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番外2 月冷霜花墜
窗外北風呼嘯,耳邊傳來四更鼓敲擊的聲響。
芙蓉帳暖,懷中的人兒好夢正酣,藉著寶雲閣徹夜不滅的紫水晶燈,我忍不住又一次偷偷看向她,夢中的她眼瞼輕輕合攏,長而彎翹的睫『毛』彷彿兩片微顫的貝扇,不象平時那樣調皮,俏臉上泛著淡淡的紅暈,神情嬌憨溫柔,別有一種動人情韻。
我俯首在她枕畔,呼吸著她身上散發的淡雅芬芳氣息,手指輕輕撥開垂落在她頰邊的幾縷髮絲,溫柔地吻上她的額頭。
這舉動似乎驚擾了她的好夢,她柳眉微蹙,香滑柔軟的身體在我懷中輕移,發出低低的夢囈:“不要……”
她嬌聲細語的咕噥輕易挑起了我長久壓抑的**,我圈住她的細腰,將對她的眷戀和柔情蜜意盡數化為溫柔的擁抱和親吻。
溫存片刻後,我依依不捨地放開了她,披衣下床,走到寶雲閣內間門口處,壓低聲音對外說:“給我準備朝服,我要進宮見父皇。”
外間侍立的小內侍答應著,我回頭看了一眼,低垂的錦帳遮掩著她的睡容,向外間走出一步,說道:“就在外間替我更衣吧,郡主這幾天累了,別吵醒了她。”
幾名小內侍手腳利索幫我穿好朝服,我洗漱整理完畢出了寶雲閣,策馬馳向皇宮。
我走近父皇寢宮容華殿,見殿外站立著一個人,頭戴金冠、身著華服,華服的『色』澤是明黃的,描金刺繡著龍的圖騰,正是我的親侄子、如今的皇太孫朱允炆。
他看見我,猶豫了片刻,走近我恭聲道:“四叔早安。”
我表情冷漠,淡然以對,說道:“早。難得你這樣孝順,比我更早。”
他站在我身旁,說道:“侄兒應該孝順皇爺爺,也應該孝順諸位叔叔。”
我心中冷笑。
一名內侍匆匆而出,宣道:“皇上有旨,今日早朝免,諸位殿下進殿問安後,就請各自回去。”
我心中有事,邁步走向容華殿,朱允炆不敢怠慢,緊隨在我身旁。
我們站立在父皇的臥榻前,正要請安行禮,父皇突然說:“棣兒,允炆是太孫,你怎能站在他的右邊?家禮和國禮,哪一個更重要?”
父皇在提醒我、警告我,不準逾越祖制,要時刻牢記朱允炆是君、我是臣,我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中,即使我是他的親叔叔,我們之間的關係首先是“君臣”,然後才是“叔侄”。
一種無法言表的感覺襲擊著我的胸口,讓我恨不得奔出這宮殿皇城,回到漠北草原上自由自在賓士,永遠不再回金陵,永遠不再見他們。
但是,我不能。
為了我心愛的人,我必須忍。
我低聲道:“父皇教訓得是,兒臣一時疏忽了”,退到朱允炆的左側站定後,對朱允炆說:“臣參見太孫殿下。”
朱允炆似乎很驚訝,他的目光中帶著質疑,答道:“年節將至,四叔遠道而來,不必時刻拘禮。”
我立刻道:“臣謝太孫殿下。”
父皇看著這一幕,臉上『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朱允炆行禮後退出容華殿,我見父皇心情舒悅,乘機跪地稟道:“兒臣有一事,懇請父皇恩准。”
我平靜說出我的來意。
父皇的咆哮聲立刻震動了整個榮華殿:“這……成何體統!朕授予她皇家玉牒,賜了朱姓,豈是說改就能改的!你行事一向沉穩得體,可曾想過後果?”
我長跪不起,語氣堅決,低頭道:“兒臣十八歲起鎮守燕北,不敢居功請求父皇封賞,也不敢奢望高位。只求父皇將唐蕊賜給兒臣,其他的事情……兒臣決不計較,也不在乎,一定盡此生之力,誓死守護大明邊疆!”
朝中有我的耳目,我知道父皇冊立太子時猶豫彷徨過,雖然結果是我遠離了那張龍椅,但是父皇那一刻的猶豫彷徨,充分說明我在他心目中的份量-我是他的親生骨肉,也是他過去和將來必須倚重的兒子。
說著這些話的時候,我故意加重了語氣中的蒼涼與落寞。
父皇眼中閃現了久違的愧疚和慈愛。
他注視著我,緩緩說:“棣兒,太子之位我只能給允炆,除此之外,你要什麼朕都可以補償你……如果你真心想娶永嘉郡主,朕就廢除她的郡主名份,封她為燕王側妃,晉貴妃之位。”
聽到這句話,我心頭漫溢著幸福的感覺。
燕王宮內很快會有一位名正言順的唐貴妃,雖然她不是我的正妃,但她有這御賜的“貴妃”頭銜,地位不會低於妙雲,我還會給她更多的寵愛,讓她能時時刻刻感受到自己的珍貴。
我的蕊蕊從此可以光明正大站在我的身旁,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或許擁有江山和美人是一種奢望,有了她的陪伴,我依然是漠北之王,回到遼闊無涯的燕北,我們可以逍遙自在生活在一起。
我重重叩首謝恩,說道:“兒臣叩謝父皇!”
父皇接著說:“永嘉郡主是你皇嫂的女兒,於情於理,你都該去東宮知會她一聲。”
我一直很尊重常妃這個長嫂,她在皇宮中對蕊蕊的庇護關懷,更讓我感激不已,我出了容華殿,一刻都沒有耽擱,向東宮而去。
常妃的回答卻出乎我意料之外,她輕嘆道:“原來如此,我早猜到幾分了,蕊兒喜歡的人果然是你……仰慕她的人不少,我替她白『操』一場心了。我們都沒有資格替蕊兒作決定,如果她願意嫁給你,你就娶了她吧!”
我說道:“只要皇嫂沒有異議,蕊蕊一定願意。”
常妃看看我,意味深長道:“四弟,蕊兒不是普通女子,你難道不了解她嗎?”
我笑而不答,因為我相信她對我的感情。
我的蕊蕊若不愛我,怎麼會在皇宮內冒險對我吐『露』心跡、贈我親手編織的小竹馬?她若不愛我,怎麼會在風雪之夜獨立寶雲閣上,痴痴盼望我歸來?她既然和我真心相愛,一切就該順理成章才是。
我回到榮華殿向父皇復旨,恰巧碰到數名朝臣為蒙古邊防之事上柬本,父皇詢問燕北情形,耽擱了整整半日,回到燕王府的時候將近午時。
一名小內侍迎上前來,替我取下肩上的貂裘披風,說道:“王爺可曾用過午膳嗎?郡主還在寶雲閣中等候著王爺。”
我快步走向寶雲閣,心中泛起溫暖和甜意,走過寶雲閣廊簷下一排喜氣的大紅燈籠,我隱約聽見妙雲說話的聲音,腳步不停,走上階梯。
她站在玫瑰紅的織錦垂地紗簾前,柳眉緊蹙,神情憂鬱不安,彷彿心事重重。
妙雲眼尖,來,問道:“王爺回來了,和父皇談得如何了?父皇打算如何對待妹妹?”
我壓抑著心中的巨大喜悅,淡然說道:“父皇說此事須得問過皇嫂,皇嫂起初不肯放人,說已為她擇好了夫婿。”
她立刻抬頭向我看過來,我留心注視著她的表情,接著說:“皇嫂說,讓蕊蕊自己抉擇,若是願意嫁與我為妾,即刻送她出宮;若是不願,就請父皇將她賜婚另適別人。”
妙雲悄悄走出門外,我嘴角掛上淺淡的微笑,等待她投入我的懷抱。
我等了很久很久,這期待的一刻始終沒有來臨,心開始不斷下沉,聽見她說“對不起,我現在不能嫁給你”的時候,我腦海中一片混『亂』。
為什麼會是這樣?她竟然輕易放棄了我努力爭取來的幸福!
這代表著一個我始終不願相信的事實-她心裡根本沒有我,她最愛的人依然是顧翌凡,那個先我一步佔據她心田的男人。而且,宮中有人暗中告訴我,我遠在漠北,朱允炆和李景隆與她來往密切,其中情由不得而知。
我看著她,默默無語。
蕊蕊,從來沒有任何女人辜負過我的心意,朱棣是這樣愛你,而你,卻毫不珍惜我的感情,也不相信我對你的忠誠。
妙雲和湖衣是我的家人,如果我因為你休棄她們,世人會怎麼看待我,怎麼看待你?我的蕊蕊,本不該是這樣自私霸道刁蠻任『性』的人。
彼此傷害的話一說出口,再也無法收回。
她眼中晶瑩的淚光讓我的心一陣陣發疼,我很想衝過去擁住她,向她道歉,但是我沒有挪動腳步,看向她的目光不帶任何感情。
她恨恨看著我,說:“原來在你心目中我是一個這樣的女子,看來我和你之間種種都是錯誤,更加沒必要在一起了!”
胸口傳來一陣痛楚,那是一種真真切切的痛,比我在戰場上所受的傷還要痛一百倍,錯誤,原來朱棣在你心目中,只是一個“錯誤”!
我不再猶豫,向寶雲閣外走去。
那天夜晚,我喝醉了。
我站在窗前看著一輪孤月,飄揚的飛雪,狂笑道:“好景緻!想那東宮的月『色』一定比這裡更好!”
妙雲站在我身後,替我披上貂裘,輕聲道:“王爺!何苦如此?王爺和妹妹明明都有苦衷,為什麼不解釋清楚?”
我凝視墜落的霜花,冷冷道:“解釋什麼?東宮氣勢正盛,她願意做太子妃、做國公夫人、做郡主,都隨她去吧!”
妙雲壓低聲音,耐心說道:“臣妾心目中的王爺,是敢愛敢恨的英雄,不是暗自傷懷的懦弱之人。王爺如果真的不想她,何必在這裡喝悶酒?既然不能忘,何不將她尋回來?臣妾聽說她今天並沒有回東宮,皇嫂暗中派人送她離開金陵了……”
我的倨傲和冷漠霎時全然崩潰,手中的玉杯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若沒有委屈,不會遠遁天涯,茫茫大雪中,不會有任何人看見她的淚水和淒涼。
我抬頭仰望天邊冷月。
無論海角天涯,上下古今,朱棣對月盟誓,必定會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