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被無情地分割了,高天之上陽光普照,離地數十丈,恍如黑夜。
這麼怪異的天象,任誰看了都心生恐懼,如果讓人們看到黑夜之下的場景,只怕他們更要驚駭欲死。
長達十餘丈的冰龍,盤旋而起,周身散發著白濛濛的寒氣。龍頭上,一個拄著手杖的紅袍人在狂風裡飛揚了白髮,他的身形、他的聲音,猶如神祗。
“我忘了魔王是很能逞口舌之利的,我是不如的。現在我沒有時間,只能給你們一個選擇,交出星辰碎片,我可以讓暗羽生存下去,甚至可以讓魔王也多活一段時日。如果不交出來,暗羽依舊可以生存,但魔王必須死。”
“真是優待暗羽啊,其實吧,你別看我像個人,可我的真實身份也是暗羽哦。”羽化兀自抱著默羽,笑嘻嘻地說。
法比尼奧點了點頭,“年輕人是有傲氣的。”手杖輕輕一點龍頭。
冰龍微微昂頭,繼而冰雪成箭從口中噴出,壓向地面。羽化嚇了一跳,連續晃動身法,在箭雨間穿行而過。冰稜箭雨一支支釘在地面上,發出鏗然之音,震得羽化腦袋發疼。
法比尼奧也在心裡讚歎,能夠逼他到這種地步的人,除卻天山那魔王就是眼前這幾個年輕人了,假以時日,他們不成為華爾茲的心腹大患才是笑話一件。想到這裡,法比尼奧驅使冰龍噴出了更多的冰箭。
羽化有苦自知,漫天的冰箭越來越密集,每一次閃避都比上一次更加艱難,就算他想發動魂器做出最喜歡的“蛋”也沒有時間。便在這時,懷裡的默羽探出了一隻手輕輕撫摸上他的臉。
“你想幹嘛啊?”雖然舒服到了心裡去,羽化還是覺得很奇怪。
“你忘了你是操作系的魂器使者了?”默羽微笑。
“早不說。”羽化弄個鬼臉,腳下步法開始更加靈動。
從法比尼奧的位置來看,躲避著箭雨的魔王正在做一些詭異莫名的事情。箭雨密集,魔王偏偏很多次都主動迎了上去,哪怕那些箭雨撕破他的衣衫,劃過他的臉龐。法比尼奧驚異於他的古怪行為,一時之間卻也想不通他這麼做的目的。
有血滴了下來,滴在默羽的臉上,她仰著頭,看到男子臉上數道傷痕。
“疼麼?”
“不疼......才怪......”
“還可以麼?”
“就差一點點了。”
法比尼奧更加奇怪他們還能聊天,手杖一點龍頭。這一次冰龍將腦袋探下,左右一晃。半空裡雪塊呼嘯,連綿成陣,覆蓋了方圓之地,絕無間隙。
而這個時候,羽化忽然停住腳步,仰頭大笑,“那個誰誰,魔王不是軟柿子啊!打你個狗血淋頭!”笑罷右腳發力蹬地。一道土浪如龍,轟然朝天而去。
這一土龍,一路撞散無數冰塊冰箭,直衝向冰龍。可憐那冰清玉潔一般的龍,被一條渾身烏漆嘛黑的龍給捲住了,就好似白璧染瑕。只是土龍畢竟不持久,兩顆龍頭相撞,頓時爆成土雨紛紛,逼得法比尼奧也要揮袖遮擋。
那一瞬間,法比尼奧終於看明白了魔王先前逃竄的軌跡,分明就是亙白星辰的圖案。但他卻無法明白為什麼沒有修習祕術還能讓自身呼應了星辰之力,他的“祕術沉默之陣”結界內,本該是沒有人可以感應星辰之力的。
“魔王不可欺啊。”
身後有大笑聲不斷,法比尼奧猛回頭,冰龍之後,魔王和暗羽腳踩一根撐天土柱,得意洋洋,他們的手中,合力推開了一張弓。笑聲一頓,羽化和默羽的瞳孔內爆出精光,碧綠和蒼黃的光芒流過弓身,漸漸形成了箭。二人耳鬢廝磨,表情肅然,風采翩然。
一箭無形!
一箭無影!
以法比尼奧的眼力也無法分辨對手到底射出的是什麼樣的一箭,一股冰冷寒氣瞬間籠罩了全身。這一股寒氣的侵襲立時引發了他體內的血液咆哮,華爾茲紅衣教父低喝一聲,最後兩枚風燈極速靠攏,撞擊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層層音浪波動起來。
無形氣箭狠狠命中了風燈,發出“啪”的一聲爆響。
空氣中波紋震盪不休,羽化和默羽被震得朝後翻出土柱。法比尼奧和冰龍也被震得朝前踉蹌。最後的風燈碎裂成粉,被狂風吞沒過去。
眼看就要掉落在地,羽化正想發動魂器,卻發覺身邊勁風凌厲,一條白亮的龍尾朝他們狠狠抽來。來不及思索,羽化雙臂張開,將姑娘緊緊摟住。那龍尾颳起白光,準確地命中羽化的後背。
一口鮮血噴出,羽化強忍著沒有發出慘叫,更是用力地抱緊了默羽。兩人在地上翻滾了十多周才堪堪停住,卻是都爬不起來了。
“的確是很強的箭術,能將我的魂器打碎,不得不表揚一下。那麼現在呢?你們可還有力量?”
兩個年輕人判斷不出他是否受了傷,可是他的聲音依舊沒有變化,想來再有傷也很輕了。法比尼奧驅策冰龍上前,巨大的龍頭正對著地上的兩個人。到了近前,法比尼奧飄下了冰龍,右手拄著法杖,左手輕拍龍頭,舉止從容。
黑色的迷霧之海在翻騰,狂風更加暴烈了,羽化和默羽摔落在斷裂的崖頭,衣衫和髮絲都在朝前狂拂。可是羽化竟然站了起來,半拖半抱著姑娘,他們的髮絲糾結在一處,恰合了“結髮”之意。
這個樣子讓法比尼奧也有一瞬間的感慨,“只可惜必須拆散你們了,還有話說麼?”
“有啊有啊。”羽化輕輕笑一聲,右手抱著默羽,左手將破爛的衣衫扯開,再反手從背後取下了星辰碎片,“看這裡看這裡。”
“難怪還能站起來,剛才是星辰碎片幫你擋住了攻擊啊,魔王真是心思多。”
“現在沒什麼心思啦,我就琢磨著橫豎是要完蛋了,不如大家一起完蛋。”
“我可不認為你憑藉星辰碎片就可以和我同歸於盡的。”
“呵呵,是麼?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過這麼一句話......”羽化笑得促狹,“妻不如妾,妻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
法比尼奧當即一凜,眼見著這魔王左手奮力往後一甩,星辰碎片飛向了迷霧之中。法比尼奧終於暴怒,“好大膽!”然而他再怒也無濟於事,他畢竟是個祕道家,沒有武道家那樣瞬間爆發速度的能力。
魔王猖狂大笑,笑聲剛起,驀然中斷。
只見一道湖綠色的水光從那冰龍的另一側極速流過,狂風之中已然彌散開濃濃的水汽,那水光更是從羽化的身邊一掠而過,撲向了那迷霧之海。羽化分明聽見了耳畔有一聲冷哼,這聲音是那麼的熟悉。
羽化猛回頭,看到那黑色的迷霧之海被看不見的利劍劈出了一道寬丈許的裂縫,迷霧翻卷成牆,裡面閃耀出星辰碎片的光。那一道湖綠色的水光轉眼間遮蔽了星辰碎片的閃光,半途一折,閃電一般穿回了星落崖頭。
迷霧之海重新合攏。那水光也瞬間在冰龍的另一側消散,露出一個婀娜多姿的高挑身影。
“每次見你都被人打得悽悽慘慘,你捱打也會上癮的麼?”
輕柔的聲音帶著譏誚,羽化和默羽都皺眉了。
海藍長髮、碧綠眼眸、秀美臉龐、銀藍武衣、左袖紅蓮、右袖百合,只是那麼站著也讓人想起了浩瀚洋。羽化和默羽還真是沒想到這個“九州第一刺客”也會出現在這裡,她的手上正抓著那星辰碎片。
“這個星辰碎片還是不要爭了,我有用。”女人笑了一笑。
羽化罵道:“關鍵時候哪都有你這婆娘!你當黃雀也當上癮了?”
“還是這麼能說。好啦,你找到星辰碎片也算是幫了我的忙,要不要我還你這個人情呢?”
“麻煩你看看情況啊,東西到了你手上你也沒打算還我了,現在我就要死了,你說你是不是該做點什麼了?”
“我可以幫你找最好的金絲楠木,按照皇帝的規格給你定製。”
“你不是在說棺材吧?”
“你還是這麼聰明。”
“你這婆娘給點良心好不好啊?”
“你想我們歸矣山堂和華爾茲火拼?”
“非常期待。”
“還是這麼無賴......”女人幽幽嘆口氣,隔著冰龍問:“教父大人是否能放他們一馬?”
法比尼奧的確是涵養高深,聽他們扯了半天也沒有動氣的模樣,此時開口回道:“可是九州第一刺客的月夜麼?”
“那是江湖上大家高估我了,我只是歸矣山堂一個小卒而已。”
“放在往日,月夜姑娘肯開口,我是不會不給面子的,但眼下星辰碎片是我欲得之物,魔王是我欲殺之人,此二事,無法答應姑娘了。見諒。”
“教父大人貪心了。”
“只為我華爾茲的教義,不得不動用雷霆手段而已。”
“既然如此,唯有一戰。”
“請。”
法比尼奧飄開一旁,冰龍慢慢升上天空。
眼見著月夜周身又散發出淡淡的水汽,背後冰晶長劍一分分從鞘內升起,羽化震驚之餘還是罵了出來,“你呀你呀,老是給人家時間,剛才你直接劈了他多好?你這笨蛋女人從來都這麼要面子的嗎?”
月夜輕輕哼一聲,眼波流轉到了冰龍身上,“這一次,我不是刺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