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背影
馮蕙在車間裡轉悠了幾圈又回到辦公室的時候，楊睿和趙大有正聊得上癮。
趙大有人很聰明，但底層起來的，不講究什麼儀態，所以剛見面的時候馮蕙就覺得這個人滿口髒話俗不可耐，但出奇的是，楊睿居然能跟他聊的很開心。
“……你們廠子的情況，目前最適合的就是用低成本的人力資源走代工的路子，要想真正完全自主生產，在現在這種市場狀況下，你們還不具備條件，因為要想完全盤活這家廠子，首先一點，就必須要有大規模資金注入，這還只是第一步，其他的就更難……”
楊睿翹著腿，手裡居然還夾著煙，侃侃而談。
趙大有聽得很認真，雖然跟楊睿一眼，他的腿也快翹到茶几上去了，神情卻是極為莊重。
看見這兩個人這副樣子，簡直忘年交一樣，馮蕙就覺得很是詫異。
一扭頭看到陳蘭和馮蕙站在門口，趙大有才突然想起來，人家是過來要訂做衣服的，這才是正事兒，就趕緊回頭找那幾張設計圖紙，招呼陳蘭，“陳主任，你來看看，這個東西我不大看得懂。”又問：“馮小姐去看生產車間，覺得如何？”
馮蕙哪裡懂生產車間如何，就看看楊睿，只好說：“挺好的，車間很大……”
楊睿就笑，馮蕙臉上微微一紅。
趙大有抓抓腦袋，有點不好意思，“那個，最近市場不大好，生產出來銷路也是問題，其他幾個車間就先停了，大家輪流上班……不過我們廠子的手藝還是很可靠的，你們要的這個式樣，我們一準兒給你們做出來，保證質量！”
說著，他搓搓手，“就是……這個，你們訂多少套？”
楊睿不看他，扭頭看看陳蘭，陳蘭抓著幾張圖紙看得皺眉頭，抬起頭來看看楊睿，再看看趙大有，說：“這個圖紙我倒是能看懂，可是這樣的衣服做出來……沒見過呀，這算什麼式樣？”又問楊睿，“你們前進集團準備做服裝了？”
楊睿伸手指指那幾張圖紙，“一樣做一件樣品來看看，記住哦，做工講究點，要用的面料、顏色都在背面寫著呢，不要錯了。”卻是不說要訂做多少件。
陳蘭就扭頭看著趙大有，趙大有摁滅了菸屁股，問：“那這個價錢……”
楊睿從揹包裡翻出一個信封來遞過去，說：“這一千塊是訂金，等你們把衣服做好了，可以核算一個價格給我，我來拿衣服的時候再支付尾款，具體將來需要多少數量，我們到時候再談，怎麼樣？”
趙大有倒是痛快，斜著腦袋瞧瞧信封裡頭的錢，還伸手捻了捻，然後就點頭，“好，三天後你來拿貨。”
楊睿一擺手，“不用，我給你一週時間，下週末我來拿貨，做的用心點。”
然後他笑笑，“質量第一嘛！”
這時候陳蘭就介面了，說：“你放心，我親自挑幾個人給你幹活，保證達到你的要求！”
扭頭帶著一臉懵懂的馮蕙從廠長辦公室出來，楊睿站在走廊裡，不經意間扭頭看著不遠處那塊“會計室”的牌子，深吸了一口氣，扭頭問身後的趙大有，“趙廠長，我能參觀參觀？”
趙大有愣了愣，然後點點頭，“當然可以，請。”
然後他就走在前頭，還給楊睿發了一根菸，荷花牌，一塊二一盒的，楊睿也一樣接過來，不過沒點上，只是放到鼻子下頭使勁兒的聞，然後才說：“這牌子真衝。”
荷花牌，黑杆子煙，沒有過濾嘴，勁兒大，吸一口，喉嚨裡跟失了火似的。
九八年的時候到這邊打工，楊睿算是修理工，當然，是學徒，當時也就跟這廠子裡絕大多數人差不多，開始抽荷花牌。生產車間嚴禁煙火，大家就都偷偷溜到外邊來抽。車間裡壓根兒也沒幾個男的，一盒煙能發好幾圈。
走到會計室門口，楊睿停下腳步。
房門上有玻璃，能看見裡面有幾個人在工作，其中坐在角落裡的是一個女孩子，穿了一件紅色的高領線衣，洗的有點掉顏色了，而且也略有些肥大，不那麼合身，不過卻仍然勾勒出她腰肢的纖細，頭髮紮成乾淨利落的馬尾，露出了圓潤的耳垂……
猶豫了一下，楊睿突然回頭，笑笑，“算了，不看了。”然後扭頭就往外走。
跟在他身後的馮蕙和趙大有、陳蘭都有點納悶，覺得這人怎麼神神道道的，不過人家是過來訂貨的，是財神爺，這時候也就沒人覺得怎麼樣，聽見楊睿說不看了，然後轉身要走，趙大有就趕緊追上去，問：“電話，電話呀，你得給我留個聯絡方式啊！”
楊睿扭頭看看他，“不是已經給你定金了？你還擔心我會不來取貨？”
趙大有趕緊搖頭，“不是……我是說，你們哪天有空？我們廠裡總要表示一下嘛，另外，我想咱們可以提前商量一下後續訂單的問題，我還不知道你們到底是要……”
楊睿笑笑，問他：“想繼續聊聊？”
趙大有就笑笑，覺得這小子腦子轉的也實在是夠快的，就點點頭，“你剛才說的那些，我覺得都說得很好，比區裡那幫孫子說的有用多了。找個時間，我請客，咱們再聊聊？”
馮蕙聞言好奇地扭頭看著楊睿，心想也不知道楊睿跟他說什麼了，讓他那麼感興趣？
這時候楊睿就笑笑，倒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就問：“聽說你們區里正在討論要把街道辦的企業都改制？”
趙大有愣了愣，下意識的就想躲開楊睿的眼睛。
這時候他突然就覺得自己好像被這個叫楊睿的小子給掐住了氣門似的，一句一句都正好堵在自己的話口上。猶豫了一下，他才道：“改不成的，沒人願意接這個爛攤子，三四百個人要吃工資，結果要幹活還得招臨時工。拿正式工工資的有一半都是光吃工資不幹活的，很多人我都沒見過面，就看過照片……媽了個逼的。”
楊睿笑笑，就看著他，“我倒覺得改制不錯，你可以把這個廠子接過來嘛！”
趙大有抬頭看他一眼，就不說話了。
陳蘭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眼光飄忽不定，不知道想到了什麼，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
楊睿衝馮蕙招招手，對趙大有道：“我們走了，下週末再見吧。”
在老孫頭好奇的目光中出了紅星服裝廠的大門，楊睿卻並沒有照原路走回去，而是扭頭走向三合叉巷的另一頭。
馮蕙雖然納悶，卻還是乖巧地跟上去。
越是走近護城河，那股刺鼻的氣味就越發厲害。
兩個人一路走到護城河邊，馮蕙緊緊地皺著眉頭，伸手捂著口鼻，扭頭看著楊睿。
楊睿到河邊蹲下，從口袋裡摸出煙來，是趙大有剛才遞給他的那根荷花煙。
點上之後猛吸一口，刺鼻的臭氣跟辛辣的煙氣一起衝進肺裡，刺激得人想掉淚。
馮蕙的眉頭頓時皺的更緊了：跑到臭水溝旁邊來抽菸……這不是有毛病嘛！
“哎，你要抽菸不能換個地方？這裡的味道……”
楊睿不說話，就背對著她蹲在地上抽菸，背影突然就顯得有點蕭索，馮蕙就不說話了，只是使勁兒捂著鼻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很是好奇。
終於，一根菸慢慢地抽完了，楊睿把菸頭彈開站起身來，扭回頭看看她，“咱們回去吧！”
這一瞬間，馮蕙突然發現，他的眼睛紅紅的。
似乎是……哭過？
從那條臭水溝離開，回到可以讓人正常呼吸的地方了，但是楊睿的臉色卻一直都很低沉，嚇得馮蕙都有些不太敢看他，但是想到那個蹲在臭氣熏天的護城河抽菸的蕭索背影，他卻又偏偏心裡好奇的了不得。
計程車走到一半，她終於忍不住問坐在前面的楊睿，“你好像對那家服裝廠很熟悉？”
楊睿沒有扭頭往回看，只是緩緩地點點頭，“是有點熟悉。”
猶豫了一下，馮蕙最終還是忍住了，其實她很想問楊睿剛才是不是哭了，不但眼睛紅紅的，連聲音都好像是突然有點沙啞。最後她卻還是說：“你的設計圖，最終也沒讓我看看？”
楊睿就說：“你真想看，回頭衣服做出來了送你一件不是更直觀？設計圖不太容易看懂，不是專業人士，也不太容易想象出做成之後是什麼樣子。”
馮蕙突然就有點驚喜，“可以送我一件？”
楊睿點點頭，“當然可以啊，你今天幫了我不少忙呢，算是謝謝你了！”
聽到這句話，馮蕙就笑了笑，覺得今天也算是沒白來：一件專門設計的衣服呢，很特殊的禮物，有點意義！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懂設計，千萬不要人家做出來了卻不能穿就好。
想了想，她就說：“你這個人，很特別呢，好像特別喜歡做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做事情、說話，也都跟其他人不太一樣。”說話間，她的眸子還亮晶晶地盯著楊睿的後腦勺。
楊睿就突然笑笑，還是沒回頭，卻說：“你完了，估計你快要要喜歡上我了！”
馮蕙聞言臉上一紅，覺得楊睿有點莫名其妙，就帶點微嗔地說：“你胡說什麼！我說你這個人很特別，跟我喜不喜歡你有什麼關係！”
楊睿又笑，“你難道不知道一個人開始喜歡另外一個人的第一步就是好奇嗎？”
馮蕙聞言訝然，她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理論，不過想想，似乎也不是沒道理？
才十六歲的小女生突然就覺得腦子有點不夠使了，只是瞪大了眼睛盯著楊睿的後腦勺。
這時候楊睿卻突然深吸了一口氣，對司機說：“師傅，麻煩你靠邊停車。”
司機聞言靠邊停下了，楊睿側過身子來，對一臉納悶的馮蕙道：“你要去哪裡，讓司機師傅送你去吧，我還有點事情，不陪你了。”
說完了，他不等馮蕙說話，已經主動掏出三十塊錢來遞給司機，“這些錢足夠你在青州市轉一圈了，把她送回去就行了。”司機接過錢去趕緊點頭答應不迭。
然後楊睿才扭頭又看看馮蕙，衝她笑笑，然後便推開門下了車。
計程車重新行駛起來，馮蕙擰過腰身趴在後座上隔著車窗玻璃往後看，卻只看見那個蕭索的背影，正在緩緩地往回走。
她突然覺得，這裡似乎有什麼讓人傷感的故事？
還是一更……最近實在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