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那人永遠潔白如冰()
這雲少沁一副皮囊真是不錯,可惜浪費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他竟然就這麼放心,在她身邊睡了……
若是她存心想害他……
不過,他是什麼功力,若是自己竟然想在他太歲頭上動土,老虎屁股上拔毛……那恐怕死個十次都還不夠。
她側過頭,看著他臉龐,睡得似乎很是安心,那一直緊蹙的濃眉,竟然也漸漸鬆了。不由得心中同眼中,皆是浮起淡淡的溫柔來……
卻又倏然醒悟,暗暗在自己腿上掐了一把--此人陰險狡詐、詭計多端,竟還給自己下毒,可千萬千萬不能小覷了他才是--如今他雖然裝著在熟睡,其實說不定在暗中窺探自己一舉一動。思及此處,千千趕快捂了捂小臉,恢復成警惕眸光,生怕被那雲少沁忽然坐起來促狹地取笑一把!
可這次委實是她多慮了,這當兒,雲少沁確實是累了,沉入深深夢境。而那一直緊繃著的心絃,也不知為何在這俏皮又可氣的丫頭身邊,竟然緩緩地鬆弛了下來。
已經很久,他沒有如此鬆弛過……
而在溫柔朦朧的熹光之中,這英俊男子和秀麗少女,一坐一臥,描成好一幅工筆畫。而那男子嘴角淡淡笑意,不知是否也在夢中,看見了那俏皮靈動身影,聽見了那滿嘴荒唐卻新奇的胡說八道?
而在同一棟樓閣之中的另一間華麗房間內,一個容顏絕麗女子竟徹夜未眠。她娉婷站於軒窗之側,用手淡淡梳理了下有些鬆散的雲鬢,又拿起八角菱花鏡來,照了一照,脣角略有些蒼白,她下意識地抿了抿脣,又對著鏡子淒涼地笑了一笑,那笑顏依然美麗不可方物,可是又有什麼用呢?如盛放荼靡,卻無人欣賞--不,應當說那個想為之綻放的人,不願欣賞。那個人昨日來了,卻不知有沒有在經過她的窗前之時,稍稍停駐,心中,又可會有一絲的掛念?
--一定不會有吧,他那個人,永遠潔白如冰,寒涼如冰。她不知道什麼樣的人才能夠溫暖他,於是,她只得默默地守候在那裡。他知道麼?罷了,罷了,是她自己情願,與人無尤……
千千坐著坐著,卻又有些犯困。迷迷糊糊怔了半晌,忽然想到自己既是決心已定要離開這裡,也得去辭行才是--別的人先不管,碧玉姐姐和芍藥兒卻是一定要辭行的,二人均待她不薄,說什麼也不能一走了之。特別是芍藥兒,昨晚那一場鬧劇後,怕是令她也有些面子上掛不住吧。雖說並不是自己之錯,可是她打心裡覺得還是應當去解釋一二。畢竟在這個陌生的時空中,只要有人對自己好一些,就應當感激不盡。
這世上,沒有人有義務無條件對另一個人好。她終於漸漸明白。
她看看那雲少沁依舊在睡夢之中,便悄悄開啟門,側身走出去,反手將門關好--動作中多了些小心謹慎,似乎,她也沒發覺自己潛意識裡不願意有人打擾那傢伙的好眠。
輕輕走出房門,此時大約是早上**點,天空已然明亮,又是一個好天氣。四處靜謐,只有不甘寂寞的鳥鳴聲聲,她緩緩沿著硃紅色迴廊,在芍藥兒的門口輕叩了幾下。
芍藥兒自沉思中回過神來,問了聲:“誰?”
“是我,千千。”
俏顏有約略的微變,卻依舊前去打開了門,千千見芍藥兒一身玉色衣裳,卻似乎還是昨日那一套,並未變過,眼角也有細微疲憊,似乎並未休息。
她忐忑道:“姐姐你……”
芍藥兒看看四周,輕道:“你進來說話。”
“姐姐,昨日真是對不起。”千千進了房,低下頭,覺得很是尷尬。
芍藥兒卻將一雙妙目打量她身上--這夜過去,似乎這丫頭渾身上下,多了幾分溫柔,眸光中,流淌著淡淡情愫,是真正蛻變為女人了麼?那個人的女人?
她心下掠過一個念頭,眸光中,也登時多了幾分靈動:“妹妹可還習慣麼?……以後,慢慢便好了。”
千千倏然領會她話中含義,只羞得渾身上下似要爆炸一番。支支吾吾道:“那個,啊……還……還好……”
芍藥兒含笑不語,似乎想起什麼,不經意地問:“那位公子對你還好吧?”
“啊,還好。那個,很不錯。”千千幾乎想要老實交代--我們之間嘛也沒發生過!然而,卻有一種本能在告訴她,不要說,不要說……
“那便好。姐姐我早就看出妹妹你必然會獨當一面。”芍藥兒淡淡地笑了,“那位公子一看便是人中龍鳳,妹妹這是第一次,想必以後會十分寵愛妹妹的。”
第,第一次……
千千幾乎要嗆到,芍藥兒只當她羞澀,也微微一笑,心中卻思索著要如何多問出些此人的線索來,她幾乎有了七分把握,他就是……
若他真是胤國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那麼自己該如何做?他似乎對自己大有忌憚之心,而大計又如何實施?難道自己在這裡的一切,都付諸東流了麼?
她越想越是恐慌,面色變幻不定,幸而千千亦是在猶豫,猶豫著要如何將這告別之語說出口去,並未注意。卻正在此時,聽見西側方向,傳來一陣怒罵聲!
“好啊,有本事你就給我滾出這個門去!”
這聲音中氣十足,彪悍無限,分明正是蘇媽媽。
兩人相顧失色,千千心一涼,道:“那似乎是……碧玉姐姐的房間!”
碧玉原本整整齊齊的閨房中,已是一片狼藉。
地上滿是碎瓷片,碧玉披散著一頭烏髮,便跪在那片碎瓷之中。
她咬著嘴脣,面色蒼白,一身白衣,膝蓋處已透出隱隱血色。而八仙桌旁邊坐著的蘇媽媽,臉色發青,額角亦是爆出青筋。
“好啊,你膽大了,翅膀硬了,就要飛了?我這暖香閣廟小,容不下你這大菩薩了?”蘇媽媽聲音冷硬,一字一句都是刀片般鋒利。
碧玉抬起頭來,病容未消,面無血色,眼眸卻是璀璨若星子:“碧玉對不起媽媽多年的栽培之恩,然而碧玉打定主意要走,若違此言,便如此袖!”
“刷”地一聲,她竟在右手袖口內藏了把雪亮匕首,生生將左手袖口割了五寸下來!
諸人全都嚇了一跳。
蘇媽媽卻無動於衷,淡淡道:“碧玉,我在這裡這許多年,什麼樣哭鬧的、尋死的,我都見過,比你更厲害幾分的,也不是沒有。然而你聽我一句話,這些出去了的,沒有一個有好結果--青樓女子走出青樓依舊不是良家女子,不會有好日子給你過。”
碧玉彷彿料定蘇媽媽會如此說,聲音揚起,堅定不移:“碧玉不求好結果!碧玉知道人心難測,也知感情不過曇花一現,容易凋零。然而碧玉卻願為這短暫芳華,付出一切!”
千千“啊”的一聲。
她剛與芍藥兒匆匆趕至門口,就聽見碧玉肺腑之言,一陣酸澀,自心中緩緩升起……
芍藥兒美目亦是眯了眯,似有所感。
蘇媽媽卻無動於衷,冷笑一聲,眯著眼,伸出手在桌上敲了敲:“那錢呢?空口說白話可是沒有意義的,我的碧玉大小姐!”
“錢,我有……”碧玉慌忙站了起身,拉開床頭一個鑲螺鈿的小抽屜,“我存了些體己,如今全都不要了……媽媽,你拿去吧!”
然而當她玉指自那小抽屜中取出一個黃銅盒子,開啟鎖的時候,卻愣住了!
裡面……空空如也……
她積攢下來,估計能值個幾百兩的首飾、珍珠、玉鐲……
全都不翼而飛!
碧玉的臉,登時如死灰般。
諸多目光裡,夾了懷疑、憐憫、訕笑……
蘇媽媽叫丫鬟沏了杯茶,飲了口,卻道:“好燙!”
便將茶碗向地上扔去,登時碎末飛濺,如一場悽迷的雪。
冷冷地開口:“碧玉大小姐,空口說說是沒有意思的,想必,你也知道我暖香閣裡的規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