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
風一下吹過了子歸的散發,讓子歸忽然覺得頭腦裡有什麼在呼喚他,一霎那間居然遍體發寒。他霍然轉身,面朝著北都的方向,那茫茫一片深沉大地,默默地延展出去,風兒變成了它的呼吸,聽上去似乎有些費勁,像是垂死的人在努力讓空氣進入肺裡。
“怎麼了?”路然玥悄然走近。
子歸偏頭看了這個少女,那臉上的關心是不加掩飾的,“我好像感覺到了北都那邊有錯亂的星辰力。”
然後路然玥和思無邪同時把手放到了他的額頭上。此地距離北都甚遠,星辰力什麼的如何能感覺得到?即便是出色的祕道家也無法仔細判斷。
“我說的是真的。”子歸將他們的手開啟,蹲下身去用右手按在地面上。魂器厚土發出了濛濛的金黃色光芒,瞬間將方圓丈許之地照亮。
路然玥和思無邪笑著看他,心裡是毫不介意的。
“不好!大合薩那邊出事了!“子歸蹦了起來,”怎麼辦?怎麼辦?“
路然玥和思無邪就看著這傢伙焦急地在原地轉起了圈圈,像是沒頭的蒼蠅。
思無邪皺眉,“到底怎麼了?“
“我也不知道,但是肯定大合薩在北都出了事。可我們還得趕去和熊羆會合......“
“我去吧。“路然玥走上前幾步,”你們去做你們的事,我去北都看看。“
思無邪都不知道該怎麼和這個少女說話,明明是默羽的死敵,到了現在卻是恨不起來了。
子歸同樣恨不起來,從自己恢復記憶之日算起,這姑娘已經幫過他很多次了,這一次也不例外。他想著總得說些感謝的話,可是話出口了,卻變了味道,“你先別死......“
思無邪在一邊猛翻白眼,路然玥卻是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這是關心的話?還是想我留著命死在暗羽的手上?“
“......“
子歸和思無邪嘿然不出聲了。
藍色的光華忽的盛開,風聲大作,路然玥翩然的身影衝上了高空。
“你要是真的關心我就好了。“
話音一落,路然玥便消失在天際。
子歸仰頭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直到殺氣衝到了臉上才反應過來,訥訥地問:“你又想殺我?“
思無邪一甩手,火焰刀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惡狠狠地吼道:“你老實招了,到底要默羽還是這姑娘?“
子歸無奈嘆息,“你就別添亂了,等過陣子書岑回來我都不知道還活不活了。”
思無邪收回刀來,陪著他一起嘆息,“怎麼我就沒人要呢?”
“不如你先去找個易容師整容?要不你直接找個夸父女人得了。”
“......”
這時的思無邪還不知道魔王的這句話其實是一句讖語。
“這是為什麼啊?”
老人倉皇地跑上了城頭,揪住了一名鐵棘部的將官淒厲地大吼。這平素裡被人們尊敬的北陸大合薩如今變得瘋狂了,酒氣噴到了將官的臉上,乾瘦的身體里居然爆發了巨大的力量,讓這將官無力掙扎。
北都,這千年石城,正在燃燒。
處處火光沖天,伴隨著嗆人的濃煙,一起飛騰而起,看不見星辰執行的北都天空被照亮了,一片片血色在遊蕩著。哭喊聲震動著北都,絕望的人們從家裡跑出來,聚集在街道上空曠的地方肆意宣洩著淚水。每一朵火焰就是一個悲泣,無數的火焰將無數的悲泣帶上了高空上神靈的殿堂,而神靈們只是漠然注視著人間,吝嗇地不肯灑落一顆雨點,卻讓風變得更大了,讓火焰隨著大風四處翻卷。
“長生天在上,你們怎麼能做出這樣的惡行?你們要北都的子民都變成灰燼嗎?”烈倫涵搖動著滿頭華髮,像是暴怒的獅子。
那麼淒涼的眼神,那麼悲哀的淚水,將官吃驚於老人此刻的狀態,任由這個老人發瘋一般搖晃自己的身體,遲遲不肯開口。
“快叫人救火啊!”
老人的哭喊不能動搖這個將官的信念,他終於用力掰開了老人的手,“大合薩,如果您肯承認我家大君的地位,大合薩就仍舊是鐵棘部的朋友。末將奉命焚燒北都,自然不能帶兵救火。告辭了!”
將官嚴肅地給老人施禮,轉身振臂高呼,“兒郎們,走!”
北都的城門打開了,早已整裝待發計程車兵們就要出城了。
不知哪裡闖出了北都的子民,人們憤怒地嘶吼著,男男女女操起了木棍、木叉、馬鞭,向著這些準備出城計程車兵衝了過去。
“禽獸,你們都是禽獸啊。”
“放火燒城的畜生,就想這麼跑了嗎?長天生不會饒恕你們的!”
群情洶湧的人們不顧一切發動了衝鋒,他們不是戰士,可是他們依然是盤韃天神的子民,他們通紅的眼睛、哀慼的淚水在憤怒裡流轉,這是他們的力量。可是他們面對的是真正的戰士,這些手裡有武器、**有戰馬的戰士彷彿不曾感受到他們的憤怒、他們的悲哀,他們不需要懼怕這些只有簡易工具的百姓。
烈火焚城的這一夜,突然就多了一場屠殺。
全副武裝的戰士面對著無數的北都子民無情地冷笑,冷笑中帶著一抹抹的血,通往蠻舞原方向的北都三個城門口,屍體處處,鮮血在火焰裡變得蒼白無力,只憑著熱血是無法戰鬥的。
烈倫涵快要瘋了,他在城頭大吼大叫,可是沒有人聽他的。憤怒的人們聽不見他的哭喊,冷血的戰士無視他的瘋狂。老人摔倒在城頭上,抬頭時看到一顆古怪的星辰,那本該是看不見的星辰居然露出了形態,蒼藍的天空上,它的存在居然那麼醒目,它沒有光亮,卻黑得像是政客們的心臟。
“谷玄啊!”老人仰天大吼,“你這詛咒的星辰的啊!你從來就不肯垂下一點微弱的憐憫嗎?那麼我來,我來抗拒你!”
老人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銀質的扁酒壺,這個精緻的東西是一個河絡朋友送給他的,據說是用了北邙山裡凝冰泉水鍛造的,充滿了歲正星辰的精神力。老人忽然想到了那個河絡朋友說過的一句話,“這其實是一個救援的武器,將所有的歲正力量釋放出來,便可以製造出傾盆冰雨,那可以凍結山林裡的大火。”
老人猛地拔開了塞子,一口氣灌下了酒壺裡的三兩烈酒。青陽魂暴烈的性子發作了,像是火焰灼燒著喉嚨,老人第一次發覺青陽魂居然這麼烈,如同蘊藏了憤怒。
老人哈哈狂笑了,笑聲淒厲而哀傷,他的笑聲沒有人聽見,可是北都的子民和鐵棘部剩餘的三千人馬都停止了爭鬥。他們感受到了冰冷,比深冬更加寒冷,反常的氣象讓他們驚異。
天空之上奇觀突起,四野的雲急速靠近北都上空,像是受了什麼牽引。不過片刻時間,北都的天空上烏雲沉沉直似摧城而來,彷彿就在人們的頭頂上。驀然間,一顆冰晶打在了地上,濺碎了。這彷彿是一個訊號,接下來便是無數的冰雪暴雨從濃雲之陣中闖出,張狂地覆蓋了偌大的北都。而北都之外,竟無一片雪、一絲雨。
火焰憤怒地衝了起來,冰雨叫囂著俯衝,冰與火碰撞在一起疼起了無數的白氣。濃煙被狂風捲出了北都,嗆人的氣味被冰寒的冷氣侵蝕殆盡。
“長生天保佑啊!“
有人吶喊起來,北都子民們跪倒了,讓冰雨降臨在他們的身上。鐵棘部計程車兵們趁機衝出了血染之地,他們開始懼怕呆在北都,繼續呆下去也許會被盤韃天神詛咒的。
可是沒有人看到那一個老人站在城頭上張開了雙臂,像是要擁抱什麼。一個精緻的扁酒壺在他面前懸浮著,絲絲的白氣從酒壺口冒出。老人的身體漸漸被冰雪覆蓋了。
路然玥站在高空上,靜靜地看著冰雨席捲北都,將火焰濃煙消散。她不曾看到憤怒的人們被冷血的戰士殺死,卻看到了那老人孤獨地站在城頭上不顧一切地使用歲正星辰的祕術。她飛了下去。
老人兀自保持著張開雙臂的姿勢,身體表面被薄薄地冰雪封住了。路然玥悽然搖頭,伸手將那懸浮著的精緻酒壺拿了過來。老人的身體彷彿失去了支撐的力量,軟了下去。路然玥伸手一託,內勁發動,輕輕震碎了老人身上的冰雪,將他靠著牆垛放了下來。
“大合薩,醒一醒吧。“
烈倫涵緩緩睜開了眼睛,微弱地笑了一笑,“姑娘......火滅了麼......“
“都滅了。“
“這就好了......“烈倫涵終於笑得輕鬆了,”想不到最後陪我的是一個羽人啊,呵呵。“
“蠻羽不都是生靈麼?大合薩也有種族芥蒂?“
“本不該有芥蒂啊......神靈不會偏愛誰的......鬥爭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烈倫涵又是一聲笑,接過了路然玥手裡的酒壺,”這個東西是一個河絡朋友送給我的,我一直用它儲存酒,現在不需要啦,所有的星辰力都釋放出去了。而老頭子我,以後也不需要喝酒了......送給你吧,姑娘,就當是一個蠻人送給羽人的禮物吧。“
路然玥默默地又接了回來,然後用力將老人的身體攙扶起來。
老人凝望著城內,直到第一縷陽光照在臉上才肯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