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駙馬
千千之前知曉花鈴曾經想要拉攏原振平擁戴洛驛稱帝,而且得到了他的某種認可。
此時江山易改,洛羯做了皇帝,這位大將軍卻不但沒有受到懲罰,反而愈站愈穩,就在前日,還被洛羯賜予良田千頃,加官進爵。
滿朝文武,包括三朝元老,都不及他的勢力大。
此人看上去大大咧咧,然而,事實定未必如此。那雙深黑色的眼睛裡,似乎藏匿了不少漩渦。
自然,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也很難在這風起雲湧的朝廷裡站住腳的。
第一種可能,也是最大的可能是:他是見風使舵之人,看見城頭大旗變幻,便倒向了洛羯一邊。
第二種可能是,他另有企圖。
她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種,似乎也並沒有知道的必要。只能勉強笑了笑:“自然,大將軍您擁兵一方,自然是皇上肱股之臣。”
原振平居高臨下地凝視著她,不知為何,她覺得他的眼底竟有一股類似與親近的情緒,這樣的眼神,令她現在包裹重重的心,略略地融化了些許。
--為什麼呢?
--為什麼和他對視的時候,竟然覺得親切?
然而,這種心情,在下一秒鐘就被打破了。
原振平眼中閃過一絲銳芒,伸手抬起千千的下巴,丟擲一句字字千鈞的話:“長公主,你可知道你那皇兄暗示過本將,只要聽他的話,駙馬之位指日可待!”
這“駙馬”二字就如一道閃電,將她汗毛都炸得豎了起來。
“你說謊……本宮之位是不可以婚嫁的!”她狠狠地甩開他的手,仿如那手上沾滿了髒汙。
“不要這麼篤定。”他笑意更深,“你也知道了,這位皇上,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千千欲反駁,卻發現他說的並沒有錯。
一個為了權位,可以謀害父皇,殺死兄弟的人,又何嘗會在乎祖宗規矩呢?那句長公主不得婚嫁,在洛羯心中,又算得上什麼?
她讀過漫長的歷史,明瞭千百年來,皇帝籠絡人心,或者打了敗仗求和時,最常用的手段無非就是--令公主下嫁,或者和親。
這樣的例子,無論是唐宋元明清,都多得是。
多少公主含著眼淚被送向了遠方,只是因為她們的父親和兄長打了敗仗。
……也許,她們最後嫁給了一個年紀可以做自己爺爺的男子。
如今之勢,洛羯初登位,根基未穩,最想籠絡的人,莫過於這位神功赫赫,在百姓中亦是有口皆碑的驃騎十萬大將軍了。
如今,原振平已經有了官,有了爵,錢想必也是不愁了,那麼唯一能夠打動他的,恐怕只有那個位置了。
--駙馬。
想著想著,她忽然心中一酸。
自己,不過就是個被利用的物件。
正是因為,洛羯早就想到要發揮自己最大的利用價值,所以才承認自己的身份吧。
而不將沉香策交給自己,也正是因為他早就考慮要將她嫁出去,唯恐這件國寶落於他人之手。
嫁出去……
是啊,她也想嫁出去……
只是,她想嫁的人,也許,永遠都不可能……
她抬起頭來,目光清澈而平靜,靜靜地與原振平對視,心平氣和地道:“原大將軍,本宮很敬佩你,也很感謝你為國所作出的貢獻,只是,不論皇兄是甚麼意思,本宮是不會下嫁與你的。”
“真殘忍啊。”原振平依舊笑著,笑得風輕雲淡,似乎並沒有一點點被拒絕的尷尬,“可以說說是為什麼嗎?”
“因為,我想嫁的人只有一個。”她目光明亮,聲音沉和,帶著淡淡的眷戀,“如果不能嫁給他,或者我們最後分開了,我便終生不嫁。”
說完這句,她忽然想起曾經有一首韋莊的詞,是她最愛的。
“春日遊,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這是她心中的愛情--沒有抱怨,沒有仇恨,沒有遺憾……愛就是愛,不論結局如何,曾愛過,那便足夠。
輕輕地念出來,卻見到原振平帶些驚訝和佩服的目光。
“好,千千……我真是小看你了!”他笑得磊落,抬起手,拍拍她的頭,“我原振平沒有看錯,你是真真正正配作這大羿長公主的女子!”
“額……”他一下子變幻太大,千千都反應不過來了。
啊,對了,他叫她千千……
已經多久,沒有人這樣喚她了……
自從變成了瑤兒,又變作了甚麼福國長公主以後……
千千,這個名字,似乎才是自己本來的名字。
雖說在現代自己的名字是徐熙熙,然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
千千,似乎才成了自己真正的名字。
細巧的心思,無數的女兒心事,都被隱藏在這個靜靜的名字中。
“怎麼?你以為我被你拒絕會一躍而進這片湖麼?”原振平揶揄道,“本將還真不似這樣脆弱的人。”
千千駭笑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原大將軍你未必喜歡千千,何必為了這麼一個虛位委屈自己呢?娶一個自己喜歡的女子,豈不甚好?”
“你怎知我不喜歡你?”他彎腰看著她--原振平身高甚高,彎下腰來才視線與她平齊。
他溫熱的呼吸吹拂在她的面頰上,她面頰微微紅了。
他看在眼裡,勾脣一笑。
“……你我才見過幾面,何談喜不喜歡?”她控制心緒,清聲道。
千千從來不認為自己是萬人迷,或者有甚麼迷惑顛倒眾生的魅力。
即使現在穿越了,她也不認為自己會是那種萬能穿越女主角。
原振平這樣一個威風凜凜,權傾天下的大將軍,對他傾心的女子絕對不少,怎麼會喜歡上自己這麼一個小毛丫頭。
“嗯,你這點自知之明,確實很讓人耳目一新。”原振平靠著樹幹,吹了一聲唿哨,又望向天空,喃喃道,“這世間就是有太多毫無自知之明的人,弄得汙七八糟。例如那個洛羯……原不是配作大羿皇帝的人,卻偏偏要霸著這個位置不放。”
這句話說得千千心中大快,卻又想到畢竟隔牆有耳,於是忙支起一隻指頭在脣邊,提醒他:“喂,說話要注意。”
原振平笑了笑,轉頭看著她:“千千,你覺得昌平王這個人怎麼樣?”
“阿驛是個驚世絕豔的人才,若是他來一掌這天下,也許是民生之福,也許,又不一定。”
“為何不一定?”原振平眼中有光芒一閃。
“因為阿驛……昌平王他本性太過善良,而且又感性。這些俱是人之優點,然而要做帝王的,必須擁有一顆冷酷的心腸,才不至於被人利用。畢竟,帝王代表的是這個國家,而並非他本人。”她眼神平靜,娓娓道來。話中帶了些蒼涼與惆悵,似是想起了甚麼。
那種聲調,完全不像一個十七歲少女應當有的滄桑。
原振平微微一嘆,也應道:“確是如此,千千,你看得很是透徹。”
千千似乎並沒有聽見他的回答,兀自望著前方出神。
良久,千千忽然開口問:“原大將軍,是否所有的男子心中最高位的,始終是建功立業,權力地位?”
原振平懶懶一笑,有種落拓的韻致:“那未必。本將現在倒是覺得,權力地位,功業千秋,不過是一場夢……”
千千微微一怔,這個問題,她分別問過雲竣、洛驛和原振平三個人。卻只有原振平一人,給予這樣的答覆。
心中,不禁有了些異樣感覺。
“那為何原大將軍還留戀與這地位?”她話鋒忽轉尖銳,“周旋於朝臣之間,眾人交口稱讚,卻依舊得到皇帝信任,這般人才,也只有原大將軍您了!若說您毫不留戀,我是第一個不信的。”
原振平嘆息一聲:“千千,若是有些東西你永遠也得不到了,只能找些別的事情做,僅此而已。”
“……”她聽見這句話,似乎想說些甚麼,卻又無從說起,只得沒話找話一般,淡淡問了句:“原來大將軍也有傷心事啊。”
“你沒有麼?”他忽然灼灼地看著她,眼神好似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