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血染金陵(4)
她剛剛說完這句話,我就聽見內侍傳報“皇上駕到”的聲音。
朱棣邁步進殿時,我坐在燈下翻閱著唐太宗的《帝範》,身穿一件粉紫『色』荷葉花邊外衣,將洗沐過的烏黑長髮用一枝玉釵隨意簪起。
他輕輕走到我身旁,彷彿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問道:“在看什麼呢?”
我向一旁微微側身,讓他藉著明亮的燭火看到書名,側身之際眼神無意中瞥過他的臉,登基短短一月,他的臉『色』在燈光下有些暗淡,不復昔日明月光華,紫眸光線『迷』離,籠罩著一層薄霧。
他看清我手中之書是《帝範》,臉上漾起淡淡的微笑,說道:“原來在看我的書。這書中所講均是帝王之道,想不到你竟然有興趣看這些。”
我淡然道:“只是書中有些段落,我還看不懂。”
他問道:“哪一段看不懂?”
我翻開一頁,看著書中的一段話,說道:“濟蒼生其益多,平定寰宇其功大,益多損少人不怨,功大過微德未虧……若崇善以廣德,則業泰身安。這一段話,我看了半天都不明白。”
他靠近我一步,垂首解釋道:“唐太宗說,身為天下之主,應當胸懷博大、廣濟蒼生,多行善舉,自然國泰民安,歷代賢君聖主都是我的榜樣。”
我“哦”了一聲,對他說道:“原來皇帝還是應該仁慈一些的,對不對?”
他紫眸中忽然閃過一絲了悟的光芒,神情輕快了一些,說道:“蕊蕊,你想對我說什麼?”
我不再拐彎抹角,直截了當說道:“王忠他們在審問投毒害你的宮人,我聽見那受刑宮女的慘叫聲了,但是,野蠻行為不一定能解決問題。”
他眼神意味深長,不動聲『色』。
我繼續說道:“那謀害你之人選擇你淨身齋戒這個時機,下毒的是你最喜歡吃的點心,說明她留心觀察了很久,你齋戒後見到自己喜歡吃的東西,一定會放鬆警惕多吃點下去,除非她想和你同歸於盡,否則,這件事情並不一定就是試毒宮人所為。”
他點頭說:“不錯。”
我舒了一口氣,說道:“既然如此,讓王忠放了試毒宮人吧。”
他皺著眉頭說:“不能放。”
我看了他一眼,問道:“為什麼不能放?”
他緩緩解釋道:“她身為試毒宮人,即使不是她下毒,也有失察之罪,王忠審訊拷問她並不過分。該讓她們知道些教訓,如果放了她,宮規何存?”
我強自按捺了心中憤怒,放緩了聲音道:“因為你要殺一儆百,所以要犧牲掉她?犧牲掉那些抗命的逆臣?胸懷博大、廣濟蒼生就是這樣嗎?”
他劍眉緊簇,語氣輕柔中帶著淡淡的不悅:“蕊蕊,仁慈不是懦弱,有錯就該受罰,你不要為了這些事和我過不去。”
我見他全無悔改之意,心頭無名火起,站起身大聲道:“朱棣,你不要忘記,一雙染過血的手永遠都洗不乾淨,沒有百姓會擁戴一個暴君的!”
他將雙手負在身後,紫眸中卻不再有上次吵架時的瘋狂與憤怒,低聲道:“蕊蕊,你讓侍女請我過來,就是為了和我繼續吵下去嗎?”
我並不畏懼他,說道:“你是皇帝,天子之怒雷霆萬丈,誅滅十族已經是格外仁慈了,為什麼那麼多人想行刺謀害你?難道都是他們的錯嗎?”
他臉『色』微變,向前一步道:“不全是他們的錯,可是,也不全是我的錯!我給過他們機會,是他們不肯臣服、不肯退讓!我如果不這麼做,將來如何令眾臣心服?如果群臣逆反,我所有的心血都會因此而傾覆。燕王被廢,我還可以做一個平民,皇帝如果被廢,就只有死路一條了,到時候你怎麼辦?我們的燧兒怎麼辦?”
他握住我的手,和緩了語氣,說道:“蕊蕊,恨我的人太多太多了。我不能讓你出宮去,一旦成為眾矢之的,你會很危險的!”
我被他禁錮在懷中,感覺他有親近我之意,側過臉叫道:“你不需要這樣假惺惺關心別人,即使是眾矢之的,也是你一手造成的!如果你沒有種下別人對你的仇恨,別人為什麼會恨你?你不讓我出宮,難道你想要將我圈養在這個金籠裡嗎?難道我是你養的小貓小狗、玩賞寵物嗎?”
他似乎略有震驚,說道:“寵物?難道我給你的感覺就是這樣嗎?”
我恨恨瞪著他道:“不是這樣,會是什麼?除了欺騙、禁錮之外,你還給過我什麼?我看不起你!從東昌那天晚上開始,不,應該是從遇見你的時候開始,我一直都看不起你……”
他的嘴角掠過一絲淒涼的笑意,紫眸中透『射』出隱隱的黯然,說道:“蕊蕊,不要再說了,不要刻意激怒我。我相信你今晚讓我過來的本意決不是這樣,否則我根本就不會來見你,我沒有料到的是,你居然還這樣恨我!”
我毫不示弱,叫道:“如果我再激怒你,你會再殺一個方孝儒,對嗎?”
他倏地鬆開了手,神情冰冷道:“或許不是一個,而是十個。”
我對他幾乎徹底失望,搖頭說道:“朱棣,你儘管殺吧,除非你能夠殺盡天下人,民心不是靠殺戮來獲取的,終有一天,你一定會遭到報應的!”
他沉聲道:“我早就遭到報應了。一切都是命中註定,根本不由我們自己掌控,我得到了天下,卻註定得不到你的心……你終究還是不願意和我在一起!”
我眼看他掀開帷幔走了出去,想起往事,心中雖痛,卻並沒有落淚。
幾天過去,朱棣都沒有在紫宸宮出現過,他似乎有意躲避著我,看望朱高燧也只是詔命小內侍將小嬰兒抱到勤政殿或者謹身殿去,並沒有與我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