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柳暗花明(2)
這場對建文舊臣的大肆血腥殺戮的確能夠讓朝中眾臣對他恭順畏懼,但是他揹負著這筆沉重的血債,心靈深處未必有安寧,公道本在人心,如果他不能開創一個比建文時代更富強的大明盛世,一定會遭受更多人暗中唾罵。一切皆在他冷靜雍容的帝王氣度掩蓋之下,惟有在夢中,他才會承認自己是“篡位”,是“謀逆”。
我心中略有擔憂,脫口問道:“你……做噩夢了嗎?”
他並不回答我,更緊地擁住我,喃喃說道:“父皇,我錯了!我以為我得到了天下,如今卻連我最重要的東西都要失去,還要這天下做什麼?”
我取出枕畔自己的絹帕丟給他,側過臉道:“你已經是大明的皇帝了,努力做一個好皇帝吧,只要功大於過,瑕不掩瑜,後世一定會給你公正的評價。”
他怔了一下,親吻著我的額頭,說道:“瑕不掩瑜,這話說得好,如果你心裡對我的愛比恨多出一點點,就不會對我如此決絕了。”
我咬了咬下脣,說道:“你說這些話……還有意義嗎?”
他察覺失言,低聲道:“沒有意義,是我不該說。”
次日清晨,我隱約聽見殿內的金漆自鳴鐘敲擊五下的聲響。
那個金漆自鳴鐘造型精緻美觀,弧形的鐘擺設計,是來自西洋的貢品,敲擊五下就是清晨五點,朱棣居然還躺在我身旁,在映柳小築、在雲蒙山,他都保持著數十年早起練劍的習慣,能在他的溫柔臂彎中醒來,這是前所未有的第一次。
我問道:“你不上早朝嗎?”
他凝視著我,搖了搖頭道:“早朝可以偶爾緩一緩,我想看看你剛睡醒的樣子,以後恐怕再沒有機會了。”
我說:“剛睡醒的樣子,誰都不會太好看。”
他嘴角揚起微笑,說道:“或許有人是例外,不但很好看,還很誘『惑』人……”
我毫不理會他的玩笑,表情僵硬,說道:“時候不早了,你該起了。”
他起身下床,帳外幾名小內侍伺候他穿衣梳洗,幫他繫腰帶、摺疊龍袍的衣袖,跪在地面上幫他整理袍角。
我見他欲出殿而去,提醒他道:“不要忘了你昨天晚上說的話。”
他眸光中透著一絲眷戀,俯身擁了我一下,突然說道:“我沒忘,待我處理好朝中事宜,回來就送你們走。蕊蕊,我想問你一句話,如果你離開了皇宮,還會記得我嗎?”
我勉強說道:“記得。”
他向帳外走去,回頭說道:“那就好,等著我下朝回來送你們母子走。”
我暗自收拾整理好行裝,懷抱著朱高燧在紫宸宮中等候他下朝歸來。
然而,直至午時都沒有見到他的蹤影,我開始暗自揣測他是否又在欺騙我,心中忐忑不安。
正在焦急等待之際,只見一名小內侍神『色』慌張,飛奔而至紫宸宮,向我叩首說道:“娘娘,大事不好!皇上今日在朝堂時被御史大夫景清行刺了,景清所持利刃有毒,皇上在謹身殿中不停呼喚賢妃娘娘的名字……命奴才來接娘娘過去!”
朱棣又遇刺了。
他登基不過短短一月,這已經是第n起臣民對他發起的謀殺事件,這一次的行刺主角是御史大夫景清。
史載景清覆命為御史大夫後,對新皇帝的封賞坦然受之,還主動將自己的次女景懷蝶送入宮中為女官,以示忠誠親近。有人暗中譏諷嘲笑他“言不顧行,貪生怕死”,景清毫不在乎,依然如故,暗中圖謀刺殺朱棣,行刺之時還大聲痛罵朱棣“叔奪侄位,『奸』子侄妻,背叛太祖遺命,『奸』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朱棣聞聽此言後龍顏大怒,以“磔刑”處死了景清,實行“瓜蔓抄”,下令“誅滅九族”。
我並不意外景清會行刺他,但是歷史並沒有記載景清行刺之時朱棣中過毒,景清的毒『藥』又會讓他遭受怎樣的痛苦。
懷中的朱高燧彷彿有所感應,突然大聲啼哭起來。
我看著那張酷似朱棣的小臉和淡紫的雙眸,心中一陣顫抖,忍不住脫口問道:“他怎樣了?那毒『性』發作起來很厲害嗎?”
小內侍哭道:“太醫院和錦衣衛的諸位大人們都在謹身殿中,皇后娘娘和貴妃娘娘剛好今日都從北平來金陵了……皇上情形如何,奴才不敢妄言,請娘娘速往。”
徐妙雲和湖衣等人恰好在今天來到金陵,她們踏進皇宮聽見的卻是一個這樣的壞訊息,如果朱棣真的中毒而死,傷心的人一定遠遠多於開心的人。
我被朱高燧的哭聲攪擾得一陣心慌意『亂』,不再猶豫遲疑,將朱高燧遞給『乳』娘,跟隨小內侍一起前往謹身殿。
謹身殿是朱棣獨居的宮殿,亭臺樓閣錯落有致,佈置簡潔大方,宮牆外種植著數株參天的香樟樹,宮門處站立著黑壓壓的一大群人,有紀綱等錦衣衛,朱能、丘福等朝廷近臣,還有太醫院的醫官,他們都惶惶不安,垂手侍立。
我向殿內走去時,看見香樟樹下站立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身穿淺藍『色』錦袍,體形微胖,一雙黑瞳明淨清澈,眉目只有三分肖似朱棣,既沒有承襲他的俊秀外表,也沒有他那種『逼』人的風華氣質。
根據他的著裝和年紀,我猜測出了他的身份,他一定是燕王世子朱棣和徐妙雲的長子朱高熾,今天才和徐妙雲一起抵達金陵皇宮。
他似乎對我並不陌生,清澈的黑瞳向我輕輕掃視,低頭說道:“兒臣參見母妃。”
我輕聲說道:“世子不必如此客氣。”
他側身侍立一旁,給我讓路,恭敬說道:“母后和貴妃都在謹身殿中,請母妃速去。”
我踏入正殿中,一個亭亭身影如同仙子凌波,款款而來,她的形貌、身影與數年前幾乎毫無分別,依然美麗如花、淡雅如蘭,正是那個像仙子一樣淡泊、美麗,讓我曾經自慚形穢的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