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嚇了一跳,午後的陽光竟然沒有了溫度,縱橫宮廣場上淒冷無比。人們看著那張熟悉的面孔,卻陌生得無法和麵前這人聯絡起來。這可還是那個任意隨性放*蕩不羈的“魔王”?
羽化一身塵土,頭髮也糾結蓬亂,且不看破爛的衣衫,那臉上再無一絲血色,蒼白如紙,唯一的顏色竟然是塵土之色,若說他是一個在市井底層混跡多年的乞丐,只怕也沒他這般憔悴。
更有甚者,他的懷裡,兀自抱著羽族最尊貴的公主——路然玥。
他抱著路然玥,一步一步走來,銀羽天軍也無一人敢靠近他,離他三尺就能感受到那沒有生氣的寒冷,讓所有人退避。而他又走得那麼慢,好似有一座山壓在了他的背上,雖然他挺直了腰板,卻給人一種隨時要倒下不起的感覺。
路然珏深皺眉頭,令兩個侍女上前。
侍女小心地靠近魔王。羽化沒有移動一下眼睛,將路然玥交給她們。兩個侍女簡直無法相信世上還有這樣的人存在,近在咫尺都無法確定這還是一個活人,她們惶恐地攙扶了路然玥,又惶恐地跑開。
有醫官稍微檢查了一下,輕聲稟告:“玥殿下無恙,只是累得乏了,修養幾日可以復原,陛下安心。”
路然珏輕輕哼了一聲。
那邊信霞已經迎上了羽化,不等她說話,羽化“噗通”一下跪倒在地。他跪得那麼用力,膝下青磚居然碎了兩塊。信霞好一陣心疼,雙手按在他的肩頭上,立刻便感覺到他緊繃的肌肉,心裡更加的痛了。她強忍了眼淚,問道:“子歸,發生什麼事了?他們在哪裡?怎麼沒有回來?”
“咚”的一響,羽化一個頭磕在地上,地磚又碎裂了一塊,抬頭時鮮血滑落額頭,“姐姐,子歸回來了。”
聽著這個沙啞又無半點人氣的話,信霞猛地捏緊了他的肩頭,“你回來,就是一個男子漢!站起來!”
羽化緊咬了牙關,“子歸不是一個男子漢,子歸連一個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信霞心裡驚異未定,他跪著轉身,面向思無邪,“思無邪,神木我會來複活。但是有一件事我不能瞞你,書岑精神潰散,默羽......默羽被法比尼奧帶走了!你若想殺我,請在我復活神木之後。”
思無邪等人大驚失色,短短几句話,足夠將所有的事情大白天下。現今他們誰不知道羽化和這兩個少女的關係,再看到他這個樣子,立時便知道他們曾經遭遇了一場大戰。
思無邪一步就跨到了羽化的面前,身體不可遏制地顫抖起來。他和書岑交情非淺,和默羽更是比親人還親,聽到這樣的噩耗他根本沒辦法再剋制自己。羽化跪著,身軀卻硬如鐵棒,思無邪死死咬了嘴脣,真不知該做出什麼反應。
驀地,一聲痛苦長嘯裂空排雲!
思無邪仰天哀嚎!
星辰笑覺得心裡好像被一隻手揪住了,揪得那麼緊,讓她喘不上氣來,這個溫文爾雅的夸父狀男子繼戰鬥氣勢之外所展現出來的悲苦也是那麼的迷人,他身上的氣息在吸引她靠近。星辰笑一把就攥住了思無邪的手,這溫熱的手讓她無法剋制下去。
於是夸父少女的長嘯卷繞了思無邪的哀嚎,鼓盪在廣場的上空。
羽族之人被震驚了,宛若戰鼓轟鳴,澎湃而磅礴,人們懷疑所處之地是那萬古悲涼的戰場。
羽化跪著,一聲不吭,任由一隻腳狠狠踹在肩頭上。思無邪是收了力的,可是那股力量依舊不是現在的羽化可以承受的,他在地面上往後翻滾出去數丈之遠,全身的骨架都在發出痛苦的呻吟。他慢慢爬了起來,再次走到思無邪的面前,垂首不語。
打出的拳突然停止了下來,拳頭就在羽化面前幾寸,剛猛的拳壓逼得羽化的髮絲朝後狂拂,可是思無邪停了手,他的胳膊被星辰笑死死抱住。
“他會死。”夸父不懂得怎麼安慰人,星辰笑說的只是一個事實。
思無邪收了拳,單手拽了羽化的衣領高高提起,“你現在還不能死,你死了默羽也不能活,所以我不要你的命。你給我聽著,做好你的事,然後跟我去救回默羽!”
身體又一次在地面上翻滾,身體痛得像是不屬於自己了,羽化沉默地爬起來。這一次,他走向了路然珏。
“星辰碎片拿回來了?”路然珏冷冷地看著他。
“是。”
“那麼跟我來!”
“好。”
路然珏靜靜地看著這張沒有表情的臉,骯髒如此,血跡猶在,像是一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這樣的人竟然讓自己的妹妹神魂顛倒,那真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她看了一會兒,揚起了手,“風氏風天行,雲氏雲遊,羽氏羽子路,翼氏翼無傷,鶴雪風野塵,鶴雪路然霜,隨我來。”
“遵旨!”羽族四姓家主、鶴雪營統領及左翼領同聲應是。
路然珏一擺寬袖,轉身便走。眾人跟上,羽化落在最後。再沒有其他人上前,包括信霞,她愣愣地看著弟弟鬼一般的背影,心裡疼了又疼,不用親眼見到,她何嘗想不出當時的慘烈?能讓這個弟弟變成如此模樣,自然是他經歷過生死煎熬的痛苦的。
信霞後退了一步,青陽魂的烈性火一般燒在體內,血液似乎在沸騰了。她再退了一步,往後栽倒在零卿的懷裡。
“嫂子!嫂子!”零卿大驚,轉頭又叫:“星辰笑,快過來!”
蠻族使節團亂成了一團。
羽化聽不見聲音了,只是麻木地跟著羽族最高貴的幾個人行走。一行人走進了縱橫宮,羽化沒有抬頭觀看周圍精緻又雅緻的佈局,甚至聞不到繞身而來的清幽香氣,光影在他身上閃過,能感覺的只是身體的溫度,很冷,很冷。忘記了時間,不知走了多久,他隨著人們停止的腳步而停止,眼睛卻有些睜不開了。
陽光肆無忌憚地灑落,卻有蕭瑟的氣味在空氣中流動。
偌大的一片空地,地上的青草泛了黃,也許不久之後就要徹底破敗荒涼了。一截數十人才可環抱的樹幹向上伸展,樹幹的顏色也黯淡著,往上看,撐天而起,看不見盡頭,層層枝葉擋住了視線。這就是神木龍璜樹了,它還在挺立,依舊是整個寧州的靈氣彙集之處,但是誰都能看出它撐不了太久了,原本星辰力充足的氣息正在衰減。
樹下站著十二個各色長袍的羽人,或男或女,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但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的年紀都很大了,最年輕的一位也過了六十。他們從一個月前就守護在龍璜樹下,盡力維持龍璜樹的靈氣運轉,每過一天,他們的壓力就沉重一分,到現在,他們也是精神力大為損耗。
他們面對龍璜樹,背對羽皇等人,聽見了腳步聲,他們也懶得回頭。羽族十二長老,擔任這一超然身份的人沒有塵世的顧慮,他們的任務是守護寧州的靈氣運轉,除非羽族遭到滅頂之災他們才會從幕後走出。即便是羽皇,即便是各個大姓的家主,都不可能對他們發號施令,羽族子民對他們的敬仰猶在羽皇之上。
路然珏稍稍整理衣冠,輕聲說:“各位長老安好,魔王已經回來了。”
只有羽族的大長老轉了身來,他鬚髮皆白,本有著淡淡的銀光,此刻看上去憔悴了不少,雖然他的表情還是那麼溫和,“來了好,來了好。阿珏,魔王現在何處?”
路然珏說:“就在這裡了。”她退在旁邊,其他人也左右散開,露出了隊伍最後方鬼影一樣的人。
翼雲錦微微吃驚,短短一個月不見,這年輕人竟然落魄到了極致,身上一絲生氣也無。他邁步上前,輕輕抓了他的手臂,搭二指在他的脈門上,卻又是忍不住暗自驚訝。這脈相已然紛亂,更有一股鬱結之氣散之不去,若非他武技有了根底,又是黃金歲月的年輕之軀,換做旁人怕是已經死了。翼雲錦隱隱猜測到了什麼,如此心喪若死的氣息,必然經歷了鉅變的。
“羽化。”翼雲錦低低地喝了一聲,祕術之水流慢慢輸入魔王的體內。
羽化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身體裡暖暖的有氣息流轉,悄然修補著受損的筋脈,神智便清醒了許多。他抬頭,迎上了一對溫和的眼睛,還有一個和善的笑容,“大長老......”
聽著這沙啞的聲音,翼雲錦心裡嘆息,收回了手,“心都死了麼?”
羽化不知該怎麼回答,只是從左手取下了木蓮魂器,“對不起大長老的囑託,星辰碎片帶不回來,就用它試一下吧。若是不行,情願死於千刀萬剮。”
翼雲錦也不知該說什麼了,而現在也不是安慰勸解的時刻。他牽了羽化的手來到路然珏的面前,“阿珏,你們等候在外面,我們這些老頭子進去就可以了。”
“大長老,聽阿珏一言。”路然珏後退一步,整衣拜倒,“無論龍璜樹如何,請各位長老務必全身而退,神木倒下,還有重生的機會,但損失了長老們,羽族必定再受人族欺凌。請給位長老答應我,這也是對羽族子民的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