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雪影梅妝(4)
幾位公主互相玩笑閒聊,我聽見臨安公主問道:“聽說梅駙馬前日去了淮安?”
梅殷是寧國公主的駙馬,河南侯梅思長的次子。史載他“天『性』恭謹,有謀略,尤長於弓馬”,所有的公主駙馬中,朱元璋最喜歡他。新春佳節之際,朱允炆調任梅殷出京鎮守淮安,是為了防止燕王南下。
寧國公主裝作不在意之狀,昂然道:“這麼多年都在一起,分開一下倒好些!”
臨安公主笑道:“你要是一年半載不見他,還是這麼說話,我就服了你!”
寧國公主高聲嬌笑道:“皇姐就不要拿我取笑了,這些小輩郡主們,比我們當年可有趣多了……就說景隆……”
我聽見她提到李景隆,怔了一下,卻發現朱浣宜向我看過來。
寧國公主發覺說多了話,忙道:“不說了!看戲吧!”她似乎是想和我開玩笑,卻突然想起了朱浣宜,立刻岔開話題。
幾名侍女用金盤端過數碗雪蛤鳳梨羹,說道:“這是太后娘娘賞賜給諸位小郡主的。”
我們一齊謝過,我本來毫無食慾,但是呂妃賞賜,不得不接過,勉強喝上幾口。誰知道才喝下去不久,胸腹之間鬱悶難受,一陣接一陣的噁心感覺接連襲擊而來。我強忍了半天,實在忍不住,用絲帕捂住嘴,不顧眾人詫異的眼光,離席衝出殿外。
我一直衝到花圃旁邊,扶住疏欄干嘔,幾乎連膽汁都要嘔出來,一名侍女追趕而出,替我輕撫背心,喚道:“郡主,可是著涼傷了胃?”
我心中立刻發覺情形異常,這段時間我嗜睡、消瘦、厭食,狀態和在雲蒙山中一模一樣。難道……我懷孕了?和燕王肆意纏綿的那一夜,我懷上了他的骨肉?
我怔怔站立在疏欄旁,如同被雷電擊中,這是我第二次為燕王孕育孩子,只是換了一個身體,但這個孩子並不是我想要的。第一個未出世的孩子,是我心中永遠的痛。我恨不得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取他生命的延續,可惜的是,我終究還是失去了他,帶著對燕王的失望和對白『吟』雪的痛恨失去了他。
我和李景隆的婚禮在即,我該怎麼對待這個孩子?難道就這樣嫁給李景隆?讓燕王的孩子喊李景隆爹爹?對孩子公平嗎?對李景隆公平嗎?
或許,他根本就不該來到這世上,他不該有一個無情、殘忍、心中只有陰謀和手段、時刻準備算計別人的父親。
那侍女還不明所以,靠近我問道:“郡主,奴婢立刻請太醫來看……”
我忙道:“不要!”
卻聽見寧國公主在身後大笑道:“我一直以為景隆是正人君子,沒想到他也是這樣!看來慶熙郡主不能等到四月大婚了。”
我尷尬無比咬住嘴脣,今天在眾目睽睽下失態,宮中女眷都是火眼金睛,一望即知是怎麼回事。寧國公主似乎認定我懷的是李景隆的孩子,拍拍我的手背笑道:“有什麼好害羞的?你遲早都是他的人,這件事遮掩過去就行,包在我身上!”
我眼看著她向呂妃那邊走過去,無言以對。
身旁侍女伶俐乖巧,扶住我,悄悄說:“奴婢恭喜郡主!天涼風大,郡主當心身子,回宮歇著吧,奴婢這就去御膳房給郡主拿平胃氣的紅棗湯來。”
天『色』漸漸暗沉,侍女們靜靜而立,呂妃前來看視過我,囑咐我安心靜養,並沒有絲毫鄙夷的神『色』。
每一個孩子都是天使,他們帶著希望降落人間,使我們的生命得以延續和傳承,我渴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但沒想到是在那樣的情形下有了他。
我平躺在**,兩種不同的聲音,反覆在腦海中糾纏,讓我頭疼欲裂、生不如死。
一個聲音告訴我……你要保護這個小生命。他是你的孩子,是你身體的一部分,你不能剝奪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權利,你已經失去過一次,難道你還要再失去一次嗎?另一個聲音在冷冷說……你與他的親生父親已決裂,你不可能給他一個溫和慈愛的、善良正直的父親,一個正常的、幸福的家,他活在世上,只會有無窮無盡的痛苦、無窮無盡的煩惱,既然如此,你就不要讓他來到世間!
我將顫抖的手移動到小腹上,似乎隱隱感覺到了那個小生命的微弱心跳,眼淚溢位掛在臉頰上,漸漸風乾,不久又有新的淚水滑落。
燭火微亮,隔著簾幕,我看見朱允炆進入我的房間,對侍女們說道:“都退下。”他掀起錦帳,幽幽的眸子注視著我,問道:“你覺得好些了嗎?”
我不知道他前來看望我是何目的,心中卻毫無來由地覺得害怕,將被子裹緊,勉強說道:“好多了。時候不早,皇上請回宮去吧。”
他輕輕說:“母妃午時告訴我,說你身體不太舒服,要我提前給你賜婚。”
我見他直截了當揭穿此事,沉默不語垂淚。
他接著說:“如果這孩子是李景隆的,我會如約賜婚,如果是皇家血脈,我就不能讓他認臣下為父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覺得全身在發冷,難道朱允炆猜到了事情的真相?他說“皇家血脈”,暗指我腹中胎兒父親是誰?燕王和朝廷勢不兩立,如果讓朱允炆知道真相,他會怎麼對待我腹中的胎兒?剛才我還在猶豫遲疑要不要留下這個孩子,這一瞬間我驀然明白過來,我愛這個孩子,我不能讓別人傷害他。
我看著他,肯定回答說:“是李景隆的。”
他清秀的面容帶著懷疑,搖頭道:“只怕不是如此。我剛詔見過李景隆,和他戲言,他可沒有提到這件事情,他還說……即使有,也不該是這時候。你曾經去過永平和大寧,難道是四叔的?還是十七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