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恨水東逝(3)
李景隆的靈柩前跪著一個渾身縞素的女子,正是朱浣宜。
她的左右臉頰上雖然隱隱有數道粉紅『色』的淺淡傷痕,卻象有意精心勾畫出的妝容,絲毫不影響她的美麗,她烏黑的鬢髮上,斜『插』著那枝駐顏的珠釵“中原一點紅”,
清純可愛,一如昔日。
朱棣拈香默禱後,對靈堂中的朝臣道:“都出去吧。”
朱浣宜抬起頭,我看到她那雙被哀傷和愁緒填滿、被淚水潤澤得紅腫的大眼睛,心中劇痛,走近她叫道:“浣宜!”
她撲到我肩上,帶著哽咽說:“是蕊姐姐嗎?果然是你!你來了!”
我忍住眼淚,低聲問:“景隆在哪裡?我……想見他一面。”
朱浣宜驟然搖頭,說道:“不,不能見。棺柩封了……他曾經囑咐過我,如果你來了,不要見他……以免皇上生疑。”
她說最後一句話的聲音細若蚊蚋,朱棣本來離我們不遠,或許是聽見了這一句,他舉步走出靈堂。
朱浣宜語帶悽楚,說道:“他知道你一定會來,皇上也一定會跟著一起過來……”
我注目案上靈位,案後潔白的帷幔遮掩著李景隆的棺柩。除了朱棣,他是惟一一個和我有過親密關係的男人,也是元妍的第一個男人,金殿上那一眼,竟然是我和他最後的訣別。
我看著她臉頰上自毀的傷痕,心中無限愧疚,說道:“浣宜,對不起。如果當初我不隨他從朝鮮回來,你就不用受這些苦了。”
她眼底掠過淡淡的幸福光彩,說道:“蕊姐姐,這件事與你無關,我也沒有受苦。如果不是這樣,景隆怎麼肯娶我?他走之前告訴我,他……喜歡我。雖然在他眼裡我始終只是一個妹妹,不是他最愛的人,可是我不怨他,這幾年他對我真的很好,我們過得很開心。”
聽到這句話,我如釋重負。
他們本來就該幸福,無論李景隆對朱浣宜吐『露』的心聲來得多麼遲,他們終究有了這樣心心相印的一天,年少時的執著、瘋狂、『迷』戀,隨著年歲消長,終究轉化為細水長流的溫情。
我握著她的手,問道:“他的病,難道太醫院沒有辦法嗎?”
朱浣宜道:“編修《永樂大典》的時候,他整日整夜都在文淵閣,前些天他下朝回來就病倒了,太醫院的『藥』他都照方服用過,始終沒有起『色』……”說到這裡,她的眼角開始溢位水痕。
我走到案前,拈起三柱香,輕聲道:“景隆,妍妍來看你了。”
走出靈堂的時候,外面雨絲飄飛。
淚眼『迷』朦中,我痴痴凝望那座小橋,彷彿看見遠處小橋畔有一位手執羽扇的青衣公子,衣角隨雪花輕輕飛揚,曼聲『吟』誦:“微風搖庭樹,細雪下簾隙。縈空如霧轉,凝階似花積。不見楊柳春,徒見桂枝白。零淚無人道,相思空何益!”
細雨突然停住了。
朱棣撐著一把傘走近,將一件紫『色』貂裘披風披在我肩上,溫和說道:“下雨了,可以回去了嗎?我剛才去看了你原來住的房間,他對你竟然如此用心,以前我太疏忽這些事情了……”
那個粉紅『色』的美麗小房間,是李景隆為我精心設計的夢幻殿閣,任何人走進去都能體會到“精緻”和“用心”,他似乎有所感觸。
我點頭道:“回去吧。”
秋風乍起時,湖衣感染了風寒,我前去鳳澤宮探望。
朱高燧和幾名小公主在殿外笑鬧玩耍,我們正在閒聊之時,一名謹身殿小內侍進殿說道:“皇上今晚在儀華殿中設宴,請二位娘娘一起過去,命奴才來接娘娘。”
湖衣輕輕咳嗽幾聲,說道:“妹妹陪皇上一起去吧,我身體有恙,宮裡孩子們又多,放心不下他們。”
朱棣對她關懷備至,賜予她衣食用度都是皇宮中最最上乘之物,卻從不在鳳澤宮留宿,也沒有對她表示出親密舉止,她一心撫育皇子公主,閒暇時誦經唸佛,雖然身為貴妃,人在皇宮,卻依然如同在明月山莊一樣淡泊。
我有意笑道:“姐姐不去,我也不去。那些大臣都在殿中,一定有歌舞,讓他獨自盡情欣賞欣賞吧。”
湖衣向我投來一眼,柔聲道:“他如今是轉『性』了,只怕那些美人歌舞都看不入眼,妹妹快些去吧,以免讓他久候。他雖然不忍心責怪妹妹,心中一定還是掛念著的。”
我起身對湖衣道:“那我去了。姐姐記得按時服『藥』,早點歇著。”
湖衣微笑道:“聽說寧王回京了,你昏『迷』著的時候,他時常讓寧王妃進宮問候你。你和他有好些年沒見了,你快去,不用擔心燧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