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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元年, 漢室天子劉徹下令改定曆法, 將原來以十月為歲首改為以孟春正月為歲首。
這一年的正月初一,劉徹除了頒佈旨意, 改訂曆法, 宣佈新的年號以外,還按照祖宗規矩,於這一日祭祖。
蘇碧曦身為漢室皇后,自然要參加這些典禮。
只不過因為她月份小, 只有兩個多月的身孕,並未多操心此事, 多是由黃明奇跟黃門令齊觀在操辦。
正月之朔是為正月,躬率妻孥, 潔祀祖禰。
待祭祖之後, 天子皇后,連同進京朝賀的諸侯王來到長樂宮, 拜謁皇太后,上椒酒於家長,稱觴舉壽。
蘇碧曦素來身體強健,又習武, 月份又小,並不覺得勞累,可她身邊的劉徹顯然不這麼想。
整一天, 劉徹的手就沒有多少時候離開過蘇碧曦的腰, 眼睛更是時刻注意著, 不僅前後跟著的都是心腹宮人,這會兒剛到長樂宮給太后行過禮,便吩咐人,“給皇后的位子加兩個軟墊,將杏仁露端上來。”
這杏仁露是從宣室殿直接做好送過來的,他才放心君兒入口。
一旁的常山王劉舜見了心裡泛酸,“十兄,如今皇后有了身孕,弟弟的侄子還沒出來了,你就見不到弟弟了。要是侄子生出來了,你豈不是不要弟弟呢?”
劉舜離開長安不過兩個月就回轉,就是因為皇后腹中還未出世的孩子,心裡早就有怨氣。此時見劉徹對皇后小心翼翼,簡直就是含在嘴裡怕化了的姿態,心中的不滿簡直要溢位來了。
劉舜素來就是這樣的脾性,劉徹早就見怪不怪了,“阿寄,你瞧瞧,阿舜多大的人了,跟自己還沒出世的侄子爭寵來了哈哈哈…….”
劉徹不僅沒有責怪劉舜,反倒是默認了劉舜的話,說皇后腹中的孩子是一個皇子。
在座的劉氏皇族哪個都不是傻子,自是聽出了劉徹的話外之音,也明白劉徹對於皇后這個孩子的看重。
畢竟劉徹登基十二載,可是半個皇子都沒有。
“阿舜都是幾個孩子的阿翁了,還是一副沒長大的樣子”劉寄對於自己這個親弟弟是真心疼愛的,聞言就搖了搖頭,“陛下莫要怪罪他的好。”
劉寄劉舜的母親是王太后的親妹妹王皃姁(mào xǔ),王皃姁作為妹妹,還沒有王太后王娡的命長,在王太后當上皇后之前就去世了。
王皃姁一共為孝景帝劉啟生育了四個兒子,其中的兩個兒子廣川王劉越,清河王劉乘在建元六年都已經去世,剩下的兩個兒子劉寄劉舜是在孝景帝跟王太后的寵愛中長大的,連劉徹都多加包容寵幸。
王太后看著這一雙嫡親的外甥,也是自己的庶子,笑得真心實意地慈愛,“阿舜秉性如此,先帝都說他憊懶,可是天性不壞。如今皇后有孕,阿舜這是為了陛下高興了。你說是吧,皇后?”
她說著話,末了看了一眼被劉徹安置妥當,還塞了手爐在懷裡的蘇碧曦。
有宗室諸侯在場的大宴,皇后就惹得天子如此關懷,真是商戶人家出身的人,不知天高地厚,盡是丟人現眼。
當初陳阿嬌在時,在這般場合,都能做出一個漢室皇后的樣子來。
王太后對著劉舜的大兒子劉勃招手,“勃兒,到大母這裡來。”
她又像是想起什麼,瞧了一眼正月大宴方能出來的衛子夫,笑道,“讓繹兒也過來。哀家現下沒有孫子,孫女總還是有的。”
這話就不僅僅是給皇后沒臉,而且是給了已經有兩個女兒的衛子夫臉面了。
“太后福氣大,已經有了孫女,眼見著親孫子就要出生了”館陶大長公主是皇后的義母,在這樣的場合,自然不會任由太后作妖,“如今漢室連匈奴都收拾了,都是陛下的仁德。漢室祖宗跟上天垂幸,皇后定是能早日誕下嫡子。就算這一胎是一個女兒,先開花後結果,姐姐看顧弟弟,也沒有什麼不好。太后當年,可是給陛下生了三個姐姐了。”
“母親這是消遣我了,孩子還未降生,萬一是一個女兒,我豈不是要找母親哭去了?”館陶大長公主的好意,蘇碧曦自是知道,便接了這個話頭。她抿了一口手上的杏仁露,撇了旁邊的劉徹一眼。
有一堆妾室跟庶女的男人才是禍亂之源,而王太后卻總是看她不順眼,拐彎抹角地說她這個皇后不寬巨集大度,嫌棄劉徹子嗣少,不給劉徹廣納後宮了。
劉徹被蘇碧曦這一眼看得後背發寒,笑著朝王太后道,“即便是女兒也是好的。阿母這是今日太高興了,嫌棄我們不多陪著阿母說話了。阿舜,你難得進長安,還不快些陪阿母多說說話。”
劉舜在王太后面前一向得寵,聞言便舔著臉跟王太后笑道,“阿母,阿母桌上的那道金玉滿堂,做的可是滿殿裡頭一份的,可見陛下跟嫂子偏心。阿母疼疼兒子,就賞給兒子吧。”
“都是個王爺了,還想著吃阿母的好東西”王太后笑罵劉舜,只是當下便把案几上的菜讓王信端了過去,“這幾日勃兒都在長樂宮裡陪著哀家。哀家一年就這幾日能見著他,得好好跟他親近親近。”
漢室法度,諸侯王到了一定年歲都要就藩,非詔命不得入長安。即便王太后疼愛這兩個既是她外甥又是庶子,生母又早亡的孩子,也沒法違抗祖宗規矩。
“只要阿母高興,兒子便舍了勃兒了。勃兒孝順阿母,那是應該的。”劉舜一擺手,說得渾不在意。
王太后摟著坐在她旁邊的劉勃笑,一手又摟了一旁的劉繹,“繹兒這幾日也在長樂宮裡陪著大母,好不好?”
劉繹還是一個八歲的孩子,生得又乖巧可愛,乖順得點頭,“喏。”
王太后見劉徹對此一句話也沒有,還摸了摸蘇碧曦的手,好似在確認蘇碧曦是不是冷著了,心中的氣就不順,“陛下,今日是正日子,難得歡聚一堂,不如就進一番後宮嬪妃的位份,大家一併高興高興。再者,這麼多年,漢室難得得了勝仗,也該喜慶喜慶,賞賜一番才是。”
衛青被封為關內侯,衛子夫可是衛青的親姐姐,不封賞一番,還讓她在美人的位份上,又是唯一給劉徹生了兩個女兒的后妃,可不好看啊。
王太后認為,自己的這個舉動,定是十分體諒劉徹的。
“後宮並無多少嬪妃,也無誕下皇子,進位之事,之後再說吧”劉徹舉起酒杯的動作頓了頓,而後從容地起身,“今日是團聚的大日子,兒子在這裡恭祝阿母壽比松齡,海屋添福。”
蘇碧曦也道,“兒媳敬祝阿母福海壽山,北堂萱茂。”
………
待宮宴散後,劉徹跟蘇碧曦,劉寄劉舜一道送王太后回長樂宮,眾人剛坐下喝茶,王太后吩咐王信帶了一個女子進來,一臉關切地對劉徹道,“彘兒,如今皇后有孕,不能服侍你。後宮的妃嬪們,你又無甚寵愛。阿母尋了這些時候,給你找了一個可心人,今日你便帶回去吧。”
在元月的第一日,王太后親自薦了一個美人給劉徹,這不僅僅是在打皇后的臉,儼然是在皇后的頭上踩了。
劉寄跟劉舜此刻安靜地喝茶,彷彿手中的杯子上長出了一朵花來。
蘇碧曦垂眸,這時候不適合她開口說話。
王太后這是意識到劉徹跟她離心了,方出了這個主意,想把劉徹的心從蘇碧曦這裡拉回去。
這個天子,到底還是劉徹的,而劉徹並不是那個事事都聽王太后話的小兒了。
現下劉寄跟劉舜在這裡,她也在這裡,王太后提起這件事,這件事本也是一件小事,劉徹怎麼好拂了王太后的臉面。
王太后說話的時候,王信已經將那名女子帶了進來。
這名身段婀娜,氣質婉約的女子伏地跪拜,王太后吩咐她,“抬起頭來。”
女子抬頭,怯生生地低著頭,端的是一個眉眼如畫,氣質風流而嬌弱的可人兒,劉舜的眼睛都亮了亮。
他一向喜歡美人,這樣柔弱的美人,他正正是憐惜的。
劉寄隱晦地剜了他一眼,劉舜才稍稍有些收斂,嘴角卻撇著,頗是不以為然。
不過一個玩意兒罷了,他也就是瞧幾眼。
王太后顯然很滿意劉寄跟劉舜的反應,語聲柔和地對劉徹道,“彘兒,既然你也覺得好,便帶了回去椒房殿,往後服侍你。皇后是個賢惠的,定然高興不能伺候你時,你有個知心人。”
蘇碧曦只微微扯了扯嘴角,臉上若有似無的笑意,讓人看不懂她的情緒。
“阿母為兒子操心,兒子感激,記在心頭”劉徹開口,眸色幽暗,明明只是坐在那裡,卻無端讓王太后有些生畏,“只是皇后有孕,朕每日照料皇后,已是無暇。阿舜素來喜歡美人,便賜給阿舜吧。”
王太后豁然大怒,“彘兒,你定要違背阿母的意思嗎?”
劉舜荒**慣了,一個美人送給他,又有什麼用。她跟田蚡尋了這麼久的人,是為了奪了皇后的寵愛,若是被劉徹一句話就送給了劉舜,他們的功夫豈不是白費了?
劉舜本來欣喜若狂地要起來謝恩,卻被劉寄一把拉住袍子,只聽劉寄道,“這是阿母為陛下準備的美人,阿舜的脾氣……..陛下還是不要把人讓阿舜糟蹋了。”
“阿舜是阿翁封的常山王,是漢室的王爵,難道還配不上一個身份低賤的女郎?”劉徹顯然不打算自己收下這個女郎,甚至已經斷定這個女郎定然出身卑賤,“阿舜,十兄把這個女郎賜給你,帶她回你的常山王府吧。”
話罷,劉徹不顧王太后鐵青的臉色,便牽著蘇碧曦的手,“阿母,夜已深,我這便帶著皇后回宣室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