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抓僵(1)
李赤瞳大叫一聲,從石後直躥了出去。石外說話的兩人一見是他,不由一楞,還道是看錯,各自搓了下眼睛,等看清來人是誰,又都大喜過望,齊聲叫道:“好小子,你怎麼在這兒!”這兩人赫然正是風玄雨與顧乘風。那晚李赤瞳被章葫蘆擄走之後,風玄雨心急如焚,顧氏兄弟更是暴跳如雷,覺得面上無光,幾人四處打聽訊息,很快便獲悉此事與二聖會有關,當即連袂趕赴嵩山。不想這二聖會近段時日折騰的太過厲害,驚動了官府。三人趕到嵩山時,正逢地方軍隊放火燒山,圍剿二聖會匪徒。三人暗中在寨內尋覓一遍,也沒找見李赤瞳的蹤影,卻在寨後發現四人足跡向東而逃,便一路追了下來,恰巧碰到了李赤瞳三人。
李赤瞳撲在風玄雨懷裡,哇哇大哭,連叫:“師傅!”這幾日所受的委屈、驚嚇,猶如大江決堤,瞬間傾瀉而出。一番痛哭之下,心神激『蕩』,腦中忽然一沉,竟自暈了過去。恍惚之中,只覺得四周漆黑一團,自己身沉頭重,不停下落,忽然間眼前異光一閃,只見那隻土蛤蟆呼嘯而至,直向他衝來,想要閃躲,已是不及,就在這時,一團烈火忽又闖入視界,只見那猴妖猿赤邪從火中飛身而出,只一掌便將那土蛤蟆打得粉身碎骨。漫天血雨拋撒而下,他被淋了一頭、一臉,大驚失『色』,剛要張口呼救,卻見那猿赤邪扭頭衝他呲牙一笑,怪聲道:“小崽子,輪到你啦!哈哈!”大笑之中,身上赤焰重燃,直撲了過來。
李赤瞳驚駭欲死,哇哇大叫,醒轉過來,發覺自己躺在一盤熱氣騰騰的大火炕上,身上蓋了被子,才知方才是在做夢。忽聽得耳旁傳來一陣奇怪的嘶嘶之聲,嚇了一跳,忙翻身坐起,轉頭一瞧,卻見是屋中取暖的火爐上,一壺茶水沸騰開來,騰騰熱氣從壺嘴和壺蓋處不斷冒出,發出嘶嘶聲響。他自嘲一笑,看了看四周,見這屋中的佈置像是間客店,心下茫然:“我……我這是在哪裡啊?”
正想時,忽聽得門外有人道:“風師傅,您老回來了。”另一人笑著應道:“是啊,出門買了些東西。我看這兩天您這店裡生意不錯。”跟著一陣腳步聲來到門外,門上棉簾掀起,一縷刺眼陽光,『射』入屋中,一人邁步走進屋子,不是風玄雨又是誰?
李赤瞳歡呼一聲,也顧不上下炕穿鞋,一徑從炕上跳入師傅懷中。風玄雨在他屁股上重重打了一記,哈哈大笑道:“猴小子兒,你還真能睡,這一睡便是兩天,怎麼剛醒就光著腚就跑出來了,不怕冷麼?”李赤瞳跟著傻笑幾聲,忽又大哭起來。風玄雨將他放回炕上,溫言道:“男子漢只流鮮血不流眼淚。你自己常說要做個頂天立地的大丈夫,怎麼這會兒又像個大姑娘,哭個不停。”李赤瞳哽咽道:“師傅,我不哭了。”只不過心中難受,眼淚仍是不斷的流將下來。風玄雨笑道:“可惜師傅不會畫畫,若是將你現在的樣子畫下來,拿給你師孃和無雙看,還不把給她們笑死。”李赤瞳哧的一聲,笑了出來,拭了拭眼角淚水,問道:“師傅,咱們這是在哪兒?師孃和無雙都好麼?”突又想起土氏夫妻,忙又詢問二人情況。
風玄雨皺眉道:“這事說來也怪,那兩位前輩竟在昨夜晚間不辭而別。為師也猜不出到底是何原因?”頓了一頓,又道:“好在那位土先生的傷勢已沒大礙,想來也不會再出甚麼事。”李赤瞳心知土婆婆多半是因那猴妖之事,對自己有了成見,這才離去,想到此處,神『色』不由一黯。風玄雨怕他再哭,又說道:“這裡是登封縣城,你受了傷,要休養幾日才能上路,你顧大伯已先一步回家去了。”又在床頭『摸』出一根短棒,上下拋了幾回,問道:“赤瞳,這根怪棒你是在哪找到的?看不出這小小的一根棒子,竟有幾十斤之重,倒是不輕。”李赤瞳一見這根被猿赤邪稱作鎮魂劍的短棒,突然“啊”了一聲,暗罵自己糊塗,怎地忘了如此重要事體,忙定了定神,將幾日裡所歷之事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
風玄雨初時並沒在意,還道徒弟說的是從二聖會逃出的經歷,豈知一路聽下來,卻是越聽越驚,直聽到李赤瞳說他自己進了那座山洞,禁不住臉上變『色』,驚道:“甚麼?!你進……進了那石蛤望天『穴』?”又瞧了瞧手中那根黑短棒,追問道:“莫非這根短棍便……便是……便是那……”話語聲又急又促,顯是心神太過激動之故,說到後來竟然無以為繼。
李赤瞳從沒見過師傅這等模樣,吃驚不小,心中也慌張起來,結結巴巴的道:“弟……弟子愚鈍,那時也不……不知道這小小的一根棍子竟是鎮妖……妖的神器,隨手便拔了出來,那石臺下的猴妖……猴妖把這小東西叫做‘鎮魂劍’。”風玄雨奇道:“鎮魂劍、猴妖?那石臺下鎮著得是隻猴妖?”李赤瞳道:“是……鎮著一隻猴妖,名叫猿赤邪。”跟著又將洞中激鬥、以及出洞後碰上章葫蘆幾人等事說了,只不過講到猿赤邪逃走一事,生怕師傅知道了實情責罰自己,不免說得不盡不實,只說那妖怪趁著幾人不備,偷偷逃了。他這一番遭遇直用了足足一頓飯的工夫方才說完。除了開頭的三句話外,風玄雨自始至終都在凝神傾聽。李赤瞳見師傅不言聲,心中忐忑,不知自己的瞎話編得如何,會不會『露』出馬腳。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時,半晌不語的風玄雨突然出手,直向他右腕抓了過來。這一招出手極快,待等李赤瞳驚覺,右腕已被師傅抓住。他大吃一驚,本能的向後縮手,想要掙脫。不料風玄雨甫一緊握,隨即便將一股內力送入他的經脈。李赤瞳只覺一道冰線沿著手臂直走上來,半邊身子登時如墜冰窖。
突然間,但見他師徒二人驀地一震,同時向後退卻。李赤瞳臉上先是紅光大放,跟著玄白青黃四『色』一閃而過,“蓬”的一聲,後背撞在了房牆之上。風玄雨“撲通”一聲,倒坐回身後的長凳,方才止了退勢,圓睜兩眼,臉上盡是不信的神『色』,喃喃的道:“五氣……五氣同聚,竟然是五氣同聚!哈……哈哈……”大笑之中,忽然縱身而起,一把將目瞪口呆的李赤瞳舉在半空,大叫道:“好小子,好小子,不但貫通了神息、靈目兩『穴』,居然還練成了五氣同體,好好!”李赤瞳不知緣由,身在半空,小臉嚇得煞白。風玄雨連忙將他放下,哈哈笑道:“傻小子別害怕,我是試你的功夫來著。”接下去的一番話,聽得李赤瞳也是眉開眼笑,喜悅無已。
原來這五行勁法入門雖易,越練卻是越難,每練一勁若無雄厚的元氣與之相副,甚是難成,昔日的荒道門中,不乏堅毅不拔、不肯服輸之輩,不過竭力修習之下,或成二勁,或成三勁,有的終其一生也只是練成一勁。風玄雨自十一歲上開始練此祕術,苦修三十三載,其間又遭逢一次奇遇,方練成了水、火、土三勁,進展之速在荒道門創派幾百年來已名列第三,不想今日裡忽然得知自己徒弟,竟在短短兩月之內便將此法練至大成,讓他怎麼能夠不喜,何況李赤瞳還貫通了哮犬、靈目二『穴』。
人雖為萬物之靈,若論眼耳鼻舌身意六識之感,卻往往不及貓鼠等類,皆是因體內靈目、順風、哮犬、燦花、金身、心猿意六隱『穴』未開之故。李赤瞳能見鬼『穴』,識鬼氣便是拜靈目與哮犬二『穴』開啟所賜。據傳六『穴』俱通之人,立時便能脫胎換骨,擁有半仙之體,不過千餘年來,道門內還無一人達此境地。風玄雨依著門中祕術,好不容易在三十歲頭上方開了哮犬一『穴』,此後十餘年間,其餘五『穴』再無半點動靜,他也漸漸死了心。前段在回汴途中,他一直讓李赤瞳服食墳頭上的蒿草,就是為了開通哮犬『穴』之用,若是再加上自己相助,相信五、六年內便能為徒弟貫通一『穴』。誰知這小子悶聲不響,一下子連開了兩個,怎不叫他欣喜若狂?
屋中這一通『亂』響,驚動了客店人眾,紛紛詢問出了何事。他師徒二人也沒心思再待在此地,當下便結賬離了店房,動身趕往開封。出得縣城,但見雲淡風輕,四野裡白雪皚皚,一輪晴陽徐徐東昇。李赤瞳只覺得整個天地清晰了許多,自己身輕如鴻,忍不住連翻了兩個筋斗,大叫道:“師傅,我身子好輕,能翻筋斗了,哈哈!”一股無名之喜剎時湧上了心頭。風玄雨在他肩頭重拍一記,呵呵笑道:“傻小子,少見多怪,以後高興的日子多著呢,來吧!”長臂伸處,一把抓起李赤瞳,放在自己肩頭,大踏步望東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