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音沉寂(呂婕妤篇)(3)
我取出藏在袖內的一支短簫,將玉簫湊近脣邊。
權元妍善吹玉簫,我的技藝未必比她差,只有觸動朱棣的傷處,才能吸引他的注意力。雖然這樣做風險很大,但是為了我將來的命運,我願意賭這一場。
一縷悠揚的簫聲起時,我看見前方閃亮的宮燈,一個人影停下了腳步,傾聽片刻後,他向我藏身之處迅速掠過來。
我還努力探聽到朱棣喜歡紫『色』的衣服,所以今晚我特地精心挑選了一套淡紫『色』的宮裝,頭髮挽成松垂的髮髻,斜『插』一枚玉釵。
朱棣站在我面前,靜靜打量我。
我假裝慌『亂』不迭,停止了吹奏,向他下拜道:“臣妾參見皇上!不知皇上經過,衝撞了聖駕,請皇上恕罪……”
他注視我片刻,淡淡道:“好心計。你叫什麼名字?”
我頓時驚愕得怔住,一句“好心計”讓我幾乎無地自容、更讓我萬分羞愧,原來我小小的伎倆終究逃不過他犀利的眼睛,卻不抬頭回答他的話:“臣妾是皇上封的婕妤呂淑美。”我特意加了“皇上封的”四字,提醒他我也是他的妃子,雖然這樣想方設法見他有些羞人,但是我並沒有錯。
他看著我,並沒有再問別的話,緩緩轉過身,面對夜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說道:“你的簫聲,和她吹奏的曲調很相似,你如果想學她,應該學得更像些……”
我料想他所說的“她”,一定是權元妍,答道:“臣妾十分仰慕賢妃娘娘,臣妾曾聽姑姑說起過當年承蒙皇上與賢妃娘娘恩典返回故鄉,一直很惦記娘娘。”
他本欲離去,聽見這一句後突然轉身,問我道:“你姑姑?難道就是當年那姓呂的朝鮮宮人?”
我見他肯主動問我話,心中暗喜,恭恭敬敬答道:“呂宮人就是臣妾的姑姑,姑姑在家鄉不知娘娘近況如何,十分思念娘娘,時常替她焚香祈福。”
他英俊成熟的面容顯出一絲痛楚之『色』,不再和我說話。
我以為他會這樣離去,不料他的身影遁去後,夜空中竟然留下嫋嫋餘音:“你如果想見她一面,就隨朕來謹身殿吧!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這樣的機會!”
我驚喜不已,謹身殿是朱棣日常起居的宮殿,我當然不會錯過這次和他單獨相處的時機。況且,我的確很想看一看權元妍的真容。
他走得並不快,似乎在等候我跟上他,我急忙加快了腳步。
我小心翼翼跟隨在他身後,我們邁步進入謹身殿時,所有的隨從立刻關緊了宮門。
我們穿過幾道宮殿和長廊走過後殿,面前看似是一片石牆,他輕輕在牆上推動一下,眼前豁然開朗。後殿之後,竟然有一個花園。園中種植著大片大片的月季花,就像花的海洋。空氣中充溢著淡淡的清香,月光下紅紫黃白的花朵凝結著『露』珠,花園的一側有間石屋,還亮著暗淡的光。
石屋寬敞明亮,那些光芒都是夜明珠所散發出來的,我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顆的璀璨明珠。石屋中的幾名侍女,看見我都『露』出詫異的眼神,隨後靜悄悄退了出去。
他掀開一道淡紫『色』的紗簾,說道:“你過來吧。”
眼前的一切讓我幾乎頓住呼吸。
紗簾後放置著一張碧玉所制床榻,還沒走近就覺得冷氣襲人,榻上平躺著一名美麗少女,年紀似乎比我略小,黑髮宛若流瀑,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絲質長裙,腰間飄帶挽系成一朵大蝴蝶結。
她合眸靜靜安睡,肌膚光澤柔潤,長長的睫『毛』覆蓋著眼簾,嘴角微微上翹,睡態恬靜柔和,神情嬌憨動人,似乎沉醉在一場甜蜜的夢境中。
她的臉『色』卻是蒼白的,連嘴脣都是一片蒼白,全無血『色』,整個人如同一座的冰雕,毫無生氣。
即使如此,她的美麗依然讓我的信心全然崩塌。
我明白了皇上為什麼不願意將眼光投向別人。
她看似天真無邪,眉梢眼角卻蘊藏著一縷淡淡的滄桑感覺;她看似活潑開朗,卻給人一種憂鬱的氣息;她的身上透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祕感,讓人不由自主想接近她、瞭解她,引她說出自己的心事、逗她開心歡笑。
沉睡的她尚且如此動人,如果她是活著的,能說話,能哭能笑,能撒嬌,一定更讓人刻骨銘心、難以忘記。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朱棣曾經擁有過這樣的女子,又怎會輕易將同樣的寵愛轉移給別的美人?六宮無數的妃嬪,不過是帝王之家需要的尊貴排場,不過是皇宮的裝飾品而已。
她們用青春美貌裝飾了大明王朝的紫微宮,皇上詔告天下萬民要勤儉,卻不知道他自己使用了世間最昂貴、最奢侈的裝飾品。
而我,只是那些裝飾品中很平凡的一個。
朱棣走近寒玉榻,凝視那少女良久,眼眸中透出萬般柔情和眷戀,彷彿自言自語道:“蕊蕊,又到中秋節了,燧兒四歲了……”
我不知該對他說什麼,站立在一旁。
他側過頭,對我說道:“其實她並不喜歡紫『色』,是因為我她才改變了她的習慣。我以為擁有了天下就能保護她,可我錯了……是我的錯讓上天把對我的懲罰都加在她的身上,讓我一次一次得到她又失去她!”
我看著他木然的表情,心頭泛過淡淡的酸楚,說道:“皇上不必過於傷心,賢妃娘娘一定很記掛皇上,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我記得的中國詩詞並不多,詞人秦觀的這一首《鵲橋仙》辭藻清麗,情致纏綿動人,一直讓我愛不釋手。
朱棣聽見我念出這句詞,似有所悟,撫『摸』著她的如雲黑髮,輕聲道:“我一直遺憾你心中最愛最牽掛的人居然不是我,希望來生能夠彌補這缺憾。我寧願不再做天子,只要做一個普通人,做你最愛的那個人,好不好?”
權元妍依然安詳沉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也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我凝望著朱棣,說道:“皇上,或許,賢妃娘娘還有希望醒來……”
朱棣還沒有回答我,石屋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名小內侍慌慌張張闖了進來,帶著喜悅和激動,上氣不接下氣,匆匆說道:“啟稟皇上,鄭和大人……剛剛從西洋返回,奏報說……他尋找的西洋天師朋友……已經找到了!正和那天師一起在殿外候旨!”
剎那間,朱棣眼中迸發出一團如火焰般熱烈的光芒,他的掌心微微顫抖,將榻上少女扶起緊緊擁入懷中,向那名小內侍道:“速速傳他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