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過幾條叉路,林子也越走越深,不一會兒在路盡頭的、被藤蔓覆蓋的山壁上出現一個山洞。洞口處隱約能見到裡面長滿了深綠sè的苔蘚,洞裡深處漆黑一片,幽深而冗長。
洞裡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好似一個完全虛無的空間。視覺感覺不到一丁點光的反應,聽覺倒格外敏銳起來。在靜謐的空間裡,我能清楚得聽到腳步踩踏在岩石與蘚草之間的聲音,衣袍褶皺互相摩擦的聲音,還有石洞頂的水滴落到地上的聲音。
魔界的這些傢伙好象都有夜視眼似的,或是走慣了這條路,根本無視於黑暗大步前進,我只得緊張的扯住玻靈的衣袖,亦步亦趨的跟著他。
玻靈告訴我,得魯克裡思家所在的這座山——“蓋尤爾”是“五華”中離中心皇城所在的“特蘭緹山”最近的一座,也是魔族重要的聖山。不僅得魯克里斯的當家巴託魯斯是皇組的最高長老,而且其眾多分支中更有皇族的守護祭司,負責守護這山中的聖地——魔神的庭院。得魯克里斯一族的地位極高,就因為它即有負責輔佐君王的,又有能夠與神交流、監督皇帝的雙重職責。
聖山常年被封鎖,僅由得魯克里斯的本家及其各支分家居住,就連肖;蘭道,沒有特別的理由,也不能隨意進出。
得魯克里斯的本家大宅位於蓋尤爾山中段偏上處,依山而建,同時也是嵌在上山的唯一一條要道旁。其餘分家均在其下。沿著盤山林道一直往上,是到不了山頂的,其上被堅固的岩石和峭壁阻住了去路。而且,山也沒有頂,而是一處類似於火山洞口的凹谷,谷中便是聖地。即是說,這聖地是藏匿於蓋尤爾山的肚子裡面的。
沿著山道走進樹林深處,便會看到高聳的垂直與路面的山壁,沿著山避一週另有幾處洞口,連線著交錯複雜的通道,其間多機關陷阱,而通往聖地的出口僅有一個,因此,非一般人能夠到達。
說著,我看到前方的一片黑幕上出現一個白亮的圓形,越走近越變大,終於到達洞口。不知是不是因為長時間在光線較幽暗的樹林裡和漆黑的山洞裡行走的關係,洞外的光線顯得格外刺眼,我的眼前只有一片白sè的光芒,眼睛和太陽**都隱隱發痛。
疼痛漸漸褪去,眼前的景物也清晰起來。我看到了一處被山巒圍起來的庭院,有兩個足球場大的空間裡,緊靠山壁的是一圈略窄的草地,中間圍著的是一片湖水。在湖裡和湖邊連線草地的地方,零落的散佈著白sè石料雕刻的建築的殘跡。
有從水中露出半截的矮牆垣和圓柱形花壇,也有從湖邊綠地上一直延伸到湖水中的一段沒有頂的廊柱。雖然殘破,但都是乾淨潔白的天然岩石雕鑿而成,斷裂處的紋路仍然清晰尖銳,石柱及斷牆上雕刻的jing美圖形也依然清楚可辨,我甚至可以想象出它們完好時的模樣:多力克柱式上裝飾著類似愛奧尼式窩卷的三角簷飾,平滑的石地板和石制花壇外殼上淺淺的刻著很有洛可可式的風味的裝飾圖紋。這一切,好象是昨天才被打破的一般,但附著在其上的綠sè藤蔓和長在與水交接一線的濃密的苔蘚,卻說明這一切的古老和久遠。
庭院的上空投下縷縷光線,照shè著白綠相間的景物,以及粼粼泛光的湖水,這裡的一切也都變得神聖而光輝起來。
玻靈告訴我,這裡相傳是非空之神所丟棄的花園。
“神曾在這裡漫步,但最終拋棄了它,回到非空之層去了。但,這裡依然是離神最近的地方,因為神是從這裡飛天的,也是神俯視大地,檢視六華的地方。”
我順著他的手的指向看去,湖中心有一個唯一完好的石雕像,雕的是四個長髮尖耳的女人半裸的上半身像。她們相互擁住肩膀圍成一圈,並向後仰身,面部朝天,大張著嘴,從口裡露出尖牙,並分別朝天空的密雲裡吐出一股金亮的光線。那四道光線投shè在天幕上的四點所圍成的四方形裡,也shè出一股亮度更強、體積更大的巨型光柱,垂直的shè進四雕像中間的圈裡。
我遠看著那景象,卻已搞不清楚那光線究竟是從天上shè下來的,還是從雕像中shè上去的。但整個魔界的光亮都是來自於那些透過雲層的、來自非空的光線的照shè,不是嗎?
“那是通往神界的繩梯,是長明於魔界的神喻,是魔族向非空之神啟示並接受指示的通道。”玻靈對我解說著。
我一邊往湖邊走去,一邊左右觀望。這整個魔界的光亮,除了湖中心的那五束是天地相連的之外,其他的光線即使再清晰明顯,但都是由深sè的雲中shè下後便擴散開了……那麼這湖中的,確實是不同與一般的啊!
走至湖邊,我低頭望去,這一片碧波盪漾的,便是隱藏在山中的、魔族的聖湖嗎?
說是湖,其實只不過是幾處泉眼在凹地裡積成的一片水潭。在湖中心偏右下一點的地方,即在雕像底座的旁邊,便是汩汩冒出的幾個泉眼。泉眼的出水量很少,因此,潭中的水也不多。目測過去,湖中最深處的水深也僅是沒過膝蓋而已,而邊緣處更是淺得不過兩指深。
水極清,是無sè的透明,可以清楚的看到水底是零星的覆蓋著苔蘚的塌陷的白石板,間或有突出的石塊,上面躺著許多碎裂成小塊的結晶物,被水波打磨得圓潤。水很不平靜,隨著泉水湧出的一連串氣泡的推動,湖水有規律的一波一波的向四面蕩動。透過光線的作用,水底的結晶也便得閃耀七彩。
“這些就是‘賀蒽姆司之石’,是聖湖之泉的水中礦物質經過千百年的沉澱結晶。”玻靈若有似無的看我一眼,走到我身側,順著我的眼光看向湖低閃亮的結晶石:“對於它們,你應該很熟悉了,是吧。”
他的語音依舊溫和,平靜無波,還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我的心卻一拎——這些沉睡在聖湖之泉底的,就是賀蒽姆司之石啊……與人界羅絲一族的密寶同出一源——不,也許應該說,那糾纏我們一族的密寶,曾經也躺在這水裡……
我蹲下身,伸手輕掬一把湖水。水澈涼,凍得我的手一顫,手中水又落回湖裡去了。那冰冷的刺痛的感覺,完全沒有這片庭院所看上去的那般溫暖陽光,而是與閃亮的光線截然相反的冰冷,正如同密寶之於我的存在一般。
看著我捂住凍傷的右手,玻靈淡笑道:“我看你還是不要輕易去觸碰它比較好。”
我抬頭看他,他已轉過身去,尾隨巴託魯斯和恩裡思向湖的另一面走去。我迅速起身追過去,看著他寬大的斗篷罩住的搖擺前進的身影,又看一眼粼粼的湖水,突然一個想法出現在腦海裡:
他是魔族的先知,如果他真的具有與其身份相稱的能力的話,他是否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就已預見到了呢?
伊恩說過,玻靈在他出生前預言了雙子之星一事,於是原本遲一個多月出生的恩裡思早產,而伊恩與恩裡思也確實如預言般惹了不少禍——蒂達偷跑去人間界的事也是他兩間接造成……這麼說來,他可能也預見了我的事?
我滿懷心事的跟著他們,繞過聖湖,走到來時洞口對面的另一個很大的洞窟前。這個洞窟在聖湖的後面,洞口很大,裡面不深,僅是挖開山壁的凹進去的一塊,所以裡面的光線也很充足。
洞窟裡沒有什麼東西,只在地面的岩石斷裂凹陷處有幾個巨大的窪地,裡面注滿了從聖湖之泉裡滲進來的水。深黝的石窟壁上倒映著水面波動的鱗光。有五個穿著黑sè祭司袍的人圍在最大的一處窪地旁,組成一個倒五芒星陣形,雙手合十,口中唸唸有詞。洞窟中溫度較高,在水面上升起一層薄薄的奇異的霧氣。
“怎麼樣了?”巴託魯斯走近看了看窪地裡的情況,又轉向玻靈。
“五大祭司已盡力助他度過危險時期,現在已是最後的關鍵階段,得靠他自己了。”
我聞言,也靠近過去一看,在較深的一處、好似一個小型游泳池的、蓄滿了水的窪地裡,躺著的正是伊恩。
我看見伊恩**身平躺在水下,全身的肌膚是沒有一絲sè差的純白,身體、手腳、臉部分明的線條,就好象洞外湖裡的白sè石雕似的。這……真的是伊恩嗎,是血肉之軀的伊恩?還是……真的只是石雕?!
“伊恩!伊恩!”我大聲叫著,想要把他喚醒,讓他睜開眼。
玻靈一把從身後抓住我:“冷靜點,現在是關鍵時刻,不要打擾他們。”
我停止掙扎,看向周圍眾人都靜默著,一聲不吭。五大祭司依然閉眼默唸著什麼,巴託魯斯皺眉緊張的立在一旁,連恩裡思都安靜的在玻靈身側的水邊蹲下來,雙手託著腦袋,呆呆的望著水裡的伊恩。
我也安靜下來,再次打量伊恩,他緊閉著雙眼,細長的睫毛沒有一點動靜,胸腔和腹部也沒有呼吸的起伏。他平靜得像是睡著了,卻又讓人感覺不到一點生的氣息。水中的一切都靜置著,唯有他白sè的長髮隨著水波輕輕的飄蕩。
“伊恩他……這是怎麼回事?你們究竟要怎麼做?”我輕聲問玻靈。
“這個嘛……簡單說來,就是幫助他‘重造’。”
“重造?”
“是的。凡是有生命之物,都是靈魂附著在物質之上,不同的只是其物質的不同。與你們人類相對的,魔族的身體物質是抽象的氣。雖然你們人類的身體也是由元素構成,但身體中佔主要比重的是自然元素,也即是碳和水,每個人不同的元素屬xing(風、火、水、土)也是由之而來。魔族的身體完全由最純粹的暗元素構成,而諸如光、暗這兩類元素,實際上就是氣。整個魔界空間裡就充斥著‘暗’這種氣。
我們魔族如果能高度聚化、濃縮暗元素,使之實體化,就可以變成為看得見摸得著的‘身體’,並且具有一切與人類身體相似的結構與身理功能。當然,這種聚化是生來具有的,不是後天能夠變化出來的。可是……”他看看伊恩:“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進行後天聚化,重新生成伊恩的身體。但這是在伊恩原有身體的基礎上進行,所以應該稱之為修補,而不算是重新創造出一個吧!”
“這……”好複雜:“究竟要怎麼做呢?”
“恩,空間裡存在的暗元素當然是不能用的,因為那不夠純,與我們身體構造的暗元素有些不同。因此,就要由伊恩自己產出暗元素來進行修補。”
“自己產出?”
“大概就像人體能夠自己產出血液一樣吧,魔族的身體也能自己產出少量的元素。暗元素在魔族身體裡是可以流動迴圈的,又好象細胞一樣,能夠自我修復。不過,那是在遇到較小的創傷的時候。比如那裡被割傷了,或是被重物撞擊之類的。也正如人類身**的血液消耗過多就會死亡一樣,如果魔族身體裡的暗元素消耗得不足以支援身體,身體就會毀滅,僅留下一個相蟬蛻一樣的殼。
伊恩在人間稀薄的元素空間裡無法將魔界的身體在人界顯現,因此藉助了你的多餘的暗元素。那種不純的元素……因為你是半魔,所以無妨,但實際上那些暗元素卻像是細菌一樣,慢慢侵蝕、破壞他身體的內部組織。所以,我們必須在壞的暗元素感染至全身前,將它們除掉。但是,這樣一來,伊恩**的暗元素就不夠了,因為那些來自與你的暗元素早已滲透併成為構築他身體的一部分了。
所以,我們現在正在進行的,就像是換血的手術,把他的元素抽空再重造。但可惜的是,這裡沒有輸血這道途徑,無法靠外力給他填補上心的暗元素,完全得靠他自己製造給自己使用的元素。一旦製造的速度趕不上消耗的速度,他就會死。”
我的拳頭一緊,忙問向玻靈:“那……伊恩他現在……到什麼程度了?”
玻靈看看我,又看看另一邊的恩裡思——恩裡思似乎也很在意這個問題,雖然仍蹲在地上,但一雙晶亮的紅sè大眼正盯著玻靈。
玻靈笑著,一手措措下巴:“怎麼說呢,恩……就好象小學做過的數學體一樣:有一個長、寬、高分別為20、10、3米的游泳池,不計損耗共儲水600立方米,一個出水口排水20立方米/小時,另一個入水口注水15立方米/小時,當水池注滿水後,先排水6個小時後再同時開始注水,問:什麼時候可以注滿……或是永遠都注不滿?”
呃……什麼20、30……x……不對……有一堆公式和數字、符號在我腦袋裡面亂飛。
啊~~~偶最討厭數學題了:“究竟怎麼樣嘛?你不能說得簡潔一點嗎!”我yu哭無淚的瞪向玻靈。
玻靈不理我,反而彎下腰對另一邊的恩裡思說:“這裡不對哦,少加了一個小括號……”
我順勢望去——那個恩裡思,竟然真的蹲在地上,用樹枝在沙土上計算起來了……我……尼加拉瓜大瀑布的汗~
“白痴,你真在算啊!”我氣憤的走到那個完全不問情勢盡做一些不知所謂的無用功的傢伙面前,一腳把他寫的算式全部踩掉,惹來恩裡思一陣火大:
“瘋子,你幹嘛?我好不容易算出來的哎!”恩裡思一吼,手中的樹枝被扭成數段。
“現在是什麼時候啊,你跟他(玻靈)一起才是發瘋!”我毫不示弱的吼回去。
“你說什麼~?”恩裡思眯起眼睛,連聲調都不受控制的扭曲著。玻靈倒是訕訕的站到一邊去,但笑不語。
“我說錯了嗎?不然你說,你要算那玩意兒幹什麼!”我雙手叉腰,很有找人幹架的氣勢。
“那當然是為了——呃……恩”他抓耳撓腮:“看看伊恩什麼時候能醒過來啊,對……就是這樣的。”他回答得有點不確定,不過卻讓我想起來我們到這裡來的、差點要被我忘掉的目的。
“哎……那,你算出來了嗎?還要多久?”
“我的公式都被你擦掉啦,怎麼算!”他又來了火,朝我大吼。
“公式……?”我疑惑了兩秒鐘:“那個狗屁公式,你現在算他幹嘛?!”畜水池跟伊恩又沒有關係!
於是,辯論又回到原點,當我和恩裡思打算再次開始我們的“有理就在聲高”的比賽時,伊恩所躺著的池中的水有了反應。
在他的身體正上方的水面上鼓出一個大水泡,並很不穩定的晃動、扭曲著,突然——砰的一聲炸開了。洞窟內一時間水花四濺,劇烈的聲響震得整個山洞都在搖晃。
我嚇了一跳,好不容易穩住身形,正要詢問發生了什麼事,就見長老巴託魯斯一對猩紅的眼猛瞪住我與恩裡思:
“你們!你們這兩個混蛋!”
他快步如風的竄到我身前,一手舉起我與恩裡思:“叫你們不要吵,現在可好,程式出狀況,大量的暗元素從他身體裡溢位了……我要你們陪葬——你們兩個,等著血祭儀式吧!”
下一秒,天旋地轉間,我與恩裡思被長老丟出了洞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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