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雪影梅妝(1)
我和李景隆回到金陵,馬車剛在曹國公府門外停下,幾名身著朝服的官員就迎上前來,正是徐輝祖和練子寧等人。
徐輝祖面帶喜『色』,上前一步,叫道:“恭賀大哥凱旋而歸!小弟聽說大哥回京,計算了行程,預計今天必到,一早就在此等候著,小弟明晚在莫愁湖別苑中設宴,給大哥接風洗塵!”
練子寧拱手說道:“大哥一路辛苦了!”
李景隆拉著我的手,微微一笑道:“好,明晚我會帶元妍一起去。”
曹國公府頓時熱鬧起來,李景隆擊敗燕王立功歸來,陸續不斷有官員前來拜訪,賓客盈門,府中丫環奴僕忙得不可開交。
次日,莫愁湖畔徐府別苑內,徐輝祖、常茂、練子寧、劉璟等人一個不缺,輪番向李景隆敬酒,徐輝祖舉杯道:“再敬大哥一杯,願大哥早日奉旨娶得佳人!”
李景隆笑道:“多謝吉言,怎麼不見你二弟?”
徐輝祖歸位坐下,飲下一杯酒,搖頭長嘆道:“二弟受燕王蠱『惑』,前些時候還暗中助他,寫書信給大姐密告京中訊息,我不得已將他關起來。我家之事,不瞞大哥與各位好兄弟,自從爹爹故去後,這些兄弟姊妹,一個個任『性』胡為,全然不聽勸誡管束。我身為長兄,將來實在沒有面目去見徐家列祖列宗!”
練子寧見他嘆息,問道:“令妹婚事……”
徐輝祖苦笑道:“二妹『性』情剛烈,代王殿下與她夫妻仳離,我還在擔心著急;三妹更固執,安王殿下早就在平涼另納王妃,她說此生決不嫁二夫……再說,就算她願意嫁,有安王殿下這段事情,誰敢來求娶三妹?惟有大姐,溫柔賢淑德才兼備,只可惜所嫁非人!”
說完這些話,他又舉杯飲下一口酒。徐輝祖為了維持徐家“忠良”的名聲,萬般無奈下將弟弟徐增壽關押起來。徐達當初歡天喜地、無比感激接受朱元璋“君臣聯姻”之時,一定不會想到今天的局面。
大女兒徐妙雲嫁給燕王,“靖難之役”戰火一起,她義無返顧、堅定不移站在謀反的燕王那一邊;二女兒徐妙英嫁給代王,史載代王將她與所生之子一起逐出代王宮外,夫妻關係之惡劣可想而知;三女兒徐妙錦本來可以順利成為安王妃,卻為了燕王至今待字閨中。
李景隆對他說道:“關押不是辦法,還是攻心為上。”
徐輝祖冷哼道:“攻心?我和劉璟找他談過無數次,嘴皮都快磨破了,頑石也該點頭了。他當面句句改悔,暗中還是向著姐夫!三妹都比他多懂幾分道理……”他說到徐妙錦,似乎覺得不妥,剎住了話頭,看向劉璟。
劉璟神『色』沉穩,肅然道:“燕王以‘靖難’之名行謀反之實,天下被矇蔽之人不在少數。前些時候,湖廣一帶還有數名官員聯名上書,請求皇上不要再迫害燕王!”
練子寧哈哈大笑道:“皇上迫害燕王?天道明君迫害謀逆『亂』臣?實在是顛倒黑白,謀反就是謀反,他欺騙不了天下所有的人!”
李景隆道:“燕王此次雖然慘敗,燕軍羽翼猶在。他以一隅之兵抗擊天下兵馬,時間拖得越長,對他越不利。只怕他會拼盡全力反噬,兵行險著,放棄山東由江淮順江而下,金陵就危險了。”
劉璟道:“即使燕王能越過江淮,金陵還有一道天險,大哥難道忘了,‘長江可當十萬兵’?”
練子寧舉杯道:“大哥不必擔憂,朝廷有大哥這樣的將才,何愁燕王之患不除?古往今來,藩王造反不知凡幾,有幾個圖謀成功的?”
徐輝祖點頭道:“我們繼續喝酒,不說這些了!今朝有酒今朝醉,我剛得了幾對上好的鷂鷹,讓他們拿來給大哥欣賞欣賞!”
我對觀鬥鷂鷹毫無興趣,趁一名丫環給我遞送茶水之機,有意問道:“你們家有一座勝棋樓,就在附近嗎?”
她微笑指閣外,說道:“姑娘請看,那邊就是,三小姐的香閨就在樓上。”
我從敞開的窗戶看去,勝棋樓上燈火明亮,似乎有人在內,說道:“你們三小姐在家嗎?”
見她點頭,我對李景隆說道:“我想出去走走。”
他放開我的手,溫柔說道:“別走遠了。”
金陵的氣候不象北方嚴寒,並不覺得特別冷,我走出暖閣外,站立在廊下,忽然聽見一個女子聲音道:“你是誰?”
循聲望去,長廊盡頭正是徐妙錦婷婷的身影,她肩披著黑『色』的羽緞披風,眸光向我投『射』而來。
我輕輕行禮道:“你是三小姐吧?我叫元妍,是曹國公的朋友,今天和他一起來府上赴宴。”
徐妙錦幾步衝到我面前,上下打量著我,說道:“我聽說過你的事情,你和她長得真像!聽大哥說,你和李景隆快要成親了?”
我說道:“可能會的。”
她臉上流『露』出一絲淒涼的笑意,美眸中光彩流動,說道:“李景隆為人不錯,你比我們都幸運,安心嫁給他吧,只要不糾纏上那個無情的人就好!”
她話中所指的“那個人”是燕王無疑,女人一生中最美麗的八年,她是在燕王的冷漠、莫愁湖畔的孤寂中渡過的,燕王欠下的情債實在太多太多,對他的風流倜儻,我早就無話可說。
我見她傷心嘆息,說道:“三小姐這麼美麗,只要你願意,一定有美滿姻緣。”
她搖頭苦笑道:“美滿姻緣?今生是不可能了,怪只怪我自己當初太傻!”她說完這句話,掉頭而去。
我看著她悠遠而飄忽的身影,感覺到她心底的悲哀和無奈,此時她對燕王的態度已經完全改變了,不再是當初那個情竇初開、對他全心信任和依戀的純真少女錦兒,我對燕王同樣不抱任何幻想,甚至連他的名字都不想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