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上方,是黑漆漆的天幕——至少在葉新此時看來就是如此——那一片浩如煙海的黑色中,唯有極高遠的地方一輪流轉變幻的金亮光華,恍若日月生輝的模樣。
近乎失去了全身的神經脈絡,葉新意識中沒有四肢的存在感,也就沒有絲毫肉體上的痛楚。
昏昏沉沉的恍惚間,赤紅色的血滲入他的眼簾,使得“天空”中那唯一的那點光明也變得悱惻纏綿起來,就如雪亮鋒刃上一點寒霜似的緋紅,說不出的悽婉之意。
包圍著葉新的、那樣純潔無垢的黑暗,也因此滲入瞭如絲如縷的微光的縫隙……“天然,醒醒呀。”
虛空之中,有隱隱熟悉的女子聲音,這樣呼喚著。
是誰?誰在呼喚自己?葉新的靈魂深處,漸漸有這樣的疑問泛起。
由生命潛意識裡衍生出來的求生慾望,刺破了安眠的沉寂——那個聲音裡,像是有著觸及自己生命的脈動,好像他與那個聲音的主人間,曾有那麼一刻連靈魂也契合無間。
可是……不記得呀。
任憑自己如何的迴響,大腦表層那些名為記憶的溝壑紋理間,始終沒有那樣的一個影子。
葉新卻在這樣拼命的回憶中戰慄地發覺,自己的意識裡有著大段大段的空白,好像他的這個靈魂曾經碎裂成無數片,因而遺失了太多太多過往的回憶。
為什麼自己不記得了?這樣熟悉溫暖的聲音,不應該會忘記的啊……即使腦海中沒有絲毫的印象,葉新也依舊能直覺地感知到那個聲音對於自己的重要性——若是連那樣的人也會被自己忘記的話,他還有多少回憶可以確切無疑的相信?“天然……”視野裡,是手指纖細柔弱的影子,掠過此時朦朧的眼簾。
那徐徐遮掩了天空中那點光明的倒影,讓葉新有些恍惚地意識到——自己似乎是平躺在那個女子的膝上……纖長的髮絲曼舞掠過瞳孔上方的時候,他突然想伸手去握住那縷縷的美麗。
竟像是完全感知到了他的念頭——葉新那已然麻痺到毫無知覺的左手上,女子柔荑溫軟的觸覺漸漸清晰起來——那個“她”輕輕握住了男子僅餘的左手,將它放在了自己細膩如綢緞般的髮絲上:一種女兒家天生擁有的清香氣息,竟是沿著手指一路傳來!?這還是……嗅覺麼?明明只是指尖點點的觸及,竟讓人有埋首與這個女子胸前、鼻翼嗅到她幽幽體香相同的感受——唯一不同的,或許只是那個感知訊號傳來的位置……腦海中赫然震顫了一下,彷彿開啟了某種晦澀難明的感覺方式——葉新對於世界的感知逐漸地清晰起來。
從四面八方湧入意識的那些感知訊號,不斷增強著強度,將整個世界的面貌完整的呈現在他的面前——不是用眼睛看、用耳朵聽——而是用最純粹的靈魂,一點點觸及到這個世界真實的模樣……“難道這就是漫畫裡那些第七感、第八感麼?可是……已經失去了心臟的我,為何還可以生存在這個世界上?”葉新有些鬱郁地想著,然而新的視野內充盈的模樣,卻讓他意識深處猛地一陣震顫——身側那個將他左手牢牢握緊的女子,雖然是優雅地微笑著,眼眸裡卻擎滿晶瑩如寶石般的淚水,溢位滑落臉頰,無聲地滴落在葉新的髮間……那一刻,葉新竟完全無法看清這個女子的容顏。
佔滿了他全部意識世界裡的,只有那雙讓他為之心碎不已的眸子——那深深的,讓他毫無猶豫、甘願一生淪陷其中的眼睛……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是……情緒激盪的隱隱生疼的靈魂中,葉新已然忽略了現實、曾經與記憶。
他只是好像習慣般抬起那隻佔滿他自己鮮血的左手,緩緩撫上那個女子的面容:“你……為什麼哭了?”“哪有?才沒有呢!”女子連忙抬手擦了擦眼睛,微帶嬌蠻地道,“……都是你,非要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別得意啊,只是‘故事’需要而已,我可沒有為你傷心……”“呵呵……”望著她那閃爍不定的眼神,葉新不由地輕笑出聲來,隨即心上卻是沉甸甸的情感泛起,喃喃地道了一句:“對不起……”他不知道自己為何要道歉,只是靈魂中泛起的那股情緒,如同漲潮般自然溫和地將他淹沒,也讓他從此無力逃脫。
分明是望見了他眼神中的那絲迷惘——女子輕輕移動了一下身體,彷彿深愛著丈夫的妻子一般,讓他在自己膝上躺得更舒服一些——那水晶般的眸子裡一縷憂傷流過,女子卻已經幽幽一笑道:“要不是看在你救過我的份上,人家才不會來救你這個傻子……”她突而俯身,將葉新的腦袋環抱,“不記得了麼?不記得也沒有關係……重要的是,我已經再不想和你分開了啊……”女子那甜膩可人的體香裡,似乎生來就帶有一種難言的魅惑,最能激發男子本能的慾望——感受著那豐滿的溫軟觸覺,葉新只覺得體內死寂般的血液瞬間沸騰起來,同時由全身傷處重新傳開的劇痛,卻讓他當即產生了一種將這痛苦狂吼出口的渴望——可當他那靈魂觸及到女子眸中再度朦朧起來的霧暈,葉新竟是以少有的堅持將痛苦強忍了下去。
望著她那盈盈動人的面容,這個男子的心上不知為何竟是掠過“她消瘦了”的念頭與心疼。
卻是在這樣環抱著他的時候,女子溼潤的脣觸及葉新的耳畔,低吟般地唱起歌來:“並非偶然,兩人的相遇與別離,是被孤單遙遙操縱的命運……”並非人類的語言裡,恍惚間,葉新彷彿回到了秋葉市的那個夜晚,曾經被“葉天然”刻意淡忘過的那些記憶,一層層抽絲剝繭地重新展現在他的面前——“十四”爆發出的、漫天毀滅的金芒下,兩個人的相遇與別離,女子溫柔如許的寂寞,低訴相守的約定……“你是……”葉新的心上,像是某個塵封依舊的枷鎖,終在此刻砰然碎裂……×××××××××××××××××××××××××××××××××××××××枉死城,“動”與“靜”那相互違逆的喧囂之中,天宇彷彿變成了畫家顏料板上壁壘分明的色塊。
空間內每一寸物質的顫抖,在這副巨大的畫布上拖拽出扭曲的詭異與蕭條。
陸子建就在整個城市激烈的動盪中,亡命般地向著廢墟中心那個巨大的黑洞衝去。
雖然是同一級數的強者,冰帝寒語堯身上竟沒有炎帝與葉新那樣“能量吸收”的生命特性——似乎那極致之“靜”的領域,連這種生命體徵也可以停止——但是離酣戰中的炎帝越近,全身生命力的流逝無疑會越發迅速……這種情況下,陸子建的行為只可謂飛蛾撲火般的自取滅亡。
但是,那二人交戰引起的颶風,卻是將城中距離中心區較近的東西全部捲入了那個深不見底的黑洞之中——其中便有葉新,甚至是近似昏迷的九音在內——而陸子建此時心中所想的,不過是向那曾經的好友確認一些東西。
“活著的人都會說謊”這個道理,陸子建早已經明白。
若非那樣的話是從旁人口中說出來的,他可能會不屑一顧。
但說話的人卻是九音:死而復生的林輕蟬,來自仙界的上仙,更重要的是,她或許是此刻這個世界上最瞭解現在的葉天然的人。
就個人情感而言,陸子建實在難以接受“所愛的人也會說謊”這個念頭,就像數月前他也絕對不會接受葉天然會背叛自己一般。
但是九音那隻字片語中,分明是向他傳達著這樣一個資訊:那就是他所愛的那個女子欺騙了他!這是一種讓他不寒而慄的懷疑——姑且不論其中的真偽——若是那日滿懷死志向自己傾訴這件事的女孩子是在說謊,那她的演技未免太過高明瞭一些……況且以陸子建對葉天然的瞭解,如果自己出手殺他,至少他會問問為什麼——可是那一天那個人卻沒有說出一句解釋的話來。
那種凝望自己的目光滿是死寂,就好像……好像他已經明白了自己殺他的理由,但是卻沒有一言半語的反駁。
如果連他自己都只能“無言以對”,陸子建只能將其理解為葉天然已經清楚地知道發生了什麼……而且在這件事情他的確是做過了,所以才會那樣的保持沉默。
這樣看來,殺他實在沒有什麼過錯……便是此時的陸子建,也找不出半分後悔的理由。
可是,如果說他沒有……迎面一塊巨大的鋼架橫撞在失神的陸子建身上,直接將他撞翻在地——陸子建臉上不由露出幾分痛楚的笑容——世界上實在又太多的“如果”,若是真的在意那些而畏首畏尾,自己又談何“自在逍遙”的活著……真的受了那個軟弱的傢伙影響嗎?總覺得現在自己的思考方式,越來越接近葉天然了……但是始終沒有辦法忘卻——獲取了強大的神獸之力後,陸子建第一次確切無疑地認識到自己是在“殺人”的時候,所殺的物件卻是曾經的好友——這換了除他外任何一人,恐怕也是接受不來的……所以心中沒有辦法完全釋懷,也是自然的事情。
如果那些“如果”成立,那麼由此釀成的後果,也是陸子建難以接受的……即便葉天然現在仍以那樣的面目活著,誰又能說那個“葉新”依舊是他本人呢?!畢竟在那個時候,連“葉天然”這個存在的真實,也不過是克隆的產物而已。
那樣就是說……自己終究是殺了那個“曾經”的好友麼?罡風捲過,陸子建再次一個踉蹌,栽倒在地。
即便是沉重如鐵的巨型水泥石塊,在偶爾掠過的“動”的牽引下,也如同枯枝敗葉般在天空肆意飛舞,卻不知何時便會隨著“靜”的制約墜落,甚至筆直地朝著他的頭上砸來……擦過肩頭的一段鋼鐵帶起血光,劇痛之中,陸子建的意識猛地一震。
不!不是!從一開始那個所謂的朋友就是虛假的!他帶著荒謬的面具站在自己這些“凡人”之中,彷彿只是一種遊戲,而後又在不知哪一天有消失了蹤跡——留下一個複製品料理“後事”。
這樣的人……也可以當作毫無覺察、當作朋友那般對待嗎!?殺佛一笑,禍及眾生……陸子建覺得連自己也陷入了這個災荒的世界裡,過往一直堅持維護著的東西,都在那個不知身在何處的影子淡淡的譏笑中化為了灰燼……真正的那傢伙,就一直在這個世界的某處看著吧——看著自己被激憤淹沒而殺了他的替身!看著自己在這裡為了一個“回憶”,而在兩個非人的強大下狼狽掙扎的模樣……“媽的!‘主’你這個混蛋!有能耐給老子滾回來!我們兩個出去單練!”仰天一聲長嘯,陸子建一頭向著那無底的深淵投下,瞬間淹沒蹤跡,唯留那萬分囂張的挑釁,引來了頭頂上方兩個帝王一瞥而過的目光……×××××××××××××××××××××××××××××××××××××××此刻,緋紅色的星海之中,觀望著世界模樣的三人,均是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
“好強的怨念啊……”右手僵硬地握著漢堡的十四,眼神犀利地落入下方的深淵之中,口氣懷疑地道,“我現在真的很懷疑,那傢伙是不是能夠看見這個地方。”
“結界強度足以隔絕眾神的窺測。”
深淵下的童音依舊淡定,“這個世界,並不適合真相……所以我也不想與這個世界有任何的交集……”“說的也是。
觀望著他的,又不只是我們……”十四那平凡的容貌中,似乎有著什麼東西涌動,漸漸露出的那縷陰冷笑容,卻似他靈魂中“強浩”那部分瀉出的殺意——在他面前展開至最大的數十面光的螢幕中,是世界各個角落的人們,觀望著動盪的模樣……“封魔鏡接收的影片訊號,直接傳至天網的主機,剪接處理後透過侵入的通訊線路向著全世界播放……這就是他所謂的,為了全人類科技的戰爭麼?那傢伙是不是也瘋了?”一片緋色星海之中,有冷冽的銀芒盪漾著,在無數癲狂的畫面中逐漸分崩離析。
“這可憐的星球……真是瘋魔們的聚會場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