解釋著,把它扔還給崔斯特。
崔斯特伸手去接的動作快得出乎意料,瑞吉斯的魔墜跌到了他的前臂上。
“是丹卓的護腕。”賈拉索注意到遊俠手腕上的新裝飾時笑出了聲,“我以前也很想要這個。別擔心,你會習慣它們的,崔斯特·杜堊登,你以後會變成一個多可怕的對手啊!”
崔斯特什麼也沒說,但並不懷疑傭兵頭子的說詞。
恩崔立還未消除對崔斯特的敵意,他用危險的目光盯著崔斯特,半點兒都不高興。
“這麼一來你就破壞了班瑞主母的計劃。”賈拉索繼續著堂皇的說詞,又是彎身一躬。“你呢,刺客,你贏得了你的自由。不過,記得回頭看好背後,朋友們,黑暗精靈的記性很好,而且手段高明。”
接著一聲炸響,爆出一團橙色的煙霧。灰煙消散時,賈拉索也已消失無蹤。
“真高興擺脫你了。”凱蒂·布莉兒嘟噥著。
“你我在地表散夥時,我也很樂意這麼告訴你。”恩崔立冷冰冰地說道。
“凱蒂·布莉兒只不過答應過給你帶路而已。”崔斯特反駁,他的語調也是同樣的冰冷。他和恩崔立針鋒相對地瞪著對方,兩人的眼中有的只是對彼此的憎恨,而凱蒂·布莉兒站在兩人之間,滿心不安。
來自身後魔索布萊城的威脅消散的一瞬,兩位老對手看來又變回了宿敵。
終章
一行人並未取道半獸人死亡隘道。由關海法引路,他們來到了祕銀廳底下深處的隧道,而恩崔立熟知這兒的路徑,又將他們領至連線低層礦藏的礦道。在他們曾比拼的同一道巖架上,在曾決一死戰的同一片星空下,殺手和遊俠各奔東西。
恩崔立順著巖架走下,步出一段後佇足回首凝視著他仇視的對手。
“我的記性也很好。”他說著,借用了賈拉索的道別詞,“而我的手段也不會比黑暗精靈差。”
崔斯特默不作答。
“真該咒我答應過的話,”凱蒂·布莉兒對崔斯特低語。“我想不出比對那傢伙的背射上一箭更讓我高興的事了。”
崔斯特鉤住凱蒂·布莉兒的肩膀拉她走進隧道。他並非反對凱蒂·布莉兒射出一箭的打算,如果真那麼做,世界會變得好一點兒。不過他已經不再介意阿提密斯·恩崔立了。
崔斯特知道恩崔立很介意自己的存在。殺手不喜歡他在魔索布萊城見到的一切,那是一面清晰地映出他黑暗內心的鏡子。要過很久他才能擺脫良知的譴責,要過很久他才能將注意力放到相距如此遙遠的黑暗精靈遊俠身上。
不到一個小時後,兩位朋友就來到沃夫加逝去的地點。他們在那佇足了很長一段時間,一言不發地挽著彼此的手臂。
就在他們決定離開的時候,一列全副武裝的矮人出現了,用戰車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投降!要不壓爛你們!”傳來的是一聲大喝,但兩位入侵者一被認出來,這聲音就變成了驚喜的叫嚷。矮人士兵們一下衝過來圍住了這一對。
“帶他們去找守望指揮官!”隨著一聲高呼,崔斯特和凱蒂·布莉兒就被眾矮人簇擁著飛快地推搡著前行,走過蜿蜒的甬道,穿過了祕銀廳的正門。離正門不遠,他們就碰上了剛才提到的指揮官,發現以這個名號見到他們的竟然是瑞吉斯,這可真讓人大吃一驚。
“指揮官?”當凱蒂·布莉兒再見到她的小朋友時,這就是她的頭一句話。瑞吉斯跳下撲進她懷裡,同時一把摟住了崔斯特的脖子。
“你們回來了!”他一遍遍嚷著,圓圓的臉蛋喜形於色。
“指揮官?”凱蒂·布莉兒再次提出疑問,不相信的口吻並非減少一丁點兒。
瑞吉斯聳聳肩。“總得有人幹。”他解釋說。
“在我看來他幹得不壞。”一個矮人說。屋裡其他矮人捋著鬍子表示贊同,這可讓半身人長著酒窩的臉漲紅了。瑞吉斯又聳了聳肩。接著狠狠吻了凱蒂·布莉兒的臉頰。把那兒都弄青了一塊。
※※※※
布魯諾坐在那兒像是化成了石頭,晉見廳裡的其他矮人在熱情歡迎過凱蒂·布莉兒後都知趣地離開了。
“我把他帶回來了。”當和父親單獨相處時,年輕的女子若無其事地說道,彷彿發生過的事沒什麼可值得大驚小怪似的。“你真該去親眼瞧瞧魔索布萊城。”
布魯諾退後一步,淚水從他灰藍的眼中湧出。“該死的傻孩子!”他大聲嚷嚷,把凱蒂·布莉兒滿不在乎的態度趕跑了。從記事起她就認識布魯諾,但現在她卻不肯定他是想要擁抱她還是想要掐死她。
“你這該死的蠢蛋!”天性的頑固讓她這麼回答。
布魯諾一步跳出伸出了兩手。他以前從未打過他的養女,但如今也是在最後一瞬才讓自己住手。
“你這該死的蠢蛋!”凱蒂·布莉兒又一次嚷嚷,像是布魯諾真要打她一樣。“你坐在這沉溺於無法挽回的事情,卻聽天由命讓本可以挽回的事越變越糟!”
布魯諾背過了身。
“你知道我懷念沃夫加不比你少嗎?”凱蒂·布莉兒繼續說,一把拉住他的肩膀,但她仍沒能讓這位矮人轉過身來,“你知道崔斯特的懷念不比你少嗎?”
“他也是個傻瓜!”布魯諾怒吼,扭回身瞪著她,一剎那,凱蒂·布莉兒看到了以往的火星,久違的烈焰在矮人潤溼的眼中燃燒。
“他會第一個贊成你說的話。”凱蒂·布莉兒回答,笑容在她美麗的面龐綻開,“我們誰都當過幾次傻瓜。但朋友的責任就是在我們犯傻時伸出援手。”
布魯諾投降了,給了親愛的女兒最想要的擁抱。“崔斯特再也找不到比凱蒂·布莉兒更好的朋友了。”他承認說,把話語埋入年輕女郎的頸窩,老矮人的淚水沾溼了她的衣衫。
※※※※
祕銀廳外,崔斯特·杜堊登坐上一塊石頭,毫不在意刺骨的寒風預示著嚴冬的逼臨,暖洋洋地沐浴在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晨曦裡。
血脈四部曲ⅱ無星之夜完
被遺忘的國度系列之血脈四部曲ⅲ暗軍突襲
r··薩爾瓦多(著)安巨集偉(譯)
序
顯然,這個生物太動人了,讓人無法相信她竟然會在深淵魔域這一煙霧繚繞的層面裡翻騰的泥漿上行走。太美了!她精緻可人的面龐如同經過雕琢一般,那烏黑閃亮的面板使她看起來如同栩栩如生的藝術品,一件有生命的黑曜石雕塑。
她周圍的那些怪物,不管是軟綿綿的爬蟲還是長著蝙蝠翅膀的傢伙,都小心翼翼地望著她,監視著她的每一步行動。哪怕是它們當中最強大的,能夠把一個城市化為瓦礫的巨魔都與她保持著一個安全的距離。外貌往往是有欺騙性的。這個漂亮的女子看起來雖然十分可人,和深淵魔域中最普通的怪物相比都顯得弱不禁風,但是她卻能輕而易舉地毀滅任何一個、十個、以至五十個打量她的惡魔。
它們也深知這一點,因此她一路暢行無阻。她就是蜘蛛神後羅絲,卓爾黑暗精靈的女神。她是混亂的化身,毀滅的代言人,一個隱藏在美麗外表下的魔鬼。
羅絲信步走進了一片高大粗壯的蘑菇叢中,這些蘑菇聚生在骯髒的泥潭中一個個小島上。她毫不停留地走過這些小島,她的腳步是如此輕盈以至於那雙華麗的黑靴底部沒有沾上一點泥漿。她發現有許多這一層面最強大的住民睡在這些蘑菇林中,其中甚至還有真正的塔那魔。她粗魯地喊醒了它們。隨之而來的是這些被吵醒的生物惡毒的咒罵和凶狠的威脅。然而當它們得知羅絲所要的僅僅是一個簡單問題的答案時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在哪裡?”她每次都問這個問題。儘管沒有一個怪物知道大惡魔的確切位置,但它們的回答卻指給了羅絲大致的方向,直到她終於找到了她的目標,一個長著犬顎和公牛一樣犄角的雙足巨型塔那魔,他巨大而堅韌的翅膀摺疊放在龐大身體的後邊。他坐在一張在蘑菇中間挖出的座椅上,用手掌撐著他那形狀古怪的腦袋,顯得百無聊賴。他的骯髒彎曲的腳爪有節奏地撓著自己蒼白的面頰。這惡魔的另一隻手上提著一根綴滿棘剌的鞭子,時不時地舉起來在蘑菇寶座旁邊抽上一通;在他的座椅旁,蜷縮著一隻不走運的,不知在什麼時候被他選中作為折磨物件的小怪物。
小怪物被抽打得慘聲尖叫,但是他痛苦的呻吟聲引來的只是這無情的惡魔又一記蜇人的鞭笞。
突然這隻坐著的怪獸咕噥了一聲,警覺地抬起頭來,血紅的眼睛在蘑菇寶座周圍翻騰的煙霧中四處掃視著。它感覺到,附近一定有什麼東西,某種強大的東西。
羅絲進入了他的視線,看到了這個此地最大的惡魔,但是她的腳步卻未絲毫放慢。
塔那魔的嘴脣裡擠出一陣含糊的咕嚕聲,隨後他的嘴脣彎曲露出邪惡的微笑。但是在他仔細觀察了一番這個闖入他領地的小尤物後,臉色又由微笑又變得陰沉起來。一開始,這個惡魔把羅絲當成了天賜的禮物,以為她是一個東遊西逛遠離物質界家園的迷路的黑暗精靈。但是沒過多久他就認出了這個闖入者的真實身份。
他從椅子裡坐直起來。隨後,他以就他的身材而言極其驚人的速度和敏捷,一下子站起他十二尺高的身軀,矗立在闖入者面前。
“坐下,厄圖,”羅絲不耐煩地揮揮手命令道,“我不是來毀滅你的。”
這個傲慢的塔那魔又發出了一陣咕噥聲,但是卻沒有試圖去靠近羅絲,因為他明白她能輕易做到那件她聲稱並非此行目的的事。但是為了保持住一點自己的尊嚴。厄圖仍然站在那裡。
“坐下!”羅絲突然暴躁地吼道。厄圖發現他的腦子還沒有來得及下達命令,身體就不由自主地倒在了他的蘑菇王座上。他暴怒地舉起鞭子狠抽那個抽噎著畏縮在他身邊的怪物。
“你到這兒來幹什麼,黑暗精靈?”厄圖咕噥著說。他低沉的嗓音碎裂成尖利的哀鳴,就像指甲在鐵板上擦過一樣。“你聽見天界的喧譁了嗎?”羅絲問道。
厄圖對這個問題考慮了良久。他當然對這一切有所耳聞:世界上眾神相互爭吵,進行勾心鬥角的權力鬥爭,並利用較低等的智慧生物作為遊戲中的棋子等等。在深淵魔域,這意味著它的居民。哪怕是像厄圖一樣的巨塔那魔,都將時時被捲入這非人所願的政治密謀中。
厄圖所猜想並害怕的這一切,正發生在他的眼前。
“一個十分動盪的時代即將來臨,”羅絲解釋道。“眾神即將為它們的愚蠢付出代價。”
厄圖不由笑了出來,發出一種刺耳的、十分可怕的聲音。羅絲閃著紅光的眼睛輕蔑地盯著他。
“可是,這種事怎麼能使您——混亂女士,煩惱呢?”惡魔問道。
“這次的麻煩超過了我的力量,”羅絲十分嚴肅地解釋道。“也超過了我們所有人的力量。我很高興看到天界的笨蛋們脫去它們虛偽的尊嚴互相傾軋,也許還會自相殘殺。但任何同我一樣被崇拜的人如果不小心的話也會被麻煩纏上。”
“沒聽說羅絲曾經謹慎過。”厄圖冷冷地插了一句。
“羅絲也從來都不愚蠢。”蜘蛛神後立刻迴應道。
厄圖點點頭,在他的蘑菇王座上又靜靜地坐著思考了片刻,細細品味這段話的意思。“這和我又有什麼關係?”他終於開口問道。因為從來沒有什麼東西崇拜塔那魔,所以厄圖的力量也不是從他的忠實信徒身上吸取的。
“魔索布萊城,”羅絲答道,她提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卓爾精靈城市,也是她的信徒在世界上最大的據點。
厄圖抬起了他那樣子怪異的頭顱。
“這個城市已經陷入了混亂,”羅絲說。
“這不正是你乾的嗎,”厄圖冷笑著打斷道,“是你自己一手安排的。”
羅絲沒有反駁。“但現在有危險,”美豔的卓爾精靈繼續道,“如果我被牽扯進天界的麻煩中去,我的祭師們的祈禱將得不到迴應。”
“難道要我去迴應她們?”厄圖懷疑地問道。
“信眾需要保護。”
“我不能去魔索布萊城!”厄圖突然大吼起來,他的憤怒,對於數年放逐歲月的憤怒,一下子暴發出來。魔索布萊城位於費倫的幽暗地域,是地表下的一個巨大迷宮。但是,儘管與地表隔著數里厚的岩石,它仍是物質界的一部分。數年前,厄圖被一個小法師召喚到那個介面,並在那裡尋找克林辛尼朋,碎魔晶,強有力的寶物,它是逝去的那個偉大魔法時代留下的遺物。他差一點就得到它了!他進入了它在自己的影像中創造出來的寶塔,與它的擁有者,一個馬上就要死去的可悲的人類共同工作。等他一死寶物就會落入這個垂涎欲滴的惡魔手中。但就在這時厄圖碰見了一個黑暗精靈,一個羅絲自己的信徒中的叛教者,而且就是從魔索布萊城來的,現在她竟然希望他去保護那座城市!
崔斯特·杜堊登擊敗了厄圖。對於一個塔那魔來說,在物質界的戰敗意味著在深淵魔域中一百年的放逐。
厄圖由於氣惱渾身明顯地顫抖起來,羅絲見狀退後了一步,準備一旦這個惡魔不待她提出條件就發動攻擊時保衛自己。“你是不能去,”她承認,“但是你的手下可以。我會讓我國度裡所有的祭司不停地維護,以使召喚門始終保持暢通。”
厄圖雷鳴般的怒吼隨著這些話平息了下去。
羅絲明白這憤怒背後的原因。一個惡魔最大的樂趣就是在物質界自由行走,挑戰各種種族虛弱的靈魂和更加柔弱的肉體。羅絲清楚這一點,但她並沒有什麼同情。邪惡的羅絲從來不同情任何生物。
“我不能拒絕你!”厄圖承認。他那巨大的、滾圓的、血紅的眼睛邪惡地眯了起來。
這是他的真心話。要得到他的幫助羅絲只要能讓他保住性命就行了。但是蜘蛛神後更精明一些。如果她僅僅是奴役厄圖的話,那麼她一旦如自己預料那樣捲入即將到來的風暴,厄圖可能會掙脫她的控制;或者更糟的,他會找到某種方法來反咬一口。羅絲是極端惡毒無情的,然而,她更是一個聰明人。她擁有來引誘這隻蒼蠅的蜂蜜。
“這不是脅迫,”她坦誠地對惡魔說道,“這是一筆交易。”
厄圖仍然一言不發。這個無聊的並且憤怒的惡魔在大災難到來前夕渾身顫抖著。
“我有一份禮物,厄圖,”她繼續道,“它能結束崔斯特·杜堊登加到你身上的放逐。”
塔那魔看起來不大相信。“不可能,”他低沉地說道,“沒有魔法能破除放逐的限制。只有那個放逐我的人能解除這個封印。”
羅絲點頭表示同意。就算是一個女神也沒有能力打破這些規則。“不過,這恰恰就是關鍵!”蜘蛛神後解釋說。“這份禮物能讓崔斯特·杜堊登希望你返回到他生活的介面,回到他伸手可及的地方。”
厄圖看起來仍然十分懷疑。
作為回答,羅絲舉起一隻手臂並握緊了拳頭,接著一個訊號—一陣五光十色的火花閃過,一個天崩地裂的炸雷響了起來,震撼著翻騰的泥潭,即刻驅散了這個陰森層面永恆的灰暗。
一個人耷拉著腦袋,一副被遺棄而絕望的樣子——沒有人能夠長時間在羅絲的**威下保持尊嚴——從霧中走出。厄圖不認識他,然而卻能夠理解這份禮物的意義。
羅絲又攥緊了拳頭,又一陣爆炸般的轟鳴響過,她的俘虜又跌回到繚繞的煙霧中。
厄圖懷疑地盯著蜘蛛神後。塔那魔對此自然很感興趣,但他明白輕信邪惡的羅絲使幾乎每一個這麼做的人都為自己的愚蠢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然而,這份誘餌實在令厄圖難以回絕。他的犬顎又浮現出一種樣子古怪而又惡毒的微笑。
“守護魔索布萊城,”羅絲說著在附近一株蘑菇的粗大主莖前揮動她的手臂。那株植物的纖維開始變得透明,裡面看起來像有一團煙霧。片刻之後,羅絲和惡魔在裡面看見了卓爾精靈的城市。“你在這裡只扮演一個小角色,我向你保證,”羅絲說,“但很關鍵。不要辜負我,強大的厄圖!”
惡魔知道這既是一個請求同時也是一種威脅。
“禮物呢?”他問到。
“當一切就緒時。”
厄圖巨大的臉上又浮現出懷疑的神色。
“崔斯特·杜堊登不足掛齒,”羅絲說,“德蒙·納夏斯巴農,他的家族,早已不存在了,所以他對我來說什麼也不是。儘管如此,我仍然很高興看到強大邪惡的厄圖向這個叛教者回敬他所引起的一切麻煩。”
厄圖絲毫也不愚蠢。雖然羅絲嘴上說的十分動聽,但是他不能忘記提出這些誘人條件的是羅絲,蜘蛛神後,混亂女士。
但他也不能對她的禮物能使他從無窮無盡的煩惱中解脫出來這一事實視而不見。他可以每天毆打一千個小惡魔,折磨它們,讓他們悲慘地蜷縮在爛泥裡。但即使這樣於一百萬天,他得到的樂趣也比不上呆在物質界哪怕只有一個鐘頭,行走在弱者中問,折磨那些不配他報復的傢伙所能給他帶來的快感。
巨塔那魔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