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阿若呢
可以想見,當年的厲帝也是一個身材健壯,威嚴端肅的彪悍男子,有著北國的豪氣瀟灑,卻並不算得十分英俊;而洛月若,似乎更傾心於昭帝那樣溫柔斯文,風度翩翩的美男。
當然,厲帝是洛月若的親兄長,怕是月若從來不曾想及,自己的哥哥會對自己有這種超越兄妹的感情吧。
“你果然是當年那個嬰孩。”厲帝灼灼地瞪視著千千,聲音充滿威嚴,“一開始,我還疑心是弄錯了人,或者招搖撞騙。”
“我……”千千頓了頓,才想起來父皇說的是當時送給洛月若的自己。
“父皇……父皇如何知道?”她不想父皇第一句話就說這個,下意識地反問。
“因為你的眼神。”厲帝笑得很鋒利,“當時你才出生,只是一個不到四斤的幼小女嬰,然而,你卻以這樣的眼神看著朕,絲毫不懼怕,不哭不鬧--即使是朕的兩個兒子,都不曾有這麼直視過朕的眼睛。”
千千心中暗自嘀咕,那可不是我,那是前世的千千,跟我沒關係啊。
厲帝的眼神灼灼地掠過她的身軀:“果然,長大了,如果我沒記錯,你今年應當是十七歲吧?”
千千點了點頭:“瑤兒確實是十七歲,父皇記性很好。”
厲帝冷笑一聲:“朕記性自然好--說,阿若在哪裡?”
千千沒料到他竟然問自己阿若在哪裡,不由的愣了愣:“瑤兒,瑤兒怎麼知道?”
厲帝目光冰寒:“當年是朕親自將你送到阿若的手上,如今你一人歸來,阿若呢?”他說著說著,話音愈來愈冷,身體亦是前傾,千千能夠感覺得出他忽然劇烈起來的心跳,和更加蒼白的臉色,嘴脣,也有些發青。
千千百口莫辯,只得倒出實話:“瑤兒自小在民間被人收養長大,還曾流落青樓……著實不知道阿若是……是誰……”
說出這句話,她心中忽然有些悲憤。
面前這個人,真的是自己的父親麼?
雖說她是穿越過來的,然而,之前的那個千千,這些年來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她是可以想象的。
眼前這個人,雖然黃袍加身,他是皇帝,可是,他畢竟也是一個父親。
多年後,被遺棄的女兒歸來,他竟然絲毫不關注她這些年來做了些甚麼,遇見了些甚麼人,有沒有受苦,他心心念唸的,只有那個他愛了一世卻始終得不到的女人。
她一陣酸楚,語氣甚至有些抽噎。
“瑤兒,你是否恨父皇?”厲帝靜靜地凝視了她一會兒,淡淡地開口。
原本已經打算好了,要在這個沒有一點兒責任感的父皇面前硬起心腸,不論他說些什麼,都不為所動。
然而,不知道為什麼,當他說出這句話後,千千的眼眶有些抽搐。
似乎有甚麼,要噴湧而出。
“是不是?”他繼續問,聲調高了些。
千千咬了咬牙關,大聲回道:“--是!”
“呵呵……”厲帝竟然笑了,那張憔悴枯槁的面上,笑容顯得輕忽而不真實,“好,好,好,果然是朕的女兒,這種膽識,比你那兩個兄長都強了太多!”
千千啞然,只得道:“瑤兒從小在民間長大,不懂規矩,請父皇見諒。”
“規矩?規矩是甚麼?”厲帝嘲弄地笑了笑,“是,規矩就是長公主殿下終身不能嫁人,規矩就是朕作為一國之君,竟然保護不了自己最愛的女子……瑤兒,你說這規矩有沒有意義呢?”
千千想了想,回答道:“制定規矩的人將所有人都想象成草木石頭,因而有了這些規矩,依瑤兒之見,那些制定規矩的人若是想想自己遇上這些規矩該怎樣,便好了。就如同長公主不得嫁人這條規矩,假若制定規矩的人是個男子,便應當想想若是他所愛的人是長公主該怎樣;若是竟然是個女子,便更不用說了--總之,這些違揹人性的規矩,倒真是不要為好。”
“難道不是因為不想她的長公主地位被人奪了麼?”她心一酸,反駁道。
“呵呵……你這麼想?”厲帝目光柔和地看著千千,接著招招手,淡淡道,“你過來,給朕看看你。”
千千雖說心裡還有些不忿,也只得乖乖地走過來,任厲帝的手撫摸著自己的黑髮。
“你果然長得很像阿嵐啊……”端詳了半晌,厲帝緩緩嘆了口氣,“當日我第一次見到阿嵐的時候,是在青青水畔,她笑容好像一朵皎潔的蓮花,我忽然動了心。”
阿嵐,便是孃親吧,淡淡的名字,仿若天邊雲霞。
“你動了心,可是你又不愛她。”如同心中諸多的話語就要噴湧而出,她忽然忘記了母親之間交代的話語,似乎要替母親討回那一份公道。
“愛?……哈哈,丫頭,你要記住,在帝王心中,是沒有愛不愛的。”厲帝微微笑了,“帝王心中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又豈能像平常人一般只有一個伴侶?”
“這分明是自私……”千千小聲道。
“你說什麼?”厲帝聲音大了些。
“我說,你很自私--你明明不愛你的妃嬪們,卻令她們依仗你的愛而生存,這不是最大的騙局麼?她們為你生兒育女,卻得不到你的心,並且……”她既然已說到這份上,便繼續,“你還要把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出來的嬰孩送給自己心愛的女人,你真是……一個沒有責任心的父親!”
厲帝有些愕然,面色愈加蒼白,嘴角卻拂起一個笑意:“好,好,第一次有人敢於罵朕的,你果然是大羿的公主!”
“我只是,我只是代替我孃親說出心裡的話而已!”她倔強地站在那裡,與父皇直視。
厲帝嘆了口氣,淡淡地說:“瑤兒,如果我說當日只是為了帶你擺脫長公主的悲劇命運而帶你走,你是不是覺得朕在胡說八道?”
千千一愣。
“我,我不信。”她短促地迴應,“孃親跟我是這麼說的……”
“嵐兒恨朕令你們母女分離,因此有此種想法。”厲帝嘆了口氣,“當年,阿若她……”他提起阿若的名字,聲音就變得格外溫柔,似乎不忍心驚醒了這兩個美妙音節,“阿若忽然找到我……”
那時候,那個女子一如從前一般美麗,靜靜地站在初秋蕭瑟的風中,裙裾飄動。
他激動難抑,從龍椅上站起,幾乎要疾步向她奔過去。
自從那日一別,他已經有五年沒有見過她。
卻在站立在她面前的那一瞬間,呆住了。
她容顏未變,只是那曾經一頭光可鑑人的墨般黑髮,全數變成了雪白。
在這如銀河霄漢一般的白髮映襯下,她的美貌顯得如一個夢一般不真實。
“皇兄。”她喚他,聲音還是從前的婉轉,只是似乎多了幾分不明的喑啞,“阿若這麼些年都沒有回來看皇兄,實在抱歉。”
“你現在回來就好了。”他覺得自己的心就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伸出一手,想要像少年時候那樣將她拉住,“這一次,還走麼?”
她不著痕跡地擺脫了他的手,他這才發現阿若的手已經不似以前那樣的溫暖,而是冰冷的,與她現在的氣質一樣冷。
她抬起頭來,一頭銀髮在風中飛旋,深邃的眼睛亮如天上繁星,站在這個地方,這個她從小長大的,如今卻很陌生的地方:“皇兄,你說我還能留在金宮麼?我是大羿的叛徒啊。”
他心一滯。
“皇兄,阿若感謝你不曾廢我尊號,拼這條命,都值得的。”她淡淡地開口。
“那沒有甚麼……阿若,皇兄知道你也是迫不得已,若不是祖宗規矩腐朽,你明明可以跟他一起……”他說著,只覺得自己的心就快要裂成兩半。
阿若靜靜地看了他一眼,似乎瞭然他的一切情緒:“皇兄,這些就不消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