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2(九)這天下班的時候,意外地看到琴在樓下等我。
她穿著一套運動裝,揹著雙肩的揹包,扎著馬尾,象個樸素的女大學生。
可我看出來她的運動裝是“阿迪達斯”,她看似普通的包也是今季“百事”的新款。
我默默地觀察了她一番,才展開笑臉道:“琴!你來找我的嗎?”她點點頭,歉然地對我說:“上次你約我出來談談,我告訴民了,他怕我受刺激,所以不讓我去……”她繼續說:“五一我和民就要結婚了,你也來吧!”我心頭一陣厭惡,這個女人未免可恨,已經嬴了,還要在失敗者身上刺一刀。
我定定地看著她,點點頭:“好啊,我一定會去祝福你們夫妻。”
說完,我掉頭就走。
琴追上來,說:“晚晴,你答應我,再也不和民來往了,求你,你放手把民還給我吧,我愛他。”
我冷笑道:“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你和他就要結婚了,他選擇的是你,他愛的也是你。”
琴搖搖頭:“不,民愛的是你。
認識你以後,民買的都是U2的CD;到處蒐集波蘭斯基的電影;出去吃飯他總點炸豬排;買衣服總是挑藍色,因為這些,都是你喜歡的!”我停住了腳步,回頭看到琴哭了,她說:“如果這不是愛,那是什麼呢?民和我在一起的時間比你久,可我的喜好他一無所知,也從沒關心過。”
頓了頓,她的臉上開始出現了一種我琢磨不透的神色:“他離開你之後,每天都抽很多煙,而且,不是他一直抽了好幾年的那種,而是,三五”。
我忽然覺得自己的心在碎成一片片。
直到從琴的口中說出來,我才知道民有多愛我。
他沒有對我說過“我愛你”三個字,但是,他的心裡一直有我。
琴似乎一直在觀察我臉上表情的細微變化,她從隨身帶的包裡拿出一瓶葡萄酒,說:“民叫我帶給你的,他叫你別喝那麼多烈酒。
你現在也知道民愛過你,你心頭的死結想必已開啟,就把這一切當成美好的回憶吧。
你也說過,民終究選擇了我,我們馬上就成為夫妻。
我會不顧一切地維護他。
你若真為他好,就離開我們的世界吧!”事後我才知道,琴是個很不簡單的女人,她把我的心理把握得分毫不差,知道該怎樣打動我,讓我徹底地死心放棄民。
當時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被琴感動。
我覺得她比我更愛民,而且還算通情達理。
當晚回到家,我開啟民送我的葡萄酒,對著瓶子喝了一口,入口感覺很苦澀,大概是空著肚子的緣故。
我又喝了幾口,頭變得好沉好重,視線也模糊起來。
今天為何喝了這麼幾口就醉了?我竭力想睜開眼睛,卻全身不聽使喚。
在意識完全消失之前,我依稀看到我的屋門被推開了,我看到了一個晃動的黑影,這個身影好熟悉啊,可是我怎麼也看不清他(她)是誰……(十)當我的意識回到我的身體的時候,第一眼看到的,是我的父母。
於是我更加糊塗,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的目光四下掃視了一番,終於看到了武。
從他嘴裡,我知道了事情的“經過”:我第二天沒去上班,而正巧那天輪我交接重要憑證,所以領導叫人去宿舍叫我。
在門口就聞到很重的酒味,後來把門撞開,發現我“服安眠藥自殺”,馬上送來了醫院。
聽他說完,我的腦子一下子全亂了。
不對!不對!我怎麼會自殺?而且,事情根本不是這樣的。
我閉上眼睛不說話,讓自己靜下心來想想。
半晌,我才問武:“那安眠藥呢?”武說:“只剩個空瓶了,在桌上呢!一瓶酒也喝光了,砸在地上都是玻璃渣。
幸虧發現的早……”我呆呆地聽著,武拍拍腦袋又說:“噢,你還寫了遺書的……….”他點點頭,抬眼看著我,目中有關切,還有一種說不出的神色。
我說:“單位裡都知道了我自殺的事?”“嗯”,他為難地說:“這麼大的事,領導也是關心你,現在談戀愛想不開的事也多。
領導怕你還轉不過彎,所以趕緊打電話把你父母叫來了……”我打斷他的話:“那遺書現在在哪?”武說:“當時我們怕傳出去對你名聲不好,當時就急送到醫院,看你沒事就沒報警,遺書在你爸媽那裡。”
我父母很是擔心我,我好容易才勸他們回R市去。
我向他們把我的“遺書”要了過來,並保證不會再傻了。
臨走的時候他們說,不能再讓我一個人在外面了,一定想辦法把我調回去。
從醫院回來,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
好心的同事已經把我的屋子收拾好,地上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汙漬都找不到了。
也就是說,現場被破壞殆盡。
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我陷入了一個局,一個我不該涉足的局。
我得讓自己清醒。
先是回憶,不能錯過任何細節。
琴來找我,她給我的酒,她說是民送的。
我昏迷前看到的黑影。
桌子上的空安眠藥瓶。
我喝的酒被連瓶砸碎。
很高明。
沒有破綻。
所有的人都以為我是為情自殺。
當我把所謂的“遺書”攤開時,我幾乎要驚呆了。
上面只寫著一個英文單詞“Die”,而落款我的名字“穆晚晴”,竟的確是我的筆跡。
一定是琴,她要讓我名聲掃地,不敢再找民,另外,武很可能是他的同謀。
武想配我房間的鑰匙實在太容易了,而且,他也一樣希望我離開民。
那民呢?他在這場鬧劇裡扮演了什麼角色?我的簽名,又是如何得到的?是他們三個人聯手布的這個局,應該是這樣,這麼天衣無縫的計劃,缺少了任何一個環節都不行。
民在葡萄酒裡下藥,琴送到我手上,武有我房間鑰匙,而且,他要保證我服藥時間不可過長,不能讓我死。
他們不知道,我已經決定徹底地放手,甚至準備跳槽離開這個傷心的城市。
或者,他們不敢肯定,所以先下手為強,有了這件事,我如果說了什麼對他們不利的話,別人都會以為我是因愛生恨,惡意中傷,沒人會信的。
而且,我有“自殺史”,如果有一天要揭露千禧之夜關於那個車禍的祕密,如果有一天我上法庭作證,我很可能被指為“精神不正常”的人,高明的律師會令我的證詞大打折扣、甚至無效。
高明。
簡直連我都要佩服了,這真是個好法子,一箭雙鵰。
我簡直要用古龍小說裡的句子來形容他們:“殺人於無形。”
(十一)我要反擊。
記得一句話:“當他們要奪走你最珍貴的東西的時候,孩子,拿起上帝賜給你的每一件武器來還擊他。”
我已經放手了,他們卻要奪走我的自尊。
我要反擊。
第一個突破口,是當年那場事故,死者的家屬。
他們會有興趣聽到和當年的案情不一樣的故事。
我又一次打電話給交警隊的趙鋼,想知道死者家屬的情況。
他幫了我的忙。
人力車伕是外地人,來本市打工的,好像沒有什麼親屬。
那對母女,後來來辦手續的是丈夫。
趙鋼給了我他的手機號。
他姓周。
我馬上撥過去,但是,話筒裡傳來的是我最不願聽到的聲音:“您所呼叫的使用者已關機……”我頹然跌坐在沙發上,抱著頭,一時無計可施。
我把整件事想了又想,知道問題出在民他們三個人身上,但我不想貿然行動。
打蛇要打七寸。
因為無知,我已經被他們咬了一口,不能再犯錯。
(十二)我決定今天去上班。
因為我工作一直很勤懇,所以這件事並沒給我的工作帶來什麼影響。
踏進辦公室門,我看到表情錯愕的武。
我笑著和他打招呼:“早上好!”武說:“怎麼不多休息幾天?”我說:“其實也沒什麼啦!想想自己是挺傻的……我想通了,以後要好好工作,好好談戀愛,不開心的事再不去想了。”
武很高興地說:“啊,你想通了就好,晚上我請你吃飯?”我沒拒絕,事實上,我正怕他不請我。
民是我一直愛著的;琴,我雖然不喜歡她,但我從沒有明目張膽地針對她;武,是我最信賴的好朋友。
他們很瞭解我,所以我輕易地落入了陷阱。
可是,我又何嘗不瞭解他們?我和武去了常去的那家飯店,要了個火鍋。
我和平時一樣開朗地笑著,武遞煙給我的時候,我搖搖頭,他很吃驚:“你不抽菸了?”“嗯!我要戒掉。
和民相愛一場,讓我自己糊塗極了,居然自殺。”
我苦笑著說道:“連安眠藥什麼時候拿出來的我都記不得了,一定是喝昏了頭,所以,我也要戒酒!”武的臉上有如釋重負的表情,他說:“那太好了,我還以為你會很傷心的。”
“傷心什麼啊?我自殺躺在醫院裡的時候,民都沒來看我一眼,連我的死活都不管,我難道還不醒悟?”武似乎有話要說的樣子,想想又沒說。
我裝作沒看到。
事實上,從單位一個平時和我關係不錯的同事口中,我知道那天其實民偷偷地來看過我,只是當時我昏迷了。
後來我又向她證實此事,她肯定地說民來過,而且很難過的樣子。
我之所以這樣說,是要試探武的反應。
他果然讓愛和佔有慾矇蔽了自己的良知。
我找到他們三個合謀者的七寸了。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多年後回頭想想,當時我何嘗不是被報復心矇蔽了自己的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