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禍起蕭牆(2)
漢王朱高煦一身青衣站立在謹身殿前,遠遠看去確有幾分朱棣的風姿神采,但是仔細觀看就知道他們父子的差別。
朱棣那雙特別的淡紫雙眸和明月般的皎潔氣質,並非常人所能擁有,隨著時間推移,身上帶著高貴而威嚴的王者之氣,朱高煦雖然有王子的貴氣,卻沒有朱棣的『逼』人風華,略顯輕浮。
朱棣見他叩首,淡淡說道:“朕聽說了幾件關於你的事情,不知你如何對朕解釋?安南一戰你雖然有功,只是功不抵過,即使你是漢王,有些罪名你既然犯下了,朕就絕不會寬恕你。”
朱高煦俯跪在地,不敢抬頭,隱約帶著幾分惶恐之『色』,答道:“父皇明鑑!兒臣從不敢違背父皇教訓,只因……年少無知,受人引誘,難免會有一時衝動、思慮不周的時候,並非有意觸犯國法宮規。請父皇看在逝去的母后份上,饒了兒臣這一次吧,下次兒臣絕不敢再犯錯了!”
他言辭閃爍,極力為自己開脫,暗示何婉侍、安南公主之事都是“受人引誘”,將罪責推到她們身上,同時搬出徐妙雲,以父子之情、夫妻之恩打動朱棣,惟恐朱棣責罰自己。
朱棣冷冷掃視他一眼,問道:“你的婚事,貴妃可曾對你提起過?”
朱高煦見他轉移話題,鬆了一口氣,忙道:“有,母妃曾對兒臣說過,聘定寧河王鄧愈孫女為漢王妃,等待為母后守孝三年期滿,就為兒臣主婚。”
朱棣道:“除了她,你還想娶誰?你心目中可有妃嬪人選嗎?”
朱高煦似在揣度朱棣問話的目的,過了半晌,才輕輕答道:“沒有。”
我立即向他投去一眼。
朱高煦早有感覺,立即補充道:“柱國公之女唐飛瓊,與兒臣情意相投,兒臣想娶她為側妃。”
我見他不再畏懼朱棣,坦然承認與唐飛瓊之事,有意提醒他鼓起勇氣為自己求取幸福,問他道:“你想娶她為側妃?難道飛瓊就不如鄧氏嗎?”
他遲疑著向朱棣看了一眼,見朱棣面無表情,說道:“兒臣既然曾與飛瓊有約,絕不會辜負她,但是鄧氏系父皇所指定,父母之命,兒臣一定遵旨。”
我聽見他這句話,只覺萬般無奈。
朱高煦為了順應朱棣的話,先是毫不提及唐飛瓊,見我略帶怒意才改口說出她的名字,卻並沒有為自己和她的幸福做半點抗爭,不但堂而皇之接納鄧氏,更沒有為唐飛瓊爭取名分和地位的打算。
當年容華殿中,燕王朱棣跪在朱元璋面前,據理力爭我的自由,那一幕情景在我眼前閃現:
——“兒臣願意帶兵遠征蒙元,朝中不缺史官,也不乏才華橫溢之人,父皇為何偏偏選中她?兒臣心中如今惟有她一人,求父皇把她還給兒臣。”
——“除了她,兒臣從來沒有向父皇要過什麼,懇請父皇開恩!”
——“請問父皇還要兒臣等多久?”
——“多謝父皇千金一諾。兒臣願意等,屆時兒臣一定前來接她!”
朱棣對唐蕊一片真心,卻沒有得到朱元璋的支援和認可,我們面前的朱高煦只要有一點點的真心和勇氣,就完全可以改變他和唐飛瓊的命運。
然而,他沒有。
同樣是大明的皇子,同樣是求娶唐門的女兒,他的真心卻遠遠不及他的父親。
我注視著朱高煦,心頭一片黯然。
朱棣輕輕握住我的手,手指輕輕撫摩著我的手背,似是安慰我,又向朱高煦道:“你既然已作抉擇,朕會遂你之願。大婚之後,你就前往雲南就藩去吧!”
明代的雲南,並不是風景旅遊勝地,而是遙遠荒涼的邊陲。
朱高煦聞聽此言,立刻叩首道:“父皇,兒臣知罪了!父皇即使杖責兒臣,兒臣也甘心領受,但是請求父皇,不要將兒臣流放到萬里無人煙的地方去!”
朱棣冷冷道:“你是漢王,就藩雲南,怎會是流放?你想去哪裡?難道想和朕一起去北京嗎?”
他的話中含義頗重,暗含斥責之意。
朱高煦忙道:“兒臣不敢!只是雲南太過邊遠,如果兒臣去了,恐怕朝臣非議父皇……”
朱棣握緊了我的手,隱然欲發作。
我急忙站起身道:“雲南不好,飛瓊自幼在山東長大,去青城山以後水土不服了好一陣子,恐怕她難以適應雲南氣候!”
朱高煦見我幫他說話,趁機又叩首,進言道:“母妃所言,請父皇斟酌!兒臣倒不要緊,飛瓊她們都是公侯千金小姐,若是跟隨兒臣前去,有所閃失,兒臣更加罪不可恕了!”
我見朱棣猶豫,又說道:“越姬尚在山東,時常牽掛著飛瓊……”
朱棣微微動容,思慮片刻,說道:“那你去山東青州吧,你手下如今有幾衛兵馬?”
山東本是物產豐饒富庶之地,朱高煦見朱棣改封,歡喜不已,答道:“兒臣有兩衛,每衛五千六百人。”
朱棣道:“朕再多賜你一衛隨行保護你們,到了山東,讓飛瓊經常回濱州家鄉去看看。”
朱高煦見他多賜一衛兵馬給自己,更加得意,忙道:“多謝父皇!”又向我道:“兒臣叩謝母妃!”
朱棣降旨賜婚,漢王大婚之日是中秋節,他身為皇子同時迎娶兩位王妃,鄧愈與道衍又皆是地位尊貴的王侯,漢王府喜氣洋洋的景象自不必言,皇城中更是熱鬧了一番,處處可聞鼓樂之聲。
唐飛瓊嫁入漢王府當晚,道衍請旨入宮,求見朱棣。
朱棣在謹身殿中等候著他,卻見道衍脫去官服官帽,一身黑『色』緇衣而入,進殿行禮道:“臣參見皇上、賢妃娘娘。”
朱棣似乎並不驚訝,嘆道:“你決心已下了?”
道衍雙手合十,恭聲道:“皇上聖明,如今國泰民安、四海昇平,臣塵緣俗事了結,小女得沐聖恩,終身託付於漢王,是時候退隱江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