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第一章寒冬臘月,天空烏雲密佈,凜冽的西風搖撼著大地。
鵝毛般的雪花猶如大風捲起的棉花在天空中、河面上、山野間不斷地翻滾著,兩岸的樹木、道路、房屋……一片白茫茫的。
船隊已經離開了平安州,進入京城所在——寧州,大風吹得船帆嘩嘩直響,聽起來挺嚇人的。
河流湍急,船隻飛快地行駛著,為了避免碰撞,二十三條船不得不分開行駛。
這一段已經是下游地帶,河面寬有數十里,隔岸相對,只能隱約看到對岸,河水也沒有那麼清澈,黃色的奔流就如斷裂大地的黃綢帶,時刻舞動著。
領著船隊的是宋錢的船,他站在船上,眉頭擰成了疙瘩,口中念念有辭,埋怨著老天不開眼。
其實,這個月本就不是行船的好日子,可是平安州的事花了一個多月,雖說科舉明年三月才開,但若是年前不能到達,許多需要預備和打點的事情都無法進行,況且還有這二十幾船的貨物需要早日運到,因此才挺著風雪前進。
“東家,前面好像到了。”
宋錢身邊的跟班丁才指著前方叫了起來。
丁才已經三十歲,舉人出身,但京試屢次不中,心灰意冷之下才棄文從商。
為人通達圓滑、做事得體,是理事的好手,宋錢特意提拔他做自己的親信。
丁才原本一直跟宋錢四處打理生意,因病沒有去金家鎮。
這次因為宋錢要在平安州大展拳腳,因此從順州調一批常用的人過來,當葉歆向他要些有用的人,他就把丁才也招了過來,想讓丁才在葉歆身做個親信。
宋錢撥了撥頭上和臉上的雪,睜大眼睛望向前方,由於雪太大,視野並不清晰,只能隱隱約約的看到前方的河道北岸有一排碼頭,以及碼頭後面不遠處的磐州城城牆。
“丁才,前面應該是磐州城,再走三五天就可以到端慶府,你去給後面打聲招呼,今天在磐州城休息一晚,等風雪過了再走。”
“是!”丁才高興地應了一句便去通傳。
這天氣,誰也不想走船,不但辛苦,而且危險性很大,東家能體貼下人,實在是件好事!“真是見鬼,我出來兩年也沒有遇上這麼大的風雪,好在河道沒有結冰,否則就麻煩了,再這麼下去,年前也到不了京……”宋錢口中不停地嘟嚷著,詛咒著這場遲不下,早不下,偏偏這個時候颳起的大風雪。
各船聽到指示之後,頓時歡聲雷動,對於東主這個明智的決定感到萬分高興。
碼頭不大,已經停了不少的船,因而沒有足夠的地方停泊宋錢的二十三艘船,有的船就被迫隨便找個岸邊停下,再找重石固定船身。
葉歆的船也是這樣停泊著。
龍天行和宋錢頂著風雪走到葉歆的船上,彈了彈身上的雪,見上層船艙中,紅緂和錦兒正準備著燒水沏茶。
龍天行奇怪地問道:“怎麼燒起水來了?都到岸了,岸上好吃好喝的多的是。”
紅緂無奈地道:“沒辦法,大哥死活不肯上岸,天上又颳著大風雪,他冷得縮在房裡,我們只好燒點熱水給他取暖。”
“這可不行,船上溼氣重,待久了會病,還是勸公子上岸吧!”龍天行一直不明白葉歆為什麼不肯離船。
正說著,葉歆披著棉被走了上來,被寒風一吹,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噤。
龍天行勸道:“公子,這裡太冷了,還是上岸去住客棧吧!那裡既暖和,又舒服。”
“你們去吧!我留在這裡。”
葉歆一口便回絕了兩人的邀請。
在所有的人之中,葉歆的體質最弱,又沒有內力保護,而道術並不能幫他驅寒,此時的他裹在厚厚的棉被之中,卻仍是冷的牙關打顫,縮成一團。
雖然在山上生活的時候也遇到冬天,但那裡是火山湖,山上四季如春,即使是冬天也只是稍冷而已,不像這裡風雪交加、寒冰刺骨。
龍天行見到葉歆這模樣,實在不明白他為什麼死也不肯離開船,苦勸道:“公子,再這樣下去你會生病,還是上岸吧!”紅緂和宋錢當然明白葉歆為什麼不肯上岸,尤其是在這種時候,葉歆絕對不會離開妻子,因而不知道如何勸他,相互對望了一眼,無奈的苦笑。
自從打平安州出發以後,葉歆便再也沒有在公開場合露過面了,整個船隊上百號人,知道他的人卻寥寥可數。
原因不外是兩個,一則是為了陪妻子,再則船隊人多口雜,葉歆覺得不是露面的時候,他不想太多人知道他和商界有密切的來往。
“不必多言,你和宋錢去吧!回來的時候,幫我多買點食物回來,最好是熱的。
對了,若有藥店,就買些老山參回來。
妹子,你們兩個也去吧!免得在這裡無聊,況且岸上比這裡要舒服。”
葉歆說罷又鑽回下層的密艙之中。
宋錢等人無可奈何,只好離開。
紅緂和錦兒準備把燒好的熱水送到葉歆的房中之後再上岸,因此仍留在船上。
密艙中,冰柔身上裹著厚厚的衣服和棉被,挺著大肚子在籠子裡閉目養神。
密艙中每天所見都是一樣的東西,看多了反而會有一種心煩意亂的感覺,索性閉上眼睛,幻想著曉日城的樣子、雲錦山的樣子。
由於周圍的牆壁都用棉被封好,因此屋內挺暖和。
“柔兒,冷嗎?”葉歆溫柔的在冰柔的耳邊輕聲呼喚著。
冰柔沒有睜開眼睛,略帶煩躁地應道:“不冷!”葉歆輕撫著冰柔的秀髮,嘆了一口氣——妻子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差,三兩日便大吵一次或者大哭一場,情緒極不穩定。
“柔兒,你想開點,否則你和孩子都會有危險。”
“知道了、知道了,你除了叫我忍耐,還會做些什麼?我不要待在這個該死的籠子裡面,你快點放我出去,不然我寧願死了算了。”
冰柔用手撥開葉歆的手,內心的焦躁和不安像火山一般爆發了出來,雙目圓睜,臉上完全被憤怒所掩蓋,如失去理智一樣,衝著葉歆就吼了起來。
面前妻子的責難,葉歆只能一聲不吭,默默的聽著。
他知道妻子需要找人宣洩胸中的怨氣,這樣才會對她的健康和精神有好處,否則一旦過多的怨氣積聚在心中,所受到的精神壓力會更大。
冰柔越罵越狠,叫吼著:“你說什麼保護我,如今我被困在這裡,你卻坐旁邊看熱鬧,你這個沒用的廢物,給我走開,我不要再見到你……”她一邊叫罵,一邊瘋狂地撕打著籠子裡的被子和墊子。
對於冰柔的斥罵,葉歆還是靜靜的看著她,這次是妻子鬧的最凶的一次,因而他時刻留意著她的動作,只要妻子有任何傷害自己的意圖,葉歆便隨時準備用道術制止她。
然而,種種指責是不容易承受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插在葉歆的心上,令他感到極度的自責和內疚。
但他不能像妻子一樣將自己心中的苦惱都發洩出來,那樣只會更加刺激妻子的情緒,只有忍耐才是最妥善的辦法。
直到冰柔罵的累了,葉歆才起身端了一杯熱水給她。
這時,冰柔安靜下來,也恢復了理智,看著周圍的零亂,她知道又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歉然道:“對不起,相公,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喝杯水吧!”葉歆朝她溫柔的笑了一笑,什麼也沒說。
冰柔的眼中滾下了晶瑩的淚珠,嗚咽著道:“我的命真好,有你這麼一個好相公。”
“我不是個好丈夫,你受了這麼多苦都是我的責任,如果我因此而放棄你,就連畜牲都不如。”
就在這溫馨的時刻,船身突然劇烈的搖晃了一下,緊接著,只聽“喀嚓”一聲巨響,船上似乎有什麼東西斷了,葉歆隨即感覺到船開始劇烈地搖動了。
“柔兒,我去看看。”
話剛說完,葉歆已經衝了出去。
一上甲板,就聽紅緂驚慌失措地叫道:“大哥,船桅被風颳斷了。”
葉歆抬頭一看,二枝掛著白帆的桅杆都刮斷了,一起被吹入了河中。
原來是船伕急著上岸,忘了收帆。
“這裡這麼多船都沒事,偏偏我們的船有事,真是不祥之兆。”
正當葉歆自嘆倒黴的時候,固定船身的纜繩居然沒有扣緊岸邊的大石而鬆脫了,船漸漸地離開了碼頭,向河中心漂去。
三人頓時不知所措,愣在那裡。
葉歆被刺骨的寒風一吹,打了個寒噤,終於反應過來。
他見船剛離岸不到三丈,朝著紅緂叫道:“妹子,你和錦兒快跳上岸去叫人幫忙,船上我看著。”
紅緂和錦兒想不出辦法,只好聽從葉歆的意見,先踏上船邊,然後盡力一躍便跳到岸上,接著飛快的衝向岸上的酒館。
此時,岸邊一個人也沒有,誰也不願冒著風雪待在岸邊,都跑到屋內去取暖了。
“救命啊!船被吹走了。”
紅緂和錦兒邊跑邊叫,但在這大風雪中,立時就被呼呼的風聲給掩蓋了。
她們瞥見一間較大的酒館,疾速的衝了進去,屋內坐滿了人,而龍天行和宋錢果然在這裡。
紅緂一個箭步便躍至宋錢身邊,焦急地叫道:“快去救人,大哥的船被吹走了,桅杆也斷了。”
宋錢和龍天行猛的一下站了起來,扔下酒杯就衝了出去,酒館裡其他的船伕和護衛也跟著跑了出去。
他們都很清楚在這種天氣下,沒有桅杆的船會有什麼後果。
幸運的話,衝上岸邊的土坡;不幸的話,會撞上石堤或者在河裡就翻了船。
而掉在寒冰刺骨的河水裡,活命的機會是非常小的。
船離開岸邊越來越遠,葉歆抓著船緣扯開喉嚨大叫,驚惶之色表露無疑。
沒有駕船的經驗,船桅又斷,遇到這種事情,他一籌莫展,只能期盼著有人相救。
其實,他可以用道術逃生,但妻子困在籠子裡,不能丟下她不管。
飛雪迎面撲來,江河在腳下咆哮。
船漂到河心,不停的打轉,而且緩慢的向下遊漂去,葉歆被轉的頭暈目眩,幾次摔倒在地板上,但他還是堅強的撐著。
岸上的人見了都驚的大叫,宋錢和龍天行剛到岸邊,想都不想就衝上一條船,吩咐著跟來的船伕開船救人。
宋錢清楚,他們不但是要救人,還要救船。
湍急的水流帶動著船向下遊飄去,由於搖擺不停,船被浪打得東倒西歪,像是要翻的樣子,漸起的浪花打上了船,使葉歆全身溼透。
葉歆急得眼睛冒火,他在擔心密艙中的妻子,她懷了接近七個月的身孕,正是最危險的時候,不能有絲毫的疏忽。
可是他不會駕船,船桅又斷了,根本無法控制船的運作。
同時,刺骨的寒風和被濺溼的衣服,使得他冷得面無血色、嘴脣發青,連話都說不出來,然而求生的慾望和營救妻子的堅定信念使他撐了下去。
好在沒有帆,船漂得不快,多在原地打轉,這使宋錢的船能更快的靠近他們。
龍天行和紅緂見兩船相距不遠,腳踏船邊飛縱而過。
龍天行衝到葉歆的身邊,急聲道:“公子,快走吧!這船不能再用了。”
葉歆很冷靜,搖了搖頭,斬釘截鐵地道:“我不能走。”
“大哥!”紅緂知道他無論如何也要陪在妻子身邊,激動地哭了出來。
龍天行撲到葉歆的身邊,抓起他就想提著他過去。
葉歆的身形一遁,飄到船艙的門口,凝視著龍天行喝道:“龍大哥,這是命令,你和銀小姐回去吧!想辦法救船,若是不能,就不用理我了。”
龍天行和他對視了一陣,點了點頭,轉身對紅緂道:“銀小姐,我們走吧!”紅緂哭叫著不肯離去。
葉歆朝她笑了笑,勸道:“妹子,回去吧!想辦法救船。”
龍天行正色道:“公子,我不知道您為什麼不肯離開,但天行佩服您這份勇氣,希望您吉人自有天相,我們會盡全力救船。”
葉歆鄭重的答道:“因為這船上有比我生命更寶貴的東西。
萬一我出了事,你跟著銀小姐或者宋錢,都會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龍天行向他行了一禮,然後抓起紅緂,騰空躍回了宋錢的船。
這邊船上,宋錢瞪大雙眼,對著周圍的人怒吼道:“其他船呢?都是吃白飯的!”丁才道:“東主,跟來的沒有幾個人,都上了這條船。”
“白養你們了,要你們幹活的時候都不知道跑哪去了。”
丁才見宋錢正在氣頭上,不敢多說。
“還愣著幹什麼,趕快給我想辦法把船拖住!對,找繩子,快找粗繩!”“是、是,我立即去!”丁才轉頭對著船伕叫道:“沒聽到嗎?趕快找繩子,把兩條船綁起來!”眾船員一鬨而散,翻箱倒櫃的找繩子。
宋錢見龍天行帶著紅緂跳了回來,急聲問道:“怎麼樣?”龍天行無奈地搖了搖頭。
“大哥!”紅緂哭嚎著又想撲過去。
就在此時,只聽“啪”的一聲巨響,兩艘船劇烈地撞在一起,葉歆的船的左側被撞開了一個大口,水開始向船內灌。
葉歆的船受到衝撞後,也不再在原地打轉,而是順著洶湧的河水向下遊方向快速漂去。
反而龍天行的船被撞得在原地打轉,兩船的距離一下便拉遠了。
葉歆回頭望著越來越遠的同伴,不禁仰天長嘆,叫道:“難道天真要亡我嗎?”葉歆走到下層的密艙之中,此刻已經沒有辦法控制船隻,只好任它隨水漂流。
冰柔雖然看不到外面的情況,但置身於其中,切切實實的感受到船隻劇烈的搖擺起伏,因而嚇得花容失色,死抓著欄杆不放。
她見葉歆衝了進來,急聲問道:“出了什麼事?”葉歆走到她的身邊,柔聲道:“船要沉了!”“啊!”冰柔愕然看著他。
葉歆平靜的走到她身旁坐下。
冰柔忽然叫道:“你快走!不走就來不及了。”
“不,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
葉歆的語氣十分堅定,完全表現出同生共死的思想和金石不渝的感情。
“不行,你不能跟著我一起。”
葉歆默然的坐著,憐惜地撫弄著妻子的秀髮。
“我死了是個最好的解脫,你也不必再痛苦下去,這樣不是最好的結果嗎?”冰柔嗚咽著勸道。
“柔兒,不必再說了,我的一生沒有什麼目標,什麼功名富貴、權利名望,我都沒有興趣,甚至學習道術也只是為了和你有美好的將來,若是沒有了你,活著也沒什麼意思。”
“相公!”冰柔激動的說不出話來。
葉歆看著妻子,以及那隆起的肚子,突然產生了無比的眷戀之情,不由的嘆了一句:“可憐的孩子,不知道是男是女,總之爹孃對不起你,沒有辦法讓你見到這個世界了。
不過這樣也好,這個世界沒有什麼好,寧做太平犬,不做亂世人,還是等到太平盛世的時候再出生吧!”“相公,真的一點辦法也沒有了嗎?”冰柔實在不捨得丈夫陪她一起死,若只是她一人,倒也甘心等死,現在是一家三口,她不想就這樣死去。
“我方才試過了,現在是冬季,百木凋零,正是植物衰敗的時候,也是木性最弱的時候,木行道術的效果極低,根本沒有方法利用周圍的植物助我駕馭這麼大的船。
若是凝姐姐在就好了,她的水行道術說不定可以推波助瀾,送我們到安全的地方,可惜……”冰柔頹然坐下,似乎命運已經決定了他們的前路。
此時,水已經慢慢地滲入下層,冰柔沒有驚惶,只是絕望的看著緩緩流入的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