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年前準備
晚間,想起任祈的話,翻來覆去只覺得無心睡覺。半個時辰之後,披衣起床,開啟窗子,外面冰冷的空氣吹進來,我縮了縮脖子。
——突然想起,今天已是臘月二十八。還有兩天,便是新年了。
這莊子,還是這樣的清湯寡面。若平日在家,我也極其討厭爆竹之類的吵鬧之物,但真到了過年,沒有這些,心裡也是憋得慌,想了想,坐到桌前,寫些過年要用的物事。
第二天一早,我就讓小玉準備馬車,又選了幾個小夥和丫頭,弄了兩輛馬車,一路朝城裡走去。自然,如絲我是帶著的。
一到城裡,就奔市場走去,這裡的過年紅『色』少用,倒是多有金『色』,看起不貴氣『逼』人,也有買對聯兒的,卻多是求平安,極少求富貴的。那些吃用之物我沒買,莊子裡一定有很多,卻了去了一趟晴非樓,讓廚子做年糕,討個年味兒。又將棒子的炒年糕也學了過來,當天的客人每桌送一盆兒嚐鮮。結果是贏得滿堂彩。
我又讓李清越弄了幾個節目,明晚就在晚晴桃林表演,同時也有些對聯猜謎之類,不過這些都是陪襯,主要是想打亮晴非樓的牌子。
交代好之些之後,我才拉著一大車東西往回趕。回去的路上,卻見到了柳如是。
我想起玉琴託任祈跟我說的話兒,一時之間手心冒汗,卻還是下了車,朝她作了一禮。
她養得白胖了一些,一雙眼睛如潤了水一般的靈氣,穿著墨綠的外衫,脖子處有一圈細『毛』兒,頭上戴了個少數民族似的帽子,更顯得她天生麗質。等我行李完畢,她開口道:“聽說紅袖住在城外,我便在這裡等著。”
我笑了笑,“有事嗎?”
柳如是沒有回答,一雙眼睛卻盯著我的肚子。肚子有些顯,但是這麼厚的衣物,實在看不出來什麼……大概她是知道了。
我也不瞞她,撫著肚子,微笑,“三個多月了。”
她有些驚訝,但掩飾得極好,只是微微笑著。
我邀請她,“要不要去莊子裡住幾天?”
她遲疑了片刻,點頭說好。
請她上了馬車,便一路回莊子。本來回來時,小玉和如絲還問及年糕的事兒,雖然三人間還有些芥蒂,倒也不至於冷清,但此時,卻是連彼此呼吸的聲音都能聽著。
我本來想說些什麼,最後還是放棄了。
眼前的柳如是,還是以前的柳如是,我都不瞭解。
但身子是的紅袖的,總有些顧忌。
到了莊子裡,我把她安置在柳園,那個園子裡有一條小河,兩面是楊柳,此時雖無葉,柳枝迢迢,倒也自成一景,她看過後,覺得很是滿意。我引她到湖心亭上用過晚餐,把她送回房,才一個人沿著小道回來。
小玉被我派去侍奉她了,已是傍晚,又冷,莊子也見不著幾個人。
走到半路,如絲跟上來了,我初時沒注意到,等發覺後面有人時,她已跟著我一些時間了,我轉頭問她:“有事嗎?”
她搖搖頭,“小玉在柳姑娘房裡,我來服侍夫人。”
一句話,說得我心裡很受用。
將她引進房,我才想起明天就是二十九,府裡總得佈置一下,便遣瞭如絲去喚崔勸。不過兩分鐘的光景,崔勸就過來了,他今天倒是穿了一件淡黃的袍子,看上去只薄薄一層,心裡奇怪他怎麼這麼不怕冷。
轉眼間,他便坐到了我對面,笑看著我,“夫人有何吩咐?”
我將辦年貨的事情說了,讓他去佈置。他沉默片刻,才站起身來,我以為他不願,柔聲道:“只是稍微佈置一下,換幾個紅燈籠,貼幾個對聯,等年過了,還是可以撕下來的。”這莊子建得如此漂亮,被我幾個『亂』七八糟的東西一弄,的確是口味太差,也怪不得他不願。哪知他卻道:“不是,只是覺得……”他笑了笑,“我在這莊子裡呆了四年了,第一次感覺到年味,所以有些失態。”
原來如此。
我笑了笑,“那便好辦,一個人自然沒有年味,人多了就好。把莊子裡的人都叫上,明天晚上晴非樓在晚晴桃榞有活動,就說我說的,放他們一天假,好好出去玩玩。到年三十兒,咱們就在竹園裡,一起吃頓年夜飯。”
他遲疑片刻,朝我微笑,“好。”
當天下午看了會子書,又上床休息了會,就到了晚飯時分,吃過飯後去消食,發現全府上下都喜氣洋洋,平日裡,這裡的僕人和丫頭都不怎麼說話,即使是見到我,也是低頭就走,身上的衣物也是淡『色』居多,今天我見到幾個人,竟都喜氣洋洋的朝我行禮,一身衣服也是光鮮照人。這傅汝成是有品味的人,這莊子裡的僕人竟都一個個天姿國『色』,這一打扮,就像進入了美人窩。我覺得這些人也真不容易,我未進莊時,不讓『露』面,天天過著與不能交流的日子,此時能見人了,還能過年,又能吵鬧,幾乎是天堂了。
我一路行到竹園,竹園裡已經在佈置年三十的場合了,四周都搭起了臺子,我一眼就看到了正在中央指揮的崔勸,他也是一臉的喜氣,我朝他走去。他發現了我,忙行了一禮,旁邊正在做事的人見他行禮,也跟著做。崔勸道:“怎麼來這裡?”
我笑看著他,“四處轉轉,這是在搭臺子嗎?”
他抿嘴輕笑。
“也好,莊子的人不算少,我們自己也搞幾個節目,晚上也樂呵樂呵,有才藝的都到你這裡報名,我們也學學別人守歲。”
崔勸依舊輕笑,我卻知他是應了。
邁步離開,心中竟有種膨脹的幸福感。
只是不知,墨非怎麼樣。我到這個世界的第一個新年,竟與他相隔兩地,實在愁人。
第二天如往常一樣,任祈送了些東西過來,都是玉琴準備的過年的物品,我將柳如是在莊上的情況告訴任祈,任祈沉『吟』片刻,才道:“小心著點她。”
我心中驚詫,任祈是何許人也,輕易不開口說話,若說了某句,必然是有依據。我心裡有些觸動,臉上卻一派風平浪靜,只笑道:“她手無縛雞,應該無事。況且這莊子是傅汝成的,僕人也是他的,若我出了事,他臉上怕也不好看。”
任祈微微點頭,沒有再說。
送他走後,我便喚瞭如絲過來,讓她去備馬車,我要去晴非樓。
晴非樓已經完善得差不多了,特別是書畫館,儼然成了南郡的文化中心。我看著一派生氣勃勃的氣象,不禁心裡的小九九又打開了:若是能再現一次百家爭鳴,那有多好。
但我知我在做夢。
這個時代的文人,就像明代或是元代一樣,很難得出一個名傳千古的,但是流派是分得相當的鮮明,我這書畫館裡主要是三派,一派是桃源派,類似於孟浩然陶淵明之流,寫的東西意境悠遠,我讀過幾首,雖比不上陶淵明,但也不乏新意;二派是頌詠,這頌詠中也分兩派,一派歌詠端木氏,說端木氏入朝近七百年,若不是柳家反水,將千秋萬代,另一代自然是頌詠當今的韓氏,說韓氏有勇有謀,必將強盛。一派是清流,可說看問題比較清楚,鍾貶時事,又有見地。這一派人我看得比較重,這派裡的人當在也有誇誇其談之輩,但同樣也不缺乏能力出眾者,當年的百家爭鳴,那些響噹噹的變法人才不都是這樣走出去的麼?
我只著如絲出來,但我也知道,我身後肯定跟著幾個人,任祈派的自不必說,就是傅汝成也不可能讓我隨便走。我和如絲選了輛小點的馬車,就一路朝城裡去。
先去了晴非樓。
本想進帳戶看帳目,一進門卻見屋裡坐著一個人,我沒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的背影。
他卻似乎沒有意識到有人進來,手中捧著一本書,那是我無聊時記的一些酒樓裡的事情,比如說哪個人寫了一篇好文章;哪個人出言不凡可以觀察;哪個情報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其實是一些類似於日記的流水帳,主要用以提醒自己不要忘記。這幾日來酒樓較少,一來黃金門的人基本上已經上手,二來我也確實需要靜心思索一些事情。但前天來時,我在這本子上寫了幾個人,卻都是墨非的名字,密密的寫了滿滿一頁。
此時這人,就盯在這頁上。
我咳了一聲,他回過頭來,扯住一絲笑,“來了?”
我走到他旁邊坐下,“等很久了?”
他摟過我,把我放在他的腿上,又將他的手撫在我的肚子上,有些滿意的點頭,“能『摸』到了。”
我輕笑出聲:“她長牙了就咬你。”一句話逗得他哈哈直笑,末了在我的額上輕輕一吻。
我把柳如是的事情同他講了,又講了一會兒今晚的佈置。他微笑瞧著我,“晴兒,今晚我也佈置好了,只管一網打盡。”
我皺皺眉,“穩妥嗎?我認為先將皇上送出城較好。”
“無防。”墨非微笑,“他們自有脫身之計。”
“那……”我本是想問,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能逃到哪裡去。
他神祕一笑,“你就放寬心。”
我便不再說話,墨非向來少說滿話,這話這麼胸有成竹,必是準備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