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亞哲爾的故居,幾百年過去了,如今只剩下一塊寬大的淺灰sè石板,上面佈滿裂紋。這個,就是迪拉王朝偉大的宮廷詩人雅居的地板吧。只是,被風雨侵蝕了幾百年,那塊石板上已經看不出任何房屋的痕跡,凹斑如星辰散落。
“應該就是這裡了。”煉舞對獄奴和融月說。然後,他跳下馬,走到石板上面,用腳踢開了幾塊碎石。
獄奴和融月下了馬,走到石板的邊緣。那塊石板接近四方形,長寬各十米左右。石板上,堆著灰土和碎石。
獄奴問煉舞:“你確定是這裡嗎?可是,根本沒有房子的蹤影啊。”
煉舞點點頭,“沒錯,是這裡。都好幾百年了,房子早就不在了。迪拉王朝敗落後,一切與王朝有關的東西都被銷燬,當然包括亞哲爾的所有。他的房子就在那時候被拆了,只剩下一個地基。”煉舞在石板上跺了一下腳,沉悶的聲響順著石板傳向四周。他接著說:“房子被拆了,後來又來了幾批盜賊,把廢墟里能換成錢的東西都搬走了。最後一批盜賊由於什麼也沒找到,乾脆在這裡放了一把火。”
獄奴吃驚地看著煉舞。
煉舞說:“後來,那批盜賊並沒有受到審判,反而被一些極端分子捧成了那個時代的英雄。這件事情,我覺得是在自然和諧信奉者的臉上塗抹了一道黑泥,醜陋無比。”
“那地下室呢?地下室還在嗎?”獄奴問。
煉舞搖搖頭,蹲下身去,耳朵幾乎貼到地面,然後用拳頭在石板地上敲了幾下。仔細地聆聽,石板上傳出的聲音。然後,他說:“如果記載屬實,那麼至盡為止還沒有人發現這裡有地下室。亞哲爾不是笨蛋,他不會把地下室的入口暴露在外。”說完,換了一個位置,繼續敲打地面。
融月有些搞不懂煉舞在做什麼,她走到石板上,說:“你是在尋找地下室入口嗎?”
煉舞將食指放到嘴邊,噓了一聲。他仔細地敲打了石板的各個角落,然後站起來,走到融月身邊,說:“我懷疑地下室的入口藏在地板之下。如果真的如此,那麼敲打入口上的地板就會聽到空蕩的回聲。”
獄奴問:“找到了嗎?”
蝕燭搖搖頭,“很可惜,也很意外,地板下是實心的,沒有地下室。”
“怎麼會這樣?顧幽說迪拉王朝的廢墟里沒有,這裡也沒有……”獄奴感到有些困惑。
煉舞說:“別灰心,還有一處我們沒去。說不定東邊那一處亞哲爾的故居就藏著我們要找的東西呢。嘿嘿,亞哲爾留下的財寶,我們來了。”說完,煉舞爬上了戰馬。
獄奴覺得有些不對勁,為什麼煉舞這麼快就檢查完這一處了,而且趕忙就要去另一處,似乎絲毫不給她留下再檢查一遍的空間。剛產生這樣的想法,獄奴馬上搖搖腦袋,在心裡說:是我多慮了,我不應該懷疑同伴。
融月正要上馬,一隻小鳥落在了煉舞的肩膀。
煉舞側著頭,張大了嘴想嚇唬小鳥,可是鳥兒卻大膽地站在他的肩膀,絲毫不理會他的威嚇。煉舞氣得大叫起來:“再不走,我把你烤了吃。”
融月爬上馬背,捂著嘴輕輕地笑,“煉舞,它喜歡你。”
煉舞瞪了融月一眼,說:“只有一個人可以喜歡我,但它不是。”
融月的臉上泛起了一抹紅霞,轉過頭去,不理睬煉舞的挑逗。
煉舞齜牙咧嘴地對小鳥說:“好可惜啊,她不理我了。但是,你還是不可以喜歡我,快離開這裡。”他的話剛說完,鳥兒撲打著翅膀飛走了,很快消失在天空裡。
獄奴的臉上烏雲翻騰,一直在旁邊默默地注視著煉舞的嘴。他所說的每一句話,獄奴都無數次在心裡推敲。彷彿,那些話語裡帶著一種神祕的符咒。獄奴躍上馬背,右手緊緊按在劍柄上。她知道,很快,亡魂戰士會來。
三匹馬向東跑去。
獄奴的臉上,一直是冰冷而又略略帶著緊張的神情。她一面注視著周圍的一草一木,一面又努力不讓煉舞和融月看到自己的表情。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問自己,“為什麼會這樣?”
悄悄觀察著煉舞的表情,看不出絲毫的異樣。可是,他剛才大大咧咧對鳥說話的樣子卻深深印刻在獄奴的心裡。他所說出的話語,又一次穿越她的腦際。然後,是之前聽到的,碎片似的語句。
“……內jiān……”
“……天語術……”
“……能與……動物對話……”
“……靠動物傳遞資訊……”
殘魂,蝕燭,現在又成了煉舞。她不知道,究竟誰才是那個該死的內jiān。突然想起了煉舞說過的一句話:敵人能安插一個jiān細在我們其中,那麼也能安插兩個。
那麼,也能,安插第三個。
獄奴已經不知道,自己應該相信誰。可是,她的腦袋還保持著清醒。她知道,如果真的隨煉舞去東邊的亞哲爾故居,那麼自己和融月都很危險。
“獄奴,你怎麼了?”
一個聲音突然傳進耳鼓,驚得獄奴差點從馬背上跳起來。她轉過頭去,看到了煉舞那張有些焦慮的臉。他又問了一次:“獄奴,你還好嗎?我看到你的臉sè不是很好。”
“我……很好。只是,有些擔心我們找不到亞哲爾留下的東西。”獄奴及時找到一句話搪塞過去。
“不要太擔憂了,獄奴。相信我們,我們能找到的,一定能。”煉舞說。
獄奴的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笑,然後對煉舞點頭。可是,心裡卻更加肯定煉舞的自信其實是想把自己引入亡魂戰士的包圍。
當三匹馬從一棵參天下樹下跑過時,獄奴突然拉住了馬,對煉舞喊:“我不去了。”
煉舞和融月也拉住了戰馬,跑了回來。煉舞皺著眉頭,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獄奴?今天,你變得很古怪。”
獄奴不知道該怎麼說出口,她絮絮叨叨地說:“煉舞,你別管我,你走。你zi you了,想去哪裡就去哪裡。以後不要再跟著我,修士的事情再也不需要你插手。”
融月也覺得奇怪,想打住獄奴的話,“獄奴……”
煉舞卻吼了出來:“獄奴,你在說什麼?之前不是還說好了嗎,我們三個人就是一個團隊,永遠不再分開。你卻讓我離去,難道你不想找到亞哲爾留下的東西了嗎?”
“你聽清楚,修士的事情與你無關。”獄奴對煉舞說。
“與我無關?大家不是朋友了嗎?”
“對,不再是朋友。如果你再多說,我們就是敵人。我不需要朋友了,修士的任務,只用修士自己去完成。”獄奴冷冷地說。
煉舞抿著嘴脣,久久地看著突然變化的獄奴。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當顧幽和蝕燭一前一後變得古怪之後,總是有事情發生。他有些害怕,獄奴的變化是否預示著這個隊伍將再一次受到邪惡力量的摧殘——或者,是毀滅。
“獄奴,”煉舞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不願看到朋友不明不白地離去,“如果你剛才故意說那些話是為了保護我們,讓我們放棄這次任務,那麼我告訴你,你錯了。我們是朋友,沒有修士和非修士的分別。我們不怕死,即使知道前面的路很難走,我們也會陪你走下去。如果只是你一個人,很難找到亞哲爾留下的東西。”
融月對獄奴點頭,說:“煉舞說得沒錯,獄奴,我們一起吧。”
獄奴說:“融月,我們一起。但是煉舞,你不要再跟著我們了。回去告訴你的主人,即使他的勢力再強大,我們地球修士也不會輕易伏輸。”
煉舞睜大了雙眼,“獄奴,你在說什麼啊?”
“煉舞,不要再裝了,已經沒有繼續演戲的意義了。要麼你回去,要麼就死在我的劍下。”獄奴拔出了劍。
旁邊的大樹樹冠上傳出了細碎的聲響,緊接著,幾個黑sè的身影從茂密的綠sè之中鑽出,落到樹下。
“獄奴,危險。”煉舞拍打了戰馬一下,向獄奴靠近。
沉沉的響聲,帶著劍與血的悲鳴。
煉舞不解地看著獄奴,而獄奴的劍刺進了煉舞的手臂。劍刃穿透擋在身前的手臂,刺到了煉舞的腹部。“為什麼?”煉舞輕聲問。
亡魂戰士向這邊靠過來,獄奴對融月喊:“融月,危險,快離開這裡。”
很奇怪的,融月卻只是莞爾一笑,雙臂張開,她的身體輕盈地落向亡魂戰士之中。白sè的長裙在空中飄揚,而微笑著的融月猶如天上的仙女。只是,仙女混進了黑sè的魔鬼之中,那些黑sè的猙獰的臉成了那張jing致小巧的臉的映襯。
“融月,危險。”獄奴卻還在迷夢之中。
煉舞的視線轉向了融月,隨著她輕盈的身體落下。他明白了,明白得太晚,可是出於自己對融月的感情來說,卻又明白得太早了。“融月……”他喊出了這個名字。
融月站在黑sè的人群中間,說:“獄奴,謝謝你,但是我並不危險。危險的,是你。”
“融月,你也是……”獄奴不忍心說出來。
“去掉你那個‘也’字吧,你們真是笨得可愛。殘魂成了jiān細,蝕燭成了jiān細,在你的心中連煉舞也成了jiān細,真是可笑啊。不過,正和我意。”融月說話的語氣和平常大不相同,原來那個總是輕柔素雅的女子,臉上竟然也帶著那種邪惡的笑。
那個美麗乖巧的女孩,消失了,消失了。
融月對左右的亡魂戰士說:“還愣著幹什麼,殺了他們。”每一個字眼,都透漏著不可忽視的殺意。
煉舞的眼簾裡,融月那張美麗的小嘴一張一合,那些讓他失落絕望的字一個一個溢位來。每一個字,都幻化成了一柄長劍,洞穿他的心房。疼痛,生長,蔓延。鮮血,流落滿地。他的心裡,許多語言與血液一起流瀉。
“融月,為什麼會這樣?我以為,等戰鬥結束了,朋友獲得了勝利,我們就可以過上安寧的生活。我以為,我可以娶你做我的妻子,與你在以後的人生中相濡以沫。我以為……”
“可是融月,為什麼一切都只是幻夢?為什麼,真正的jiān細竟然是你。你一直在騙我,對嗎?你對我的好,也是你任務中必要的欺騙,是嗎?”
“不,不是的。你不會騙我。只是,我們都被命運欺騙了吧。我們,再也不會在一起了吧。對嗎?你告訴我,對嗎?”
融月的視線從煉舞那盈滿淚水的眼裡移過去,臉上的yin冷裡卻沒被激起絲毫的漣漪。
眼前的,不是融月了吧。你看啊,這哪是那個可愛的女子?這個人,應該是隱藏在教會正義下的眾多殺手之一吧。
融月,也是死在她的手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