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集第八章
明揚正在榭中等候,見到葉歆,連忙迎了上來。
葉歆看著亭中的石桌上擺好了棋案,道:“想不到明公子有如此雅興。”
“既然無事,何不下棋為樂?”
葉歆笑著應道:“在下一定奉陪。”
明揚一邊落子,一邊問道:“宋錢說葉公子是難得的軍事天才,十二歲便已出謀劃策,擊敗山賊。”
“明公子過講了,那只是運氣好罷了,從此再無佳作。”
“以公子之大才,必成大器,不知公子有何打算。”
“我本無意官場,只是因為家室之累,不得不投身仕途,此次回家就是為了參加今年的科考。”
明揚在左上角下了一子,問道:“不知公子對當今的世道有何看法。”
“好棋!”葉歆一邊下棋,一邊嘆道:“世道不好啊!我剛下山便聽說很多地方災禍連年,官府腐敗無能,弄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
明揚也長嘆一口氣,道:“是啊!若有人肯挺身而出,解救天下,那該多好!”
葉歆抬頭看了明揚一眼,道:“想不到明公子竟有如此抱負,真是難得!”
明揚一拍大腿,道:“可惜我無權無勢,不能救黎民於水火之中,實在是有愧啊!”
“明兄何故如此感慨,不如入朝為官,也許能做些事情。”
“葉公子此言差矣!朝局表面上看似風平浪靜,但其中暗伏隱患,並有一觸即發之勢,此時入官場恐怕不但不能有所做為,反而會引火燒身,自尋死路。”
“明兄所言正說中我心!”葉歆想起官場的黑暗,也不由的連連嘆息。
“不知葉公子對天下有何看法?”
“明公子大才,自有見解,方才一番話已令我欽佩不已,何必我來獻醜。”
“葉公子過謙,宋錢每每在我耳邊提及公子大才,都讚歎不已,何故瞞我。”
葉歆瞥了一眼宋錢,笑道:“宋錢大哥過講了,鴉雀之才,怎能與鴻鵠相比。”
“說說不妨,這正是我輩相互學習之途,葉公子莫不是嫌我太過愚笨不成?”
葉歆連忙擺手,道:“既然明兄一定要知,我只能獻醜了。”他放下棋子,凝神靜思了片刻,侃侃而道:“天下九州,天龍得其七,鐵涼清月各得其一,乃平和之勢。鐵涼和清月雖小,但有險關阻擋,易守難攻,天龍必不會輕舉妄動。而天龍本身亦有諸多問題,除了民生困苦最為人詬病之外,誠如公子所言,皇位之爭禍害極大,一不小心便會引起黨爭,三位皇子自有勢力,朝中因而分成數派,彼此朋比為奸、相互傾軋,為一小事而起大幹戈,吏治因而敗壞、政令因而不通,長此以往,百事皆休。試問,內不穩,何以攘外?這些問題雖然隱藏著,但終有爆發的時候,不及早處理,後患無窮。”
明揚聽得連連點頭,讚歎不已,又問道:“如此說來,若此時鐵涼清月夾攻天龍,豈不是必勝?”
“非也!”葉歆搖了搖頭,拿起一顆棋子順手放在天元,道:“天龍雖暗藏危機,但未至滅亡之時。”
明揚似乎有些不服氣,急問:“何以見得?”
“除非蘇方志和屈復清同時叛變,鐵涼和清月方有可乘之機,只要有一方不叛,勝算不大。”
“這是為何,假若我是鐵涼,又得屈復清的二十五萬大軍,昌州瞬間可得。此時,鐵涼佔有三利。一是佈局,鐵涼已佔先機,又有屈復清為內應,攻勢如潮,勢不可擋。繼而集結六七十萬大軍順勢北攻銀州,南下順州,東侵平安州。其中以順州最為要緊,順州一失,清月、鐵涼便可連結成勢,到時候天龍便會處於劣勢,小則三足鼎立,大則被那兩國瓜分。”
明揚續道:“二是民心,此時的昌州,不滿天龍朝之聲比比皆是,皆因官員私徵稅款,弄得民不聊生,又逢天旱,故此糧食短缺,百姓無法生存。此刻,只要鐵涼國有足夠的糧食填飽昌州人的肚子,民心必向鐵涼。只要民心穩固,鐵涼國便無內憂。”
“話雖不錯,但清月國為蘇方志所阻,他是名將,將順州治理得井井有條,只要能抵抗兩面夾攻一個月,天龍便可召集大軍,反撲昌州。昌州四通八達,易攻難守,一旦開戰,天龍軍可由東面的平安州、北方的銀州和南面的順州同時發兵進剿,三面受敵可不是容易之事,況且天龍兵多將廣,鐵涼勝算不大。”
“聽說鐵涼兵強,可以以一敵十,天下軍隊沒有比鐵涼軍更厲害的軍隊。”
葉歆微微一笑,道:“就算鐵涼軍能夠以一敵十,可天龍之軍數十倍於鐵涼,而且地大物博,就算死傷過重也會及時有新的兵源補充,而鐵涼國人力資源有限,後備力量不足。昌州這麼大,若想守住東、南、北三面,六十萬剛剛足夠,但內腹中空,一旦有一方突破防線,便如入無人之境,屆時鐵涼必敗無疑,說不定連涼州也守不住。另外,軍費頗巨,又要安撫災民,鐵涼雖富,恐難持久。”
“依公子所見,難道天龍真的是穩若盤石嗎?”
“除非有變數,否則現今之勢不變。”
“變數何在?”
“只要天龍政局一亂,便會產生變數,或皇子爭位、或權臣亂綱、或藩鎮自立,只要有亂,清月和鐵涼才有可乘之機。”
明揚拍手大笑,道:“葉公子分析的果然透徹,明揚心服,公子實乃曠世奇才,若能手握大軍,必能雄霸天下。”
“我只有笑傲山林之心,除了父母妻兒之外,別的事都是可有可無之事。”
“這豈不是太可惜了,若公子有意,明某願助公子。”明揚盯著葉歆的雙眼,彷彿想看透他的心。
葉歆心中一緊,不知道明揚是真有這意思,還是在試探自己,但臉上仍帶著笑意,不答反問:“看來明公子對軍事頗有興趣,又對朝局頗有微詞,為何至今尚未出仕?”
明揚不慌不忙地道:“而今天下亂事已伏,不是入仕的良機,依我看,只需數年,天下必會有亂,亂世出英雄,那時也許有出頭之日。此時出仕只能屈居閒職小官,不能一展所長,故我不願為之。”
葉歆見他有如此抱負,有些驚訝,道:“你是指當今皇帝之事?”
“正是!”明揚笑道:“他已老邁,不久於人世。他若仙去,朝局必亂,到時候三子爭位,群雄並起,正是我輩可乘之機。可如今掌權之人沒一個好人,希望有明主出現,振興天下,使百姓安逸。”
葉歆顧左右而言他道:“還是天下太平最好,明揚兄這棋路很有銳氣,可惜只顧衝殺,沒有巨集觀的調配,看來這盤棋是我贏了。”
明揚看了葉歆一眼,笑道:“輸贏言之尚早,說不定我還有後發先至之能。”
“下棋、下棋,明公子若是再分心,恐怕這盤棋就真的輸定了。”
“好啊!我們繼續下棋。”
明揚另找話題與葉歆談了起來,他們越談越高興,上至天文、下至地理、中至人文,兩人是無所不談。
葉歆從談話中瞭解到此人頗有才氣,只是他的言語間往往不經意地流露出傲氣和極大野心,還不停地試探自己的意思,似乎有意招攬自己。
葉歆並不在乎明揚有野心,他也明白,天下一定有不少人能看透亂世即將到來,都在等著這個機會,況且有野心的人比比皆是,自己以前的野心也不小,只是學習了道術之後,野心被消磨殆盡。再加上妻子有孕在身,不是冒險的時候,將來孩子出世,更需要一個穩定的生活。因而屢次暗示自己沒有野心,只想過點平淡的生活。
下了幾盤後,葉歆便告辭而去。
※※※
宋錢看著葉歆的背影,對明揚道:“如何?我的推薦沒有錯吧?”
明揚露出幽雅的笑容,道:“真是奇才,可惜生性淡泊,不為名利所動,確實有些怪異,我以帝王之位試探他,他竟然一點反應也沒有。”
“是啊!我這兄弟不知怎麼會變成這樣,當初還有點雄心,如今卻變成了隱士,真是想不通。”
明揚皺著眉道:“這等奇才若不為我所用,將來必是大禍,我一定要收服他,不能將他讓給其他人。”
“你有好辦法嗎?”
“我正要問你,他有何弱點?”
“本來我以為他的弱點是不會武,可他突然有如此高明的武功,這出乎我的意料。如今看來,他的弱點似乎只有他妻子。”
“哦,那不是一舉兩得的事嗎?按原定的計劃行事,大事成矣!”
“這不好吧!他的妻子有孕在身,我們這麼做似乎有點……”
“你放心,他們兩人都對我有用,我不會害他們。”
微風輕拂,樹聲沙沙,太陽已經西下。昏暗的亭中,一個陰謀正在醞釀著,正如日落西山的大地,將要面臨黑暗的到來。
※※※
葉歆回到自己的屋中,紅緂和錦兒都在,他們四人又說了一會兒話。
傍晚時分,兩個嬌小的丫鬟提著食盒進來了,她們把飯菜放好,年紀略大的一個道:“我叫侍酒,她叫侍茶,是負責服侍四位的丫鬟。我們老爺說他今晚還要宴請賓客,不能招呼葉公子,請葉公子和三位小姐在府上隨意。”
“請兩位轉告金老太爺,就說葉某感謝老太爺的招待。”
兩個丫鬟應了一聲,就退了出去。
四人一見桌上的美味珍饈就都開懷地吃了起來,邊吃邊談。
說的正高興,葉歆突然感到一陣暈眩,連忙幫自己號號脈,不禁大驚,連忙叫道:“不要吃了,菜中有藥!”
接著,隨手從花瓶中招來幾片花瓣和葉子,然後將葉子貼在自己的手心,將體內的毒氣轉入葉中。
紅緂由於之前受了重傷,所以身體較弱,因此也覺得天旋地轉,一下便向後倒去,還好冰柔眼明手快,一把抱住她。
此時,冰柔和錦兒也感到暈眩,但內功仍在,連忙運功抵抗。
葉歆除掉了自己身上所受的藥力後,立即為冰柔施術,他怕這藥會對胎兒有影響,所以特別緊張。
之後,又為紅緂和錦兒除去了所中之毒。
看著這桌上的珍饈,他們都感到既是害怕,又是驚訝。若不是葉歆醫術高明,及時化解了藥性,他們已經昏迷不醒了。
冰柔憤憤不平道:“為甚麼會這樣,我們好像沒惹誰。莫非又是那群人乾的?想不到他們居然賊心不死,又想來抓我們。”
紅緂歉然道:“是我不好,連累了兩位。”
葉歆道:“事情沒有了解清楚之前不要過早下定論,菜中竟然有兩種迷藥,這事不尋常,也許是其他人乾的,目標也不一定是你。”
錦兒道:“會不會是昨天的昌州三鷹輸了之後心中不憤,因而下藥。”
葉歆搖頭道:“不對,若是他們,為何不下毒藥,而是迷藥?此中必有緣故。”
“對!”紅緂附和著:“必是有人想活捉我們或者其中一人,才會下此迷藥。”
“這迷藥可真厲害,若不是反應快,我們都倒了。”
“大哥,你太神了,用幾片花瓣和葉子就救了我們,那到底是甚麼功法?”
“我們還是先把眼前的問題解決了再說。”葉歆避而不答。
“相公,我們該怎麼辦啊?”
“我覺得要先弄清楚為甚麼要迷倒我們,是否又是鐵涼暗探做的、有何目的?”
錦兒忽然緊張道:“會不會是見小姐和柔姐太美了,所以想……”
“不會吧!”冰柔和紅緂對望了一眼。
葉歆面色凝重,眼光冰冷,道:“若有人敢打你的主意,我絕不會放過他的。”
冰柔安心似的笑道:“相公,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紅緂道:“應該不會吧!天下的美女多的是,何必大動干戈,跑到金府來捉人。等我們走在路上才下手,豈不更好?”
葉歆同意她的看法,道:“此事既然發生在金府,飯菜又是他們送來的,金家之人有更大的嫌疑,只是我們這裡好像沒有甚麼有價值的東西,難道是白天我用玉蓉丸作壽禮,因此有人見了眼紅?”
“這還真有可能,這一顆玉蓉丸就十萬兩銀子,誰不想要啊?我還想要呢!”
葉歆笑道:“想要,我就送你一顆,也沒甚麼大不了的。”
“真的?”錦兒興奮地叫了一下,又掩住了嘴,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四周。
冰柔焦急地道:“我們還是說正題吧!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葉歆想了想道:“過一陣,一定還會有人來探查我們中計了沒有,因此我們可以引蛇出洞,看看是甚麼人想捉我們。”
“好,葉公子說得對,我們可以將計就計,抓住想害我們的人。”
葉歆又道:“這樣吧!一會你們趴在臺上不動,我隱身一旁,看看誰會來,查探一下他們的真實來意。”
安排好一切之後,葉歆用遁術隱身躲在屋內。
見葉歆忽然從視線中消失,紅緂和錦兒都嚇得臉色蒼白,喃喃地道:“葉公子到底是甚麼人,難道是鬼嗎?”
冰柔笑道:“別怕,他就會嚇人,見慣就不會怕了。我們還是依計劃行事吧!”
於是,三人都趴在桌上,假裝被迷昏。
等了一陣,門外果然出現了四個身影,都用黑布蒙面。四人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口,從門縫向屋內一看,見冰柔等三個女子都趴在桌上,唯獨不見葉歆。四人又向四周圍望了望,然後才推門而入。
一人笑道:“看來那迷仙散還真厲害。”
另一人擔心地道:“那個葉歆怎麼不在,會不會出了甚麼意外?”
“放心吧!不在也無所謂,我們今天的目標只是她。”說罷,手指著冰柔。
葉歆一聽敵人的目標竟是冰柔,大吃一驚。
他本來覺得最有可能是鐵涼國那群暗探所為,目標是紅緂,因為那些人幾次為難自己夫妻就是為了找她。
而現在敵人竟說是為了冰柔而來,他就想不通了。他們遠居山林二年,認識冰柔的人很少,而冰柔也沒有甚麼特殊的身份可以被人利用。
難道是他?
葉歆第一個想起了蘇劍豪,昨日聽宋錢言及蘇劍豪抗婚一事,心中便已有些擔心,如果此事是蘇劍豪所為,就會合理一些。
但他隨即又排除了這一想法,因為他們下山才幾天,蘇劍豪不會這麼快就知道,更不會有時間策劃今夜的行動。
又一人**笑道:“留下這個美人太可惜了。”說著,就要用手去摸紅緂。
葉歆正想動手,卻聽另一人喝道:“住手,別弄砸了今夜的行動,小心你的腦袋,上頭要是怪罪下來可不是弄著玩的。”
那**笑的蒙面人只好怏怏地收回他的髒手。
“快點動手吧!別遲了。”
紅緂等三人見他們要動手,正欲發作,外面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那四個蒙面人嚇了一跳,正欲躲藏,門口又闖進了四個蒙面人。兩撥人都愣了一愣,後來的那撥人立即退了出去,先來的那撥人追了出去,但似乎兩撥人都想避免驚動金府之人,又不想讓到手的獵物飛了,於是頗有默契的都向屋外跑去。
先來的那撥人的頭領沉聲道:“我不知道你們是甚麼人,但獵物今天晚上我們是要定了!”
“鎮外說話!”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