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咸陽來人
瑤光微微挑眉,揖手還禮。
“原來是儒家的人。”
儒道兩家雖不至於水火不容,但也歷來關係好不到哪裡去,即使在漫長的時間中學說互有融合,大抵上還是在主張上有很大的差異,作為道門弟子的瑤光對儒家的感官並不太好,相形之下,她更贊同法家關於治國的理念。
自然,以瑤光的年歲見識,還很難形成自己的一套哲學觀念,她的很多觀念都是直接從師尊於睿處繼承下來。於睿贊同的她便多幾分贊同,於睿反對的她也就跟著反對,至於其中的道理她未必全都理得清楚。這種對儒家六分不滿四分贊同的態度就是從於睿那裡一脈相承來的,而對法家的好感則是瑤光自己的主張,在這一點上,她和於睿有所分歧。
儒家素來主張仁義,瑤光倒沒把這個悄悄綴在自己身後的人一下子打到“圖謀不軌”的角色上,她想了想,問道:“張……先生是否擔心瑤光獨行不妥?”
張良微笑著點頭,“然。”他自覺好笑地嘆了口氣,“可惜子房才疏學淺,似乎反而叫瑤光道長多費心力了。”
這跟才疏學淺沒關係,完全是因為那柄佩劍出賣了你。
瑤光正這麼想著,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對面的青年自稱儒家張良,又說“子房”,以秦時習慣,他應該是張氏,名良,字子房。
秦朝時期的“張子房”她似乎知道,而且還熟悉的很——那是她一直當做道門前輩推崇的人!
但是,這個“張子房”竟然自稱是“儒家”的?!
儒家?!
敬仰崇拜的前輩突然變成素來不大順眼的儒家的人,這算是哪門子戲法?這簡直和師祖山石道人呂純陽忽然說要落髮為僧一樣荒謬啊——!
瑤光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你真的是張子房嗎?故韓公子,張子房?”
張良的身份雖不是盡人皆知,但也稱不上什麼祕密,諸子百家中知道他身世的不在少數,所以他絲毫沒有被揭**份的窘迫,反而因為瑤光反常的神色感覺到幾分怪異。
張良眨了眨眼睛,“正是在下。”停頓片刻後,他故作不解地皺眉問道,“莫非瑤光道長還認識別的‘張子房’?”
瑤光當然不認識別的“張子房”,她只是知道秦末漢初有一位謀聖張良張子房,並且一直非常推崇這個人。
問題是,她可從來沒想過張良會是儒家的!
瑤光得到張良這麼個回答,心裡僅存的一絲僥倖算是徹底消失了,一想到自己竟然抱著對頭(儒家)的人物當做偶像好多年,她的心情真是難以言表。
無論瑤光看起來多麼早熟,實際上她也就十四歲多那麼幾個月,哪怕她經歷較同齡人算得坎坷,又在死生邊緣走了一遭,她短短十四年的人生中依然是喜樂平順居多,再加上她在門中是“小師妹”,一向被師父師伯師叔師兄師姐們寵著,再怎麼早熟也有限,性子裡難免保留了一些天真稚氣和被寵出來的些許嬌氣。平時還好,她在修心養性這一門課上一向做得還算不錯,可是真有什麼觸到了她的心,她立刻就“原形畢露”了。
不巧的是,現在恰恰就是當真觸動了她內心的情況。
正因瑤光素日裡推崇“道家前輩張良”,此刻見到“儒家張良”才會更加心緒難平。
瑤光盯著眼前的儒衫青年看了一會兒,看著看著就皺起了眉,冷臉甩下一句話。
“不認識。”
瑤光一句話說完,非常不給面子地直接轉身就走,儼然沒當身後還有個大活人。
張良愣住了。
出身高貴的韓相公子早年生活富裕,國破後投身儒家,接觸的一向都是比較上層的人物。
上層人物的共同特點是,不管內心怎麼想,至少面子上都會一團和氣。兼且張良本人容貌昳麗、氣質上佳,見聞廣博、談吐風趣,有心和人相交的時候往往是無往不利,換而言之,他還從沒被人這麼當面甩臉……
張良很困惑,真的很困惑。
按照他在機關城內聽聞的瑤光的事蹟,加上他曾親眼目睹的那一場戰鬥,他已經自行給“瑤光”建立了一個“早慧機智、冷靜堅毅”的印象,可以說印象十分良好。所以,張良發現瑤光獨自出城後悄悄跟上,一方面是有些好奇她的打算,一方面是擔心她的安危,想找個時機結交一二。
瑤光在機關城內哪怕被懷疑被軟禁都沒有生氣,可見她明理豁達,並非小雞肚腸、目光短淺的人。
既然如此,為什麼她聽了自己的名字就直接翻臉走人了?
張良情不自禁地摸了摸自己的臉,不由自主地懷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時候被毀容了……
瑤光可沒心情去管被她甩了臉的人是什麼心情,氣呼呼地往前走。
儒家張良,儒家張良,儒家,張良。
哼。
這四個字放在一起真是怎麼看怎麼礙眼,怎麼聽怎麼不順耳。
不一會兒,身後就有人追了上來。
大概是因為已經被她揭破行藏,那人完全沒有掩飾的意思了,直接走到了她身旁。
“瑤光道長,在下著實不知何處言行不妥,致使道長心中不快,可否明示?”
瑤光相當冷漠地橫了旁邊的青年一眼,本來她都已經忍了,但是那股怒氣和怨氣憋在心裡實在難受,再加上對方主動開口問了,瑤光向來不喜歡給自己找難受,於是非常誠實地回答:“沒什麼,聽說張子房是儒家的我就很不舒服。”
如果這個時代已經有幾千年後那些顏文字的話,張良在這一瞬間一定非常想打出“QAQ?!”。
這還叫“沒什麼”?哪裡是“沒什麼”啊?這都已經直接上升到對師承的不滿了好嗎?這根本是改都沒法改,又不是哪裡說錯了還能修補一下……
張良只得試探著問:“瑤光道長對儒家有些看法?”
瑤光搖頭。
“沒什麼看法,看不順眼而已。”
張良嘴角抽了抽。
這能是“沒看法”嗎?分明是很有看法,多的一兩句都說不完乾脆省略了吧?
他大概……要修訂一下對瑤光這個人的評價了。
當著儒家三當家的面這樣說話,這算是誠實大膽,還是……
兩人這麼沉默地走了一段路之後,瑤光忽然停了下來。
“張先生,若有要事,還請自便。瑤光自問尚能自保,不敢耽誤張先生。”
張良還在考慮別的事情,愣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瑤光在和他說話,而且這次說的相當友好,甚至可以說有禮又體貼,他回神之後立刻微笑著搖頭。
“子房並無要事在身。”
瑤光瞥了張良一眼,“我不信。”
張良被這麼句話給噎了一下。
哪怕不信也別說的這麼直接啊……
之前的友善體貼呢?
瑤光平靜地續道:“張先生千里迢迢馳援來此,總不會單純只為了見義勇為。儒家墨家素來不睦,張先生這次遠行多半身負重任。目的達成,不早些回儒家去,在路上耽擱時間,不怕誤事?”
瑤光根本沒想掩飾,想到什麼就說什麼。因她素來聰慧,這一番猜測已是八|九不離十。
張良聞言略有些驚訝,再回想先前瑤光的言行,若有所悟,輕笑著回答:“子房的確有所籌謀,但還未到時間緊迫之時。”
這就是說偏要跟著一起走嗎?
也罷,反正看起來武功不會太差。
瑤光眨眨眼睛,繼續邁步向前,隨口道:“你身上沒有什麼案底吧,別連累了我。”
張良嘴角弱弱地抽了抽。
這話說的真直白……
如果不是看自己特別不順眼,他大概有些明白了——瑤光大約是“從心所欲、率性而為”,所以想什麼就做什麼,想什麼就說什麼,這種“真”並不因對方的身份有所改變,正因為都是“真話”聽起來才會特別讓人不知道該怎麼迴應。
“瑤光道長多慮。”
瑤光斜了旁邊的青年一眼。
“對一個千里馳援卻劍都沒出鞘的人,我不得不多慮一點。”
這句話的意思是,您千里迢迢趕來,卻壓根沒動手,這是做什麼?純粹刷存在感嗎?分明早就到了,卻一直“靜觀其變”,恐怕所謀者大。對這種人,怎麼能不多心?
張良算是勉強習慣瑤光這種說話風格了,他笑了笑,沒有回答。
話都說到這份上,顯然兩人都不傻,那麼明顯是藉口的理由就不必說了,真話又並不想說,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瑤光並不是有心挑刺,因此張良沉默之後她也就不說了,全當旁邊是機關傀儡人。
事實上,張良對瑤光的評價雖然不算錯誤,也不是十分的正確,至少瑤光在面對墨家幾位統領時就沒有“真”到這個份上,她如今的態度,倒有三四分是摻雜了怨氣在的。而且,如今和瑤光初到機關城時不同,那時候瑤光一頭霧水,對自己的處境和周圍的情況一無所知,現在她已經有了些底氣,心知張良縱然非友也非敵,無需她拿出多少警惕心來,她多少也就多了一分無忌。
要是再換句話來說,瑤光對張良的態度就是:不服來咬啊。
兩人就這麼詭異地沉默著趕路,不知不覺就走到了城鎮附近。
途中張良不是沒想過緩和一下這種尷尬的氣氛,但是不管他說什麼,都只能得到以下幾種迴應:冷冷地看一眼、看都不看、雖然搭話了卻讓人簡直接不下去……
張良情不自禁地去想墨家那群人到底是怎麼和這位道家天才交流的?
很快,張良也不再糾結這種疑惑了,因為更令人震驚和疑惑的事情發生了。
兩人等待入城的時候,忽然有一隊騎兵從城中趕了出來,領頭的赫然是蒙恬將軍。
蒙恬將軍率先下馬,一眾騎兵迅速翻身下馬,跪在路邊,蒙恬則走到瑤光身前恭恭敬敬地跪下,雙手捧起一道聖旨。
“末將蒙恬奉上意,恭迎瑤光真人還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