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第三章十二月十九日。
這日,船終於修好了,下水之後,並沒有立即前行,而是回到碼頭,與船隊會合。
所有的船伕都對這一艘曾經有河神顯靈的船肅然起敬,趴在碼頭上恭敬地向船磕了三個頭。
葉歆依然沒有露面,但他從宋錢和龍天行的嘴裡知道了發生的事。
想到這次的事件,他有感而發,將船命名為“飂翼”,並以綠色的飛翼為旗,這便是日後內戰之中響譽四方的“魔旗”。
打點完一切之後,宋錢指揮著船隊繼續向京城進發。
在端慶府換了馬車之後,親信和葉歆等人由馬懷仁帶領著進京,貨物則交丁才處理。
時光飛逝,十二月二十六日,終於抵達京城郊外。
一眼望去,前方出現了一座城,城牆雖然不矮,但面積不大。
城牆用灰黑色的磚石建成,雖是黑夜,但城牆上仍是燈火通明,上面有守城的兵士巡邏。
紅緂奇怪地問道:“京城怎麼這麼小?”旁邊的馬車上,馬懷仁笑道:“這不是京城,京城有三個子城,以品字形包圍中央的京城,眼前這一個叫文城。”
馬懷仁今年已五十歲,有一個兒子,也在為宋錢做事。
紅緂又問道:“文城?還有武城嗎?”“正是,除此之外,還有軍城,是駐兵用的,十萬禁軍有七成駐在那裡,其他三成守在主城和文武城。
文城是科考之地,國子監和太學都在這裡,還有眾多的書館和學堂,以及其他輔助設施。
武城顧名思義,是習武的地方,武道大會便是在那裡舉行,各門派掌門人的家眷都在那裡,武城的限制很嚴,不是輕易便可進出。”
葉歆插嘴問道:“我要的宅子在什麼地方?”馬懷仁知道葉歆的身份,恭敬的答道:“稟公子,現有兩宅,莊院在文城往南一里的聚賢池,那裡風光秀麗,是京城的第一好去處,周圍都是大官或者富商的私宅,既幽靜又清雅。
另一處按公子的吩咐,在京城城南的淡雲街有一座不大的宅子,合三間民居而成,周圍都是平民居所,毫不起眼。”
“好!”葉歆滿意地點了點頭:“馬老,請你在城中的宅子幫我找一個管家,要老實人,最好年紀大一點,處事穩重。”
馬懷仁疑惑地看著葉歆,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以為自己會是葉歆在京中的主要助手,不曾想過葉歆要另找一個管家。
葉歆察覺到他的眼神,笑道:“馬老別多心,莊院之事以及京中的生意,還要請你多費心,城中的宅子是為了將來之用。
你在京城已久,認識的人一定不少,又有商家的背景,我不想現在就和商家扯上關係,因此還請你委屈一下,做個莊院的主人,在暗處才好做事。”
馬懷仁隨即放心地笑了起來,道:“公子這是抬舉馬某,能在聚賢池成為莊院的主人可是難得的事,就算是二三品的大官也未必有這個福份。”
葉歆笑了笑,又道:“馬老忠心耿耿為葉某做事,葉某一定不會忘記。
等事情辦完了,我就會離開京城,莊院就送給馬老做為安渡晚年之用,以表示葉某的誠意。”
他知道馬懷仁將是他在京中的主要助手,不能不先攏絡他,況且說的也是實話,只是預先告訴馬懷仁一聲而已。
這科考前三個月,他已將攏絡人心和探察情報做為主要目標,以方便將來的所有行動。
馬懷仁一時愣住了,驚愕地張大了嘴,不知道如何反應。
他雖是宋錢的主要手下,每年過手的銀子也有十數萬之多,但這個莊院是他親自買的,共花了將近八十萬兩,宋錢手上的流動資金差不多都用光了,葉歆如此慷慨地送給他,實在不能不令他吃驚。
宋錢並不在意這宅子,平安州的生意若是弄得好,一年至少有上百萬兩的進項,因而微笑道:“馬老,還不快謝謝公子的厚賞?”馬懷仁從馬車上跳了下來,伏地拜謝。
葉歆連忙將馬車停住,下車扶起他,道:“以後京中的事還要仰仗馬老周旋,葉某一介文士,初到此地,難免有些不合適的舉動,還望馬老多多提攜。”
“馬某一定盡力輔佐公子成為當朝首輔。”
不必說其他的,光是這八十萬兩的宅子就夠他賣命的,而且葉歆如此慷慨,往後指不定又賞些什麼,而自己的兒孫也盼望能依附葉歆入朝為官,到時候或許能成為顯赫一族。
夜深人靜,天色黑沉,聚賢池偶而傳來幾聲鳥鳴。
此時,兩輛馬車直入池南的一個很大的莊院。
葉歆為了不引人注意,深夜時分才到莊院,莊園門口早已有人在此等候,見馬車到來,立即通傳,並點上數盞燈,門口頓時燈火通明。
莊園的門口十分雅緻,沒有高大的院牆,而是密密的種著一圈竹子。
中間有一個寬大的竹門,葉歆抬頭一看,只見上面有一匾,寫著“雪竹”兩個大字,字型剛中帶柔,飄逸不凡,一看就知是名家手筆。
葉歆很驚奇,難得這莊園的名字和自己的道號一樣,似乎是註定屬於自己的地方。
馬車沒有停下來,而是直接駛到莊園最裡面近池的一座獨立院子,叫“鳳鳴軒”。
這是按葉歆的吩咐所建,院內有兩層院牆,一層是磚牆、一層是竹牆,每層牆的距離有三丈,中央有一間竹舍。
馬懷仁把不應該知情的人都弄走,然後把暫時管理莊園的兒子叫來。
不一會兒,一個面白有須的青年漢子急步走了出來,大約二十七八歲左右,長得也算不錯。
他見這麼多人先是一愣,馬懷仁指著葉歆道:“皓兒,還不參見公子?”馬昌皓拜連忙伏倒在地,道:“馬昌皓見過公子。”
而眼睛暗中打量著葉歆,見他雖然樣貌不出眾,但氣質不凡。
葉歆走下馬車,扶起馬昌皓,道:“不必多禮,你父親才是這裡的莊主,以後見我千萬不可行此大禮。”
馬昌皓愕然轉頭看著父親,馬懷仁面帶微笑道:“皓兒,一切聽公子的吩咐。”
馬昌皓見父親如此說話,只好按葉歆所說的去做。
宋錢等人親自把黑布罩住的籠子抬下馬車,搬到竹舍中的臥房內。
臥房的窗戶很多,三面各有一排窗。
奇怪的是沒有床,地上用軟柔的絨毯鋪蓋,中央有個一尺高的矮臺,籠子便放在臺上。
臺的中央有空隙,是葉歆為幫妻子洗澡和處理異物用的。
臥室的四周有一些字畫瓷器,做裝飾之用。
葉歆很滿意,見諸事已畢,便讓眾人去休息,而紅緂主僕住在“鳳鳴軒”對面的“披雲榭”。
莊園東部的“寧氣堂”中,馬昌皓正坐在檀木椅上陪父親說話。
葉歆的到來自然是他們的話題,對於這個沒什麼特別卻充滿神祕感的男子,馬昌皓十分好奇。
“爹,那個黑布罩著的東西像是一個籠子,裡面是什麼?”馬懷仁瞪了他一眼,正色道:“皓兒,你也不小了,怎麼還是這樣?不該知道的事就不要問,小心禍從口出。
魏劭告訴我,有人只看了一眼,便被公子弄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連自殺都不成,最後求著別人幫忙殺了他,還是銀小姐好心,才幫他了結了痛苦。”
馬昌皓嚇得一縮脖子,道:“想不到公子這麼一個文弱之士居然這麼狠。”
馬懷仁微白的眉毛動了動,說道:“東主說過,葉公子為人很好,只要不去打聽籠子的事,他會禮遇我們。
我原本不大相信,但今天他居然把這莊子賞了給我。
八十萬兩的莊子,如此輕易的便賞了別人,可見他的為人的確如東主所說。”
“這莊子?”馬昌皓驚訝萬分,懷疑地看著父親。
“是真的,東主也答應了。
皓兒,這幾天我跟公子一起走,雖然他很平靜,沒有什麼特別之處,但從眾人對他的敬畏表情,可見公子是深藏不露之人,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
你只要好好跟在公子身邊做事,隨時有機會出人頭地,甚至入朝為官。
這是我們馬家的機會,籌碼都壓在公子的身上,千萬不可掉以輕心。”
“知道了,父親。”
聚賢池乃一湖,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方圓也有數百畝,池的外圈長著一大片樹林,將聚賢池與外界隔開。
圍著一圈都是大大小小的莊院,成為富豪之區,近百名官員和商人在這裡有私宅。
池的南部一小塊是商家的私宅,其他地方都是官員的宅子,其中最大的要數刑部尚書白安國的“慕雅居”和兵部尚書卜思銘的“棲園”。
其中棲園就在“雪竹莊”的對岸,卜思銘不常在此居住,只有些小妾經常來此遊玩。
除此之外,還有些面積不大,但出名的園子。
新年是歡樂的,連天上也顯出新年的氣象,天空一片蔚藍,家家戶戶都熱鬧非凡,一副國泰民安的景象。
葉歆自從搬入之後,莊內的人幾乎再也沒有見過他。
他似乎總是關在“鳳鳴軒”中,一步不出。
他還在“鳳鳴軒”的院子佈下了藤網,無論是頂上還是周邊都有毒藤保護著,這幾天他苦練道術,道力也慢慢的回覆,一些簡單的道術也能使用。
即使是新年到來,他也只是在屋內與妻子以及紅緂主僕一起慶祝。
而這座聚賢池邊的第三大莊子引來了無數的目光。
這幾日,莊子裡多了很多人,進進出出,忙個不停,各處莊園都派人來拜訪,打聽誰是莊子的主人。
而馬懷仁正式以莊主的身份出去見客,這次他不再是表面上的莊主,而是實實在在的莊主,因此氣度立時有所不同。
只說自己是商家,與朝中大臣沒有絲毫關係。
但眾人都猜測著莊子的主人是某個不願露面的王公大臣,甚至是皇子。
同時,馬懷仁不讓任何人洩露葉歆等人在此居住的事情,也交待莊內所有的人不許接近“鳳鳴軒”,因而莊內的人只知道有客在,但不清楚是什麼人。
“馬老,不知京中的情勢如何?我久聞奪嫡之爭愈演愈烈,不知實情如何?”新年過後的第二日,葉歆便請馬懷仁父子在莊子的正廳“傲雪堂”議事,想了解京中情勢。
馬懷中略加思索,道:“其實從表面看來,京裡一點事也沒有,風平浪靜,皇上雖老,但身體尚算健康,朝中大勢都在他老人家的掌握之中,奪嫡之爭只是在暗中進行,箇中細情,非外人所能知道,坊間有不少的傳聞,不過不知是否正確。”
“哦,說來聽聽。”
“皇上的十一個皇子中,排行老二的太子已死,除此以外,以大皇子榮親王、三皇子順親王和八皇子廉親王最有勢力。
然而,皇上似乎也怕他們鬥爭過激而影響朝政,下了一紙明詔,不許諸皇子干政,但皇子們還是透過派系中的人馬,在朝中暗鬥。
聽說大皇子有吏部尚書兼明英閣大學士軒丘聿和戶部尚書樸鴻鳴支援,這兩部應屬其派,又有四皇子依附,實力非同小可。
而三皇子文氣極盛,又與清流們相交甚好,尤其是都察院掌院安泰和翰林院掌院言德謙,他們是三皇子府上的常客,因此三皇子在讀書人中的聲譽最響……”葉歆聽到這裡,不由的冷笑連連。
馬懷仁問道:“公子,我說錯了什麼嗎?”葉歆笑了笑,道:“接著說吧!”“這三皇子在外有些實力,只是不知是真是假。
而八皇子則有刑部尚書白安國支援,他的岳父是九門提督司馬尚,手掌京城除了禁軍以外的兵馬,九皇子成親王是他的死黨。
其他皇子中,五皇子和六皇子聯合在一起,也有點實力,七皇子和十一皇子則沒有絲毫實力,只是個閒王。”
“十皇子呢?”馬懷仁笑道:“這個十皇子有些奇特,聽說有些荒誕不羈,為皇上所不喜,別的皇子都封了王,偏偏他不但沒有封王,還被皇上關在禁宮之中,半步不許外出。”
葉歆笑了笑,不以為意,忽然問了一句:“蘇劍豪是哪一派的?”馬懷仁見他提起蘇劍豪的神態有些異樣,心中稱奇,但沒有問,答道:“這個蘇三公子如今聖眷正隆,入朝兩年,已經是從二品的禁衛軍副統領,前兩天皇上又賞了他兵部侍郎。
而且,他是四大家族在京中的首領,各派都在爭取他,但他始終沒有表示。
只是四大世家除了他之外,沒有一個是像話的,終日不務正業,連他也被牽連。”
葉歆點了點頭,若他是蘇劍豪,此時也不會答應任何一派,反正手上有兵力,父親又是邊疆重臣,誰也動他不了。
不過,這四大世家的背景反而對他的仕途不利,這倒是意想不到的事情。
“屈復清在京中有什麼關係嗎?”葉歆覺得在沒有找到適合的派系之前,屈復清將是他最好的靠山,然而馬懷仁的話使他不得不打消這個念頭。
只聽馬懷仁道:“屈復清是原皇太子一手提拔的人,太子死後,各方曾爭取過他,無奈此人不為所動,聽說是想推動原太子唯一的兒子,也就是他的外孫繼承帝位,因此不願與諸皇子相交,在朝中的關係不太好,也沒有什麼勢力,各派雖不願動他,卻也不喜歡他,只有已故太子的幾個死黨與他尚有聯絡。”
“這原太子的兒子又是什麼樣的人?”“他今年十八歲,封了宇親王,只知他在封地濂河,其他事倒是不曾聽說。”
葉歆略略思索了片刻,道:“濂河府在昌州和順州的交界處,地段十分重要。
此人遠離京城,想必是不願參與奪嫡之爭。”
他遲疑了一陣,又補充道:“也許是別有所圖。”
葉歆想到了若有一天皇帝駕崩,此人有順州屈復清的二十五萬大軍做後盾,若有異心也未可知。
“難道他也想爭位?”“也許吧!他在京中的都是些什麼人?”“這不大清楚,好像都不是大官。
我只聽說有前太子太傅呂作同之子呂葆新,他是個正四品的太常寺少卿,沒有什麼實權。”
葉歆默然不語——若是不能借屈復清之勢,便需要重新找一個靠山,但朝中的勢態似乎非常複雜,此時自己白衣一身,根本沒有辦法交結官員。
葉歆問道:“馬老在京中可有相熟的官員?”馬懷仁皺著眉道:“沒有,東家以前在京中的生意不大,沒有必要去結交官員,況且京城裡的官太多,打通幾個也沒什麼用。”
看來京中真的是一點基礎都沒有,一定要儘快建立關係,否則將來要用的時候不好辦!想到這裡,葉歆道:“馬老,無論是做官還是行商,既然要在京中發展,就必須結交官員。
宋錢,你也有這個打算吧?!”宋錢應道:“是的,公子,我已有一張列表,都是對京中的生意有影響的人。”
說著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卷交遞給葉歆。
葉歆接過細看,紙上列了十幾個名字,上面有京畿府尹錢如海、戶部主事張洋和巡城御史馮俊等等,都是些六七品的官。
葉歆面露不悅之色,道:“怎麼都是些小官?尚書呢?侍郎呢?”馬懷仁解釋道:“公子,我們以商人的身份,不便結交大官,一則是大官們怕留下勾結商人謀取私利的罵名,他們要錢都是底下人弄的,沒有一個大官會自己去謀利,我們就是把銀子往他們家抬,也沒有人敢收,因此才有了這份名單。
大官方面,要等公子考上了進士,再親自去拜訪。
公子,你是不是太性急了一點,官場之事急不得。”
經他的提點,葉歆立即醒悟,連忙點頭,道:“是我太心急,多謝馬老提點,就按你的意思去辦吧!”“公子,我方才所說都是傳聞,沒有真憑實據,進了官場的人才知箇中事實。”
葉歆又問道:“何處有這些傳聞?”“公子若想去聽傳聞,酒館茶棚都是好地方,還有文城的議事堂,那裡是書生們最喜歡去的地方,他們在那裡高談闊論、褒貶時政,也有不少的密聞傳出。
公子是舉人的身份,可以前去看看。”
葉歆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你多派幾個手下,每日前往最多官員聚集的酒館,將他們閒談所說的都記下來。
議事堂那裡,我親自去看看。”
馬懷仁讚道:“公子此計大妙,官員閒談中常露話機,即使他們不明深意,也能帶出皇上和朝臣的意思,我即刻派人去做,這種喝酒的活,相信誰都願做。”
“好,馬老,你去吩咐一下。”
馬氏父子應了一聲便去了。
龍天行則被葉歆安排去讀書,因為葉歆要他去考武秀才。
這武科與武道大會不同,所考的主要是兵法謀略,龍天行書讀的不多,因此賣力的苦讀,希望有朝一日能夠金榜題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