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極院,位於金陵皇宮的最北端,這個草木重生的偌大院落是皇宮禁地,重兵守衛,層層疊疊,除去壠羽烈本人,從無人敢踏入半步。
進入無極院,穿過濃密的小林便是一處廢宮,壠羽烈高大的身影塌入漆黑陰冷的廢宮,一步一步走向黑暗的最深處,進入廢宮書房,挪開一本厚厚的典籍,一個厚重的暗門開啟,暗門內只是一個狹窄的通往地下的臺階。壠羽烈一襲玄黑描金的龍袍,踏著穩穩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這個一個通向地宮的通道,長長的通道,拱頂,雪壁,每隔五十步便鑲嵌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光影浮動,亮如白晝。
開了幾處機關,通道的盡頭是一個偌大的宮殿,這座十分空曠的地宮是用五彩仙石修建而成,中間無遮無攔,四壁卻是靈光閃動。
壠羽烈踏入地宮,便聽見幾道聲音傳來:“十八影衛叩見陛下。”
偌大宮殿空曠無比,無處可藏,可是隻聽見聲音,卻看不見說話者的人影。
壠羽烈沉沉應了一聲,按了一下牆壁上的機關,瞬間,整個五彩宮殿變成了一片純白,純白中閃爍著點點銀光,如同皓光閃耀的銀河。
壠羽烈四下巡視了一番,依舊不見那些人藏在何處。似乎十分滿意,又按了一次機關,整個宮殿又變成一片金色。
輝煌燦爛,金光耀眼,他又四下巡視一番,絲毫看不見宮殿裡面有其他人影。
再按一次機關,宮殿變成了一片透明的水晶世界。壠羽烈接連按著機關整個宮殿變幻出了五彩繽紛的奇異的色彩。
最終,壠羽烈停住手,宮殿又變回一片光燦銀白。壠皇步至宮殿中間,說了一聲:“恩,很好,不枉我費盡心血。出來吧。”
壠羽烈話音剛落,空氣中突兀的出現了十八道身影。九男,九女,皆是身披麟光閃爍,色彩奇異繽紛的斗篷,斗篷帶著帽子,將人連頭罩住。
十八人恭敬跪下,齊聲說道:“十八影衛幸不辱主上使命,隱形術終於大成。”
傳說五百年前的金陵國聖祖壠皇身邊有過一位影衛,其人輕功絕頂,閉息功一流,配以身上的九色麟光斗篷,可以如同變色龍一般隨著環境的改變而變幻出相應的色彩,將人整個隱藏在空氣之中。當時聖祖壠皇擁有一名這樣的影衛,可是羨煞其他國家的君王了。日月大陸僅此一人。
而世人怎麼也不會想到,五百年後的新任壠皇短短時日竟然再次培養出了影衛,而且一次是十八位。
壠羽烈負手而立,冷聲威嚴說道:“恩,朕用傾國財富培養了你們,你們知道該怎麼做?”
十八人齊聲說道:“以死護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壠羽烈沉聲說道:“恩,待命吧。”高大的身影邁步走了出去,威嚴,尊貴,卻孤寂無邊。
整整十日未見壠羽烈,冰焰似乎生活的很好。這一日,她正端坐小亭,品茶賞景,卻聽聞侍女通報,綠兒公主來到眠鳳宮內求見皇妃。
冰焰將瓷杯微微頓了一下,應聲道:“讓她進來吧。”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知道,結果,近了。
冰焰放下茶杯,冷眼看綠兒朝著自己走來。只見那綠兒公主一身水綠色繡著芙蓉的宮裝,挽著精緻的髮髻。鳳釵搖曳,蓮步輕盈。整個人明豔動人,又不失輕靈乖巧之美。這樣的人兒,也怪不得壠羽烈如此寵愛。
綠兒俏步走到冰焰面前,優行了禮,語氣十分恭敬:“綠兒見過皇妃娘娘,給皇妃娘娘請安。”
冰焰也無心假意客套,語氣清冷而疏離。“綠兒不必如此,你找本宮有什麼事直接說吧。”
綠兒也是性情直爽之人,見著冰焰如此說,面露微微紅暈,一咬水脣,像是下定決心一般,提著裙襬退到小亭的石階之下,向著冰焰鄭重的跪下,雙手觸地恭敬的磕了一個頭。
冰焰依舊端坐,清冷著水眸等待綠兒下面的話。
綠兒抬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一雙明眸不滿水霧,堅決說道:“還請皇妃娘娘成全綠兒。”
“成全什麼?”冰焰的聲音越發冷淡。
綠兒抬起頭,水汪汪的大眼睛裡更是溼漉漉的一片,眼淚欲要滴下,十分的惹人愛憐,面上卻滿是倔強之色:“不瞞皇妃娘娘,綠兒……心儀烈哥哥。”像是花了極大的力氣才說出這句話,然後不管不顧似的一口氣接著說道:“自從十二歲起綠兒便將烈哥哥視為心中唯一良人。但是綠兒知道哥哥心中將皇妃娘娘看的極重,沒有皇妃娘娘的話,烈哥哥是絕不會接受綠兒的。所以,綠兒懇請皇妃娘娘成全。”
對於綠兒的話,冰焰一點也不吃驚,她淡淡開口,聲音裡依舊聽不出情緒:“你是要我假意大方讓自己的夫君再納一妻?”
綠兒心中十分緊張,雙指緊緊抓住裙襬,關節都已經開始發白,咬了咬銀牙,繼續說道:“綠兒不敢和皇妃娘娘爭任何的名分,也不敢求烈哥哥給綠兒任何的封號,綠兒只求皇妃娘娘允許綠兒呆在烈哥哥身邊,做一名侍妾。”
冰焰低頭瞧著綠兒,那小小身影裡的倔強倒是博得了她幾分好感,不過,這微微的好感不能改變什麼。分明是一個美好的女子,為何要為一名並不是全心愛他的男人卑微至此?冰焰心想,如若是她的暖香為一名男子如此做,她一定一耳光扇過去,將她打醒。
盯著綠兒半晌,冰焰波瀾不驚的說道:“堂堂的一國公主,身份尊貴,做侍妾豈不是委屈綠兒了?”
“只要能讓綠兒在烈哥哥身邊容一身之地,綠兒即使為奴為俾也甘之如飴。還望姐姐成全。”說完綠兒又重重朝冰焰磕了一個頭。
冰焰深深嘆了一口氣,緩緩起身,“若是壠羽烈願意娶你,本宮絕不會阻攔。綠兒不必從我這裡下功夫。”冰焰的話聽似很絕情。說完,頭也不回走入宮殿內。
綠兒清亮而堅決的聲音對著冰焰說道:“若是皇妃娘娘不答應,綠兒情願跪死在這石階之下。”
冰焰立住腳,沒有回頭,冷聲說道:“你願意做什麼,誰也不攔著你。但是沒有人可以勉強本宮做不願意做的事。”說完,輕步走進宮殿。
綠兒果真一跪不起,午膳十分,暖香布好菜餚,小心翼翼的瞧著冰焰,小聲問道:“主子,要不要換一些……”
冰焰一抬眼,暖香便將下面的話嚥了回去。
太監尖著嗓子通報:“皇上駕到。”
冰焰緩緩勾起嘴角,只不過那笑意是冷的。第十天了,壠羽烈終於踏進眠鳳宮了,不過想也知道,為了何事。
壠羽烈匆匆走了進來,經過綠兒身邊時頓住腳步沉沉望了一眼,便抬步進入宮內。
冰焰已經拿起筷子準備用膳。徹底無視壠羽烈的到來,壠羽烈在食案前站定,盯著冰焰瞧了一會兒,神色稍稍緩和,便挨著她坐了下了。對著暖香說道:“暖香,也為朕添一雙筷子。”
暖香將壠皇的餐具布好,壠羽烈舉起筷子便要動用,但是瞧見桌上的菜餚時,頓住了動作,沉沉看了冰焰一眼又對著暖香說道,“焰兒的膳食也太過清淡了,暖香,去把這些菜撤了,換一份芙蓉鹿肉,一份冰糖兔盅,一碟桂花鱸魚來。”
暖香站著不動,挑起黛眉,語氣中破帶著些挑釁說道:“皇上說換就換嗎?我們主子這些日子可都是吃的這些個清冷苦澀的菜餚來著。”
“暖香。”冰焰輕輕呵道。
暖香抿住脣,不說話,冰焰勾起嘴角,淡淡的笑:“我瞧著很好。這蓮心蒸蛋,苦瓜餞梅,血燕甘草可都是上好的清補膳食,皇上用不慣嗎?”
說完,舀了一小勺蓮心蒸蛋輕輕送到壠羽烈的脣邊,壠羽烈瞧著冰焰。冰焰也望著壠羽烈。眼中深意不需言明。
壠羽烈含了一口,蓮子心苦澀無比,他的眼眸更是幽暗而壓抑,他的眉頭承受不住重壓般微微皺了一下,半晌他終於開口,嗓音卻乾澀生硬,只勉強擠出了兩個字,便再也說不下去:“焰兒……”
冰焰自顧自的舀了一盅蓮心蒸蛋,一口一口的小口的品著,甘之如飴的模樣。
壠羽烈望了半晌,似乎再也無法忍受似猛然站起,一把抓住冰焰的手腕,吼道:“不要吃了!”
冰焰抬眼望著壠羽烈,微微皺起黛眉,淡淡問了一句:“你是壠羽烈嗎?”
一句雲淡風輕的問話,卻輕易將壠羽烈擊倒,他重重的坐回座椅上。愣愣瞧著那滿桌苦澀的菜餚,抬起重若千斤的手臂,一勺一勺的舀起,送入口中!
冰焰也紅了眼,盯著壠羽烈的舉動。一句一句的說道:“壠羽烈,給我一個結果吧!”
壠羽烈停住動作,終於放下勺子,對著已經在外面跪了兩個時辰的綠兒沉聲說道:“綠兒你起來!”
綠兒搖頭:“除非皇妃娘娘答應,否則,綠兒情願跪死在這裡。”
壠羽烈的眉頭再次緊緊蹙起:“你那雙腿不想要了嗎?”
綠兒倔強的說道:“為了烈哥哥綠兒命都可以不要,一雙腿算什麼!哥哥除非日日將綠兒打昏囚禁慈安宮,否則綠兒日日便跪在這裡!”
壠羽烈沉思半晌,又將視線轉向冰焰。
冰焰冰冷無情說道:“你瞧我做什麼,結果你自己選。還是那句話,我在乎的只是我想要在乎的人,別人的死活與我無關。”
壠羽烈的面色僵硬了,語氣也頗為冷淡:“焰兒當日會為了我的父皇將自己置身險境,如今為何不能對綠兒寬容一些,非得把她逼入此境?”他望著冰焰,雙眸中壓抑著深重的痛:“如今你這樣的話,倒讓我覺得,你。”他似下定決心般的沉聲說道:“還是我的焰兒嗎?”
僅僅幾個字宛若一記重錘毫無徵兆的砸向冰焰的腦門,砸的她嗡嗡作響。冰焰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胸口鬱結,雙腿一軟,倒了下去,幸好暖香及時扶住,連撥出聲,“主子主子您怎麼了!”
雙目有一瞬是漆黑的,冰焰的臉色變得蒼白,冷汗潺潺,好一會兒才穩住身形,她只當是自己受創過渡,做了幾次調整,嚴重的窒息感幾乎讓她喘不過起來,她只能緊緊揪住自己的衣襟,強迫自己鎮定。
當你已經失去他時,切忌不可再在他面前失了尊嚴。尊嚴,是你最後一層保護膜。冰焰嚴厲的警告自己!
而有一瞬失明的冰焰並沒有發覺壠羽烈方才眼眸裡的幾乎天地崩塌般的緊張絕望與痛苦,而他能做的只是緊緊握住拳頭,僵直身軀,強迫自己痛下決心,狠下心腸!
調整好幾次呼吸,冰焰總算恢復了鎮定,模糊的視線也已清晰,她冷冷望向壠羽烈:“壠羽烈你做決定吧。”她又對著暖香說道:“你即刻到明晝宮去,將我的住處準備好。”言下之意已無需言明。綠兒與她之間,壠羽烈只能選擇一人。
暖香憤恨望了壠羽烈一眼,領命離去。
壠羽烈的拳頭緊緊握著渾身的肌肉繃的鐵硬,兩人就這麼僵著直到天色已經漆黑如墨。夜深,院子外面下起了鵝毛大雪,綠兒卻依舊在那裡跪著。
“這麼跪下去,綠兒的那雙腿,定是保不住了。”壠羽烈對著冰焰痛心說道。
冰焰卻依舊面色清冷,不發一言。
綠衣人兒凍的牙齒打顫,對著壠羽烈說道:“烈哥哥……哥哥,你們也不必為難了……就讓綠兒去了吧……省了我們三人一起受苦……”話未說完,人便昏厥過去,壠羽烈大驚,連忙衝出屋外,將綠兒抱起,綠兒半睜眼眸困難說道:“烈哥哥……哥哥,綠兒又給你惹麻煩了……”
壠羽烈痛心的急急說道:“傻丫頭傻丫頭,別說話。”他對著外面大喊:“御醫!快宣御醫……”
綠兒倔強的搖頭:“無需,綠兒不能償願,但求一死……”
壠羽烈回身望了冰焰一眼,一咬牙,決然說道:“我答應你,哥哥是一國之君,沒有人可以阻止哥哥……你好好的!綠兒,你一定要好好的,哥哥什麼都答應你……”說完,頭也不回抱著綠兒衝出眠鳳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