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之大陸東南一角,有著一個荒獸聚集之地,名喚華翠林。
林中處處是花草樹木,密密麻麻的樹蔭遮擋著晚秋的陽光。索性這裡非常靠南,即便是如今的晚秋時節,也並沒有什麼陰冷的感覺。
老六是一個乾瘦的中年男人,身量不高,可是渾身透著機靈,似乎隨時準備著躍起一般。他是華翠林中的老人,也是一名有著十年獵齡的資深荒獸獵人。加入這個荒獸獵人團體,也已經有了三月之久了。
確實,三個月已經算是比較老的團體了。畢竟在這華翠林之中,各種各樣的意外實在是太多,沒有多少團隊能夠真正的度過哪怕一年的。
其中的原因,卻還有荒獸獵人的實力問題。
在荒獸獵人之中,劍道的修為一般都不過劍徒一階。
甚至有一些,體內一絲真力沒有,卻依舊是荒獸獵人的存在。
因為荒獸獵人的特殊性質,本身選擇這個職業的,大多數也是沒有錢、沒有家庭條件允許他們練習功法的。
況且那些修習了功法的劍修,還不一定有這些人在華翠林中混的得意。
只不過沒有真力,那麼荒獸獵人的實力一般都極度的平均。所差的只有屏息斂意的水平,又或是對事物的敏銳程度罷了。
所以,如若是一個團隊遇到了什麼真正的硬點子——無論是荒獸,還是有油水的人類劍修,那麼傷亡一些,團隊也就散了。
老六已經在近幾年換過了十幾個團隊,甚至在他周遭死去的同伴,也有那麼幾十人了。
如今,在這個團隊內的第三個月零兩天的時候,似乎老六又迎來了一筆生意。
老六在心內覺得,這也應該是自己的最後一筆生意了。
已經半年多沒有回去大乾城了,整日在華翠林中待著,就是為了多攢一些積蓄。
老六已經當了十年的荒獸獵人了,不想再當十年。也同樣不想在替自己謀生之後,又去投靠哪個勢力,為別人沾染獻血。
所以他一直在攢錢,只要攢夠了某個數目,他就會回到大乾城,然後買一座小房子,去找個姑娘提親。
當然,對於團隊內的人,他只是說,自己還在享受著捕獵的樂趣。
這一次的獵物,並不是出產獸珠的荒獸,也不是那些最近總有出現的人面獸,而是一隊人類。
從空瞳鏡中傳回的影像來看,這個小隊應該是僅有四個人,但是不排除還有隱藏的斥候一類。
打頭的是一個渾身黑衣的男劍修,是的,劍修。雖然說華翠林之中,充滿真力的劍修是荒獸最大的補品,可是時常上荒獸物品的昂貴价格還是使一些劍修選擇自己來和荒獸對抗。
這個劍修甚至在臉上也用一個黑色的罩面罩住,似乎是要刻意保持自身的神祕。看他的體形,卻是十分勻稱,充滿力量之感。
在開路的時候,用的那把大劍更是一眼就可看出不是凡品。
而他身後,就是一名女修。女修看起來年齡似乎不大,長相倒是頗為漂亮,柳眉櫻口,只是眉眼間沒來由的有著一股清冷之意。腰間掛著的華貴寶劍,也是證明著女修的身份。
後面兩人看起來倒是真沒有多少油水,一箇中年劍修,獅鼻巨口,滿面的絡腮鬍。腰間的那一把長劍,甚至還沒有老六的值錢。
而中年劍修之後的那個人,老六卻認得。
平平凡凡的一張面孔,顯不出什麼特異,但是兩道劍眉卻真如出鞘的寶劍一般,讓這青年劍修分外亮眼。
那是幾個月前還在華翠林之中,偶有活動的一個荒獸獵人,叫做梁靖。之前的日子之中,以一手出神入化的斂意之術聞名於華翠林的荒獸獵人之中。只是這幾個月以來,沒有什麼訊息了。一些人都猜測他已經死了,卻沒有想到如今又出現在了華翠林。
現在看起來,幾人的分工應該很是明確了。
前面開路的,和後面那女子應該就是僱主。而梁靖同那中年劍修,就應該是嚮導一類的了。
只是不知道,往往充當開路人,應對各種危險的嚮導,如今怎麼會讓僱主去開路呢?
也許是這兩個嚮導不怎麼在行吧,梁靖那個小子,雖說已經來了幾年,可從來沒有長久待在華翠林過。
說起來,原來老六還幫過樑靖幾次的。當然,那是梁靖剛剛成為荒獸獵人時候的事情了。
壓下心中疑問,老六就聽到團隊名義上的團長,那個臉上滿是劍創的疤臉烏用嘶啞的嗓音吩咐道:“哥幾個,都去前面埋伏著吧!這一次,嘿嘿,就憑著那兩個肥羊手裡面的寶劍,就能讓兄弟們發上一筆了!”
老六猶疑了一下,還是提醒道:“疤臉烏,那裡面可有一個同行,我們千萬別壞了規矩。”
所謂的規矩,就是荒獸獵人對著其他荒獸獵人打劫的時候,都是亮明車馬,擺出自己的實力讓對方直接了當的拿出認為可以買通對面人馬的錢財。而若是對方不同意的話,那麼這才會真正的開始搶劫。
而若是對待一般陌生劍修的話,那就只會直接潛藏起來,將所有人一擊斃命。
可是那疤臉烏在看到老六從空瞳鏡中指出的所謂荒獸獵人就是一個剛剛長大的孩子的時候,滿臉不屑的說道:“就這麼一個小毛孩子,還讓兄弟們守什麼規矩?嘿嘿,我說老六你不會是年齡大了,心氣兒小了吧?你若是不願意去,怕壞了什麼鳥規矩,那自然可以在這裡待著,我疤臉烏可從不攔你。只是那戰利品麼,嘿嘿,你也就別想分了。”
老六想了一想,卻發現今日自己的心確實有些軟了。竟似乎有些不想看到那孩子慘死的樣子,於是在一眾人的嘲笑的眼神之中留了下來。
老六一直記得,這個時候出發的一共是十五人,都是荒獸獵人中的好手。甚至其中的疤臉烏還曾經有過同人一起捕殺四級荒獸的經歷——當然,那一次的團隊可比這個大了許多。
從放置在洞壁上的一十四面空瞳鏡裡面,老六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四人仍舊毫無所知的走著。
老六不能憑空判斷出幾人的修為,卻也是知道,就算是一般的劍師,也抵擋不住三個同時偷襲的荒獸獵人。
而這個隊伍之中,能夠的上劍師修為的,最多也就是那中年劍修和那個埋在黑衣中的人。至於那個冷冷的女修,在這個年紀最多也就是劍士吧。梁靖呢?嘿嘿,老六可是記得,這個孩子在幾個月之前還僅僅是劍徒初期的。如今呢?最多也不過劍徒中後期吧。
老六又看到出去的那十五人紛紛在疤臉烏的指揮之下,埋伏在一段必經之路上不過三十米的範圍之內,並都很快的進入了斂意屏息的狀態。
那些人之中,有的直接將自己埋入了土中,用草木遮掩。有的卻是直接將自己變得透明一般,依靠在樹幹之上。還有的人,卻是身體變得同周圍的顏色一般無二,根本看不出什麼差別了。荒獸獵人用各自的方法,完美的潛藏了起來。
短短的三十米,卻似乎將要成為那四人的墳場。
老六突然有些感慨,幸虧自己已經為那還沒有影子的下一代儲好了錢財,能夠供他去學系功法。
要不然就像這裡面的那個女娃還有梁靖一般,如此小的年紀就即將步入死亡,還很是悲哀。
老六一直很守規矩,也很知足。要不是這樣的話,他也不可能活到現在。
他從來不想破壞哪怕一點規矩,所以這一次他選擇了留下。兩把寶劍而已,就算平分到他這裡,也值不了太多。
可是他沒有想到,正是這守規矩的想法,讓他能夠留著命回到了大乾城。
初時,老六就看著一行四人慢慢的接近那一處地段,卻也並沒有太多憐憫的心思。
荒獸獵人在這殘酷的生活之中,已經剝離了那些無用的感情。
老六隻是抱著一種看熱鬧的心態,去看自己團隊的成員是如何殺死這四人的。
或者說,他把這一切當作了一種樂趣。
當四人離埋伏路段不到五十米的時候,變故發生了。
老六就看到在空瞳鏡之中,本來一直安穩行走的梁靖卻是突然輕撫胸前,然後停了下來。
其他幾人看他如此,都有些猶疑的看著他。
然後,老六就看到了奇怪的一幕。
梁靖重新開始行走,到了離那路段不到十五米,甚至於最近的一名潛藏的荒獸獵人就在米之外的地方。
然後就這麼好不設防的坐了下去,閉上雙眼。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做,老六不知道,那些潛藏的荒獸獵人也不知道。甚至於梁靖身邊的那幾個同伴,也是一臉的疑惑。
那個大鬍子更是大呼小叫著什麼,似乎是要拉起梁靖,卻被那女修攔了下來。
他們之間似乎是產生了爭吵,就連那個小女修也似乎在用力的對著大鬍子喊叫著些什麼。
然後,當梁靖的手伸出的時候,一場屠殺就開始了。
獵人變成獵物,獵物殺死獵人的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