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第五章片刻之後,蘇劍豪英俊的面孔出現在門口,他沒有穿官服,而是一身白雲金絲錦袍、頭束白金髮冠、腳蹬官靴,面帶微笑、長鬢飄舞,好不瀟灑。
無論男女,精神都為之一振。
蘇劍豪一邊走進來,一邊拱手向眾人問好,這兩年在官場上得意,似乎人也更有自信了,表現出來的氣度更加出眾,站在眾書生的身邊,猶如鶴立雞群。
不少的書生似乎和他很熟,紛紛圍了上去問好。
蘇劍豪微笑著一一問候,當他的眼睛掃到葉歆的時候不由的愣住了,驚愕之情使周圍的人都吃了一驚。
葉歆面對他,心情有些複雜——若不是因為他的出現,自己的命運也不會如此波折,然而好像沒有理由去恨他。
因為他並沒有對自己造成實質性的傷害,只是由於地位特殊才使問題複雜化。
而且這個時候,自己若想在朝中佔有一席之地,蘇劍豪是萬萬不能得罪的人。
於是,他面帶微笑向蘇劍豪點了點頭,表示友好。
蘇劍豪撥開人群,走到葉歆的身邊,神情有些激動,問道:“葉公子的手好了嗎?”葉歆揮了揮雙手,笑道:“完好無損。”
蘇劍豪見到葉歆雙手的兩道狹長的疤痕,深深地鞠了一個躬,道:“當年之事實在是兩位兄長魯莽,蘇某在此向葉公子陪罪了。”
葉歆有些驚訝,本以為蘇劍豪即使不與他交惡,至少也會冷言冷語,可如今蘇劍豪以二品大官之尊拜向他這麼一個白丁當面陪罪,無論真假確是難能可貴。
他扶起蘇劍豪,道:“蘇大人為何如此多禮,當年只是小事而已,不必如此掛懷。”
其他人都驚異地看著兩人,蘇劍豪乃天之驕子、聖眷正隆,居然向一個趕考的書生陪罪,不能不令人吃驚。
“冰小姐沒有跟你一起來嗎?她在京裡嗎?”蘇劍豪特意向葉歆的附近張望了一下,神情有些落寞。
“在京!”葉歆的心猛的一跳。
蘇劍豪果然問起了妻子!葉歆的神情顯得略為緊張,話便衝口而出,可剛說完,心裡又後悔了起來——如此一說,便是將後路給封死了。
此刻他只能打定主意,以追求功名而延後正式拜堂成親這理由搪塞外人。
蘇劍豪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柳成風見兩人相談甚歡,插嘴道:“原來葉兄與蘇大人有深交。”
蘇劍豪笑道:“哪裡是深交,葉公子為了我差一點廢了雙手,這事順州的舉人應該有人知道。”
接著轉頭向一名身形修長的書生道:“方諾誠,你應該知道。”
方諾誠比原來更加吃驚,道:“是他?!”其他人都好奇地看著三人,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葉歆不欲聲張,笑道:“往事不必提了,難得有幸見到大人,我們坐下再說。”
旁人見他如此說法,只好忍著好奇心,沒有多問。
蘇劍豪當然不想提及當年的醜事,高興地拉著葉歆坐到了臺上。
於是葉歆和蘇劍豪成了這議事廳的主角,所有人都望著他們兩個。
在這種情況之下,蘇劍豪當然不便問一些尷尬的問題,只是說了幾句閒話。
柳成風忍不住首先發問:“蘇大人,昌州之事,朝廷為何不徹查?難道朝廷不理百姓的生死嗎?”蘇劍豪皺了皺眉,思索了半晌才道:“朝廷之事,自有他的分寸,做與不做、行與不行,皇上自有聖裁。
不過,我也覺得似乎應該查一下比較好。
只是我掌禁軍,這事不歸我管,我不能越權干涉其他衙門的事情。”
葉歆不願意朝廷現在就查此事,這本是他手上的一個籌碼,現在查出真相,手上便少了一個升官的機會。
況且,這事他已計劃好了,這是一步重要的棋,不能輕易便使出來。
他插嘴道:“這事還是暫緩一下更好,屈復清手上有二十幾萬大軍,沒有證據就不能冒然徹查。
萬一查不出什麼,不但寒了邊關將士的心,還有可能逼屈復清造反,這恐怕不是大家想見到的結果吧?”眾人一陣啞然,只有蘇劍豪拍手讚道:“葉公子此言有理。
據報,昌州秋後的旱情減了很多,又有很多地方的富商捐款賑災,情況己經得到控制,屈爵爺居中排程,不能說他無功。
這事就不必深究了,只要百姓的生活改善了,便是朝廷之福。”
他想到了自己的父親——屈復清與父親私交不錯,而且脣齒相依,眼看皇上一天天衰老,卻遲遲不立太子,奪嫡之爭只怕很快便要展開,情勢也有愈演愈烈的跡象,因此不能不防著事態往壞的方向發展。
蘇劍豪在眾人心中的地位頗高,見他發話,眾人都不再言語,於是說起一些其他的不平之事,都是些欺壓百姓、逼良為娼的小事,蘇劍豪自然是答應相助。
葉歆看在眼裡有些想不通——如此看來,蘇劍豪經常來到這裡,他為何而來呢?難道是攏絡人心?可這些人中,能中進士的人有限、能成大官的人更有限,似乎不太值得這麼做。
葉歆不由的仔細端詳著談笑風生的蘇劍豪。
兩年不見,他似乎變了一些,原來的那種不怒而威的氣勢則越來越濃,走到任何場所都能成為核心人物。
那些女舉人的目光更是不同,她們都是出自官宦之家,也有機會參加科考,因而對於蘇劍豪這麼出眾的人品,自然不會放過。
坐了一陣,蘇劍豪說有公事,便起身告辭。
臨走時還邀請葉歆去他家做客,葉歆自然是隨口應了。
不知為何,葉歆看著蘇劍豪的背影,忽然有一種落寞的感覺,似乎蘇劍豪的背上寫著孤獨兩個字。
對於自己奇特的想法,葉歆不禁啞然失笑。
又坐了片刻,他也告辭而去。
※※※紅緂和錦兒正在對面的飯莊坐著等葉歆。
紅緂主僕二人一見葉歆出來,便迎了過去,道:“想不到真的遇上他了。”
錦兒卻道:“他真的很出眾,不愧是天下第一美男子。”
葉歆調侃道:“怎麼,動心了?”錦兒的臉刷的一下紅了起來,嬌嗔道:“葉大哥真壞,拿我來開玩笑。”
葉歆瞥了一眼紅緂,笑道:“我倒覺得妹子和他挺相配的。”
紅緂勃然變色,怒氣衝衝的瞪著葉歆。
葉歆只道自己開個玩笑,不知道說錯了什麼,當場愣在那裡。
“是啊!小姐……”錦兒很贊同葉歆的看法,可看到紅緂的面色就不敢再說。
紅緂凝視著葉歆許久,嘆了口氣,幽幽地道:“我也配不上,你還是另找他人吧!錦兒,我有些累,我們回去吧!”紅緂說罷,便向城門走去,錦兒不知她為什麼會這樣,急忙追了上去。
葉歆不明所以,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苦笑了一下,繼續在城中的大小酒館中游逛。
自從這日之後,紅緂變得有些幽沉,雖然仍盡心地幫葉歆做事,但是話少了許多,總是喜歡坐在湖邊,靜靜地看著平靜的湖水。
葉歆和錦兒都知道她有心事,但紅緂不說,他們也不好問。
※※※“春天到了!”紅緂依舊像往常一樣,坐在湖邊靜靜的看著,湖邊的草地已經冒出了青青的小草,樹上也發出了嫩芽,像徵著春天的到來,湖上也多了很多水鳥,追逐著、鳴叫著、嬉戲著,生機盎然。
“小姐!”錦兒出現在她的身後,她知道這個時候紅緂一定在這裡。
紅緂似乎沒有聽到,呆呆地託著下巴坐在一段枯木上。
錦兒坐到她的身邊,也看著平靜的湖面,道:“小姐,你這個樣子,不如我們回涼州吧?”“不,我決定了,直到柔姐出來為止,我都會在大哥身邊幫他。”
“可是,老爺……”紅緂打斷了她的話,道:“我不回去,對爹也有好處,免得他老人家為難。
況且,現在我不能走。”
錦兒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問出了一個她一直藏在心中的問題,道:“小姐,你是不是為了葉大哥?”紅緂幽幽地道:“錦兒,我很佩服大哥,他對妻子真摯的愛使我深深地感動了。
我開始明白當初柔姐為什麼選擇了大哥,若是有人能為我如此,我也就心滿意足。
不過,天下未必能有第二個像大哥這樣的人。
現在是他最需要朋友的時候,我們應該幫他,孩子剛出世才三天,以後還有更多的事要我們幫忙。”
錦兒似懂非懂,但她明白了一樣事情,紅緂是因為感動葉歆對妻子的愛情而喜歡上他了。
她非常驚惶,著急地勸道:“小姐,你不能這樣下去了,這是不可能的,老爺也不會讓你這樣下去。”
紅緂笑了笑,道:“沒什麼,我從來就沒有想要得到過什麼,既然大哥這麼執著,我為什麼不能呢?恐怕要等到柔姐出來,我才能放下這份執著。”
“可是,柔姐若是一輩子出不來,你難道也一輩子待在大哥身邊?”紅緂的笑容中帶著點苦澀,道:“若是能待在大哥身邊一輩子,也未必不是好事。
不,我不能這樣想,這太自私了,大哥也不會容忍柔姐在籠子待一輩子,他會拼了命去救柔姐出來。”
錦兒這下傻了,紅緂如此確切的回答,反而使她說不出話來,然而她想到另一種可怕的後果。
“錦兒,其實跟在大哥身邊會幹出些驚天動地的大事,也許會名留青史。
大哥雖然沒有將計劃說出來,但我知道,他已經在策劃著一次大行動,只要他入了官場,便會不斷的推出一個又一個的計劃,直到柔姐出來為止。”
紅緂傻傻地笑著,又道:“名留青史,歷史上會留下我們的影子嗎?又會如何評價我們呢?我實在想知道,可惜那是死去之後的事了。”
然而,此時的她不曾想到,她也將是歷史的撰寫者之一。
錦兒只有聽的份,不知該如何回答紅緂。
其實,紅緂也不想知道錦兒如何回答。
過了半晌,錦兒突然醒悟起自己為什麼來找紅緂,急聲道:“小姐,我忘了,葉大哥找你有事。”
“你怎麼不早說?!”紅緂猛的站了起來,留下一句埋怨的話,便飛奔而去。
錦兒看著她緊張的神情,既想笑,又想哭。
※※※“大哥,你找我嗎?”紅緂站在“鳳鳴軒”外,叫了一聲。
因為沒有葉歆的道術,周圍的毒藤是不會讓開路的,之前便有一個莊丁忘了規矩,不小心誤碰了毒藤,結果昏睡了十天,醒來之後還讓馬懷仁重罰,從此以後誰也不敢擅自來這一帶。
話音未落,毒藤左右移動,讓開了一條道。
紅緂走了進去,見葉歆正坐在書桌前寫著什麼。
葉歆抬頭看著她道:“妹子,我要搬家了。”
“搬家?”葉歆見到她詫異的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道:“正是,城裡不是有房子嗎?我登記的是那個地址,送喜榜的人會去那裡,所以要搬過去住,那裡已經安排好管家,就等我搬進去住。”
紅緂恍然大悟道:“難怪大哥當初要置兩處宅子,原來是為了現在用的。
大哥是怕別人起疑心吧?”“正是,我要給別人一個好形象,剛入官場,事情難料,還是保守一點較好。”
紅緂好奇地問道:“大哥雖然有才,但榜還沒有發下來,大哥怎麼知道自己已經中了?”葉歆笑道:“我已經看過了。”
“看過了?”紅緂愣了下,隨即明白,葉歆一定是用遁術去什麼地方查到的。
果然,葉歆說道:“昨晚我去到這次的主考翰林學士伏宇全的府上,他和一班考官們正在那裡準備發榜的事情,所以我就知道了。”
“考了第幾?”紅緂急著問道。
葉歆笑著豎起一隻手指,又嘆道:“我本只想個二甲進士,誰知竟然中了魁首,這倒也出了我的意料。”
“狀元!”紅緂像是自己中了榜一樣,竟然高興地挽著葉歆又跳又叫,弄得葉歆很不好意思。
臥房裡的孩子被吵醒了,哇哇的大哭起來。
冰柔也被吵醒了,一邊哄著剛出世的兒子,一邊問道:“妹妹來了嗎?什麼事這麼高興?”紅緂的臉立時染上了紅霞,鬆開葉歆的手臂。
“大哥中狀元了。”
她邊說邊走進臥室,坐在冰柔的身邊,摸了摸孩子嫩滑的小臉,笑道:“小夢山,你爹中狀元了,你將來也要中個狀元,別輸給你爹。”
葉歆將兒子命名為破,意思便是希望他母親早日脫出牢籠。
冰柔卻不喜歡,自己又給了兒子另一個名字——葉夢山,因為她想到了曉日城的夢山。
葉歆無奈,只好答應待妻子脫出牢籠之日,兒子便改名叫夢山。
紅緂不喜歡破字,因而還是叫著“小夢山”。
冰柔早上便知道了,著實歡喜了一陣,現在見紅緂如此高興,又笑了出來。
紅緂想起一事,問道:“大哥,我們搬了,柔姐和孩子怎麼辦?”葉歆道:“這正是我要找妹子來商量的原因。
中了榜之後,我有很多事要辦,不能來回跑,而柔兒一個人在這裡,我不放心,就請妹子白天留下來幫我陪柔兒,我夜裡會回來這邊,好在孩子已經安全地生下來,柔兒有個伴我也放心多了。”
“這樣不是很辛苦嗎?”葉歆無奈道:“沒辦法,城門要檢查,若是不能保證安全透過,我不想冒這個險,也不想讓他們母子分開,況且這裡空氣好,對柔兒和孩子都有好處。”
冰柔生下孩子後,似乎心情開朗了許多,終日弄兒為樂,即使沒有丈夫在身邊,也不會像往常一樣大發脾氣。
而且欄杆的空隙夠大,可以將孩子抱進抱出,這對於照顧孩子有很大的好處。
一時,孩兒餓了要吃奶,紅緂不好意思看著,於是回去書房。
過了一會,葉歆也走了出來,道:“孩子睡了,我們出去說吧!別吵醒了孩子。”
這個時候的葉歆才恢復了他本來的性情,溫柔和氣,十足是一個好父親的樣子。
紅緂看在眼中感受甚深。
※※※去到“披雲榭”,紅緂便問起葉歆有何打算。
葉歆臉色又陰了下來,道:“朝局的混亂,比我想像中的更難以捉摸。
派系的分化似乎並不像坊間傳的那麼分明,因而無法看出各皇子的勢力大小,大臣與諸皇子間有頗多來往,外人實在是難以看出箇中玄機。
我本來打算找到一皇子投靠,但現在看來還不是時候,我拿捏不準誰是最適合的人選,萬一走錯了,我死不要緊,柔兒和破兒不能有事。”
“大哥怎麼知道這些情報?”葉歆從袖子裡掏出一本小冊子遞給她,道:“這是馬懷仁派人去城裡各處收集來的京城傳聞。
我全部看過一遍了,只是有用的不多,但有幾條很重要,我都用紅筆圈了。”
紅緂翻開一看,果然見小冊裡寫著一條條的見聞,只有幾條用紅筆圈住。
她合上冊子還給葉歆,憂慮地問道:“這可如何是好?”葉歆沉聲道:“只能見一步走一步,現在我既然中了狀元,對各個派系多少也有點用,就看誰會來找我。
其實,不久便會有一次最好的機會。”
紅緂思索了片刻,道:“大哥可是說武道大會?”“妹子果然聰明,武道大會是人才集中之地。
眠月大陸以武為貴,況且其中不少人都有機會掌兵權,各派勢力不會放棄這個網羅人才的好機會。”
“這麼說,大哥是在等機會?”葉歆搖了搖頭道:“我沒有時間等,柔兒母子也不容許我等。
我不能讓機會操縱我,我要自己創造機會。”
“這話有理,但朝局非我們能夠左右,機會也不是輕易便能創造的。”
葉歆轉頭望向窗外,天邊泛起了彤雲,風也起了。
他忽然說了一句:“好像要下雨了,春天雖然好,只是陰雨太多,見太陽的機會不多啊!”紅緂聽得莫名其妙,愣愣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