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十二集第十一章看著尚武手指之處,眾將都愣住了。
芷水城依河而建,附近河網交錯,不宜騎兵奔襲,就算派步軍前去也需要船隻渡河,而軍中並沒有足夠的戰船,芷水城似乎是最難攻克的一座,眾將都不明白尚武為甚麼選擇這城。
看著眾人疑惑的目光,尚武很是得意,笑著又道:”這個計劃分為四個步驟,高致遠!”“末將在!”“前次奔襲辛苦你了,這次你還要領著一萬騎兵再次奔襲昌州中腹。”
高致遠是個精細的人,沒有立即接令,而是問道:”重施故技?屈復清會不會早有防備?”“我知道他有防備,所以故意派你去,你的目標是這裡!”尚武笑著指了指地圖上名叫丹嶽的城池,”丹嶽府城是中腹的交通要道,你領兵衝到城下,佯裝攻擊,鬧得四鄰皆知,然後迅速撤離,揮兵北上,直向四要衝之一的虎峽。”
眾將都聽胡塗了,茫然地看著尚武,剛才還說目標是芷水,怎麼一轉眼又派人去打虎峽,兩地相差千里,根本就是南轅北轍。
尚武笑道:”到了虎峽還是不許戰,立即向南移動,撲向巴塘。
魯元凱!”“末將在!”“你領轄下兩萬步軍今夜動身,進兵巴塘東側,在城下多建營寨,造成我大軍壓境之勢。”
“是。”
“楊琦。”
“有。”
“你的兩萬人移到南安東南,給我用陷阱和弓箭封住兩天,少一個時辰,提頭來見。”
“得令。”
尚武得意地笑道:”這麼一番舉動之後,敵人必然疲於奔命,不知我軍到底要攻哪處,而我親率餘下的十萬大軍,直撲芷水。”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此番安排如同在昌州大軍前面製造重重迷霧,最後再用最鋒利的匕首刺向要害。
高致遠忍不住提醒道:”將軍此計極妙,只是攻打芷水必須要有船隻,我們自北來,軍中連一條船都沒有。”
尚武信心十足地道:”這一點我早就想好了,你不必太擔心,河幫已為我軍造好兩千條小船,渡河絕不是問題。”
“原來如此,難怪將軍如此自信,末將佩服。”
屬下恭敬的態度令尚武很舒服,笑著擺擺手道:”一切按計劃進行,大家各自回去整頓軍務。”
“是。”
望著眾將離去的背影,尚武手撫短鬚,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戰爭並不只是地圖上的遊戲,任何一個環節有所失漏都會影響到整支部隊,乃至整個戰局。
尚武的安排的確很出色,這一點夜寒著實很佩服,當他拿到尚武呈上來的戰略計劃時,一直在笑,覺得一切離想要的結果越來越近,為此他找了赤溫一起喝酒。
然而,當他第二天酒醒後回到中軍行轅,再次拿起這份計劃書時,忽然發現整個計劃有一處嚴重的失漏。
“這下壞了,萬一被他們找到這個破綻,尚武和他的十萬大軍就糟了。”
神色慌張的他急忙衝出屋子,大聲叫道:”快,叫漠城所有的將軍到這裡議事。”
親兵們不知道發生了甚麼,見他一臉憂色,誰也不敢怠慢,連忙把城裡大大小小的文官武將都叫到了中軍行轅。
匆匆跑來的官員一見夜寒凝重的神色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沒等他們詢問,夜寒便沉著臉說明了一切。
“赤溫,你帶著你的五千近衛騎兵連夜趕到芷水城東南的雁翎山,若見清月國西去,立即發動攻擊,用你的騎兵衝散他們,阻止他們前進。”
“是!”赤溫雖然不明白原因,卻知道事情緊急,因此接了令箭後立即衝了出去。
“牛峰、張年富。”
“在!”兩名大將閃身而出。
“牛峰,你帶十幾個人通知淤全羅,若是清月軍出動,立即攻城,把他們壓回去。
張年富,你飛馬前去尚武軍中,告訴他立即退兵。”
“遵命!”“偏將黃楊,你去黃延功那裡,叫他把一部份兵力向西移,擺出向西添兵的樣子,他知道怎麼做。”
“是!”待三撥人走後,夜寒才微微喘了口氣,伸手抹了抹額角的汗珠。
“大人,尚將軍的計劃大家都看過了,不是很好嗎?”夜寒沉聲道:”尚武太自信了,這樣大規模的作戰居然不和淤全羅合作。”
“雖是如此,但清月被淤將軍的大軍牽制,應該不敢動彈吧?”“尚武只考慮自己的行動模式,卻沒有替河幫考慮,那千餘隻小船雖然已經造好,卻不在芷水附近,要把這麼多小船運過去本身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且若沿河走水道,必然經過清月國的防區,雲璧是清月老將,豈不知道這些小船的用意。
若是他途中突擊船隊,尚武大軍就會被困在河網處動彈不得,只是河幫得到他的書信,一定已經起程,這裡派兵已經太晚,只能用快馬通知淤全羅,嚴密監視清月的動靜。”
“難道不能走旱路?”問的人問完自己也知道問得蠢,自我駁斥道:”千餘隻小船從眠月河搬到芷水城需要太多人力和時間,恐怕不行。”
“如今正值寒冬,河水結冰,厚度卻又不夠行軍,因此必須先破冰,然後再坐船渡河,這個環節又會損失時間,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環節,卻可能成為戰場的轉折點,所以我不得不小心行事。
三十萬涼州兵,因為將領降了天龍,才跟了過來,心中對天龍並沒有強烈的歸屬感,一場大敗很可能導致軍心渙散,甚至出現叛逃的現象。”
看著滿臉疲態的夜寒,將領們都知道他的難處。
葉歆雖然隨軍出征,卻突然消失,把千鈞重擔交到夜寒的手中,身為右相,夜寒自然是責無旁貸,每日都小心翼翼地處理著軍務,今日見到作戰計劃難得高興一番,卻又被計劃中的破綻攪得心緒不寧,坐立不安。
尚武雖然有些得意忘形,卻不是魯莽之輩,只是出身涼州的他連眠月河都沒見過,更沒坐過船,自然不清楚河運是怎麼一回事,因此才沒考慮到河幫的難處,覺得大軍到達芷水城外圍水帶時,千艘小船一定會在那裡等待。
運送小船的河幫弟子遇到了不少難題,首先便是嚴冬,眠月河水流湍急,因此沒有結冰,但上游的小河卻早已結了冰,有的地方漂著碎冰,有的地方全部冰封,行船非常危險,不少地方還要把船抬上岸,一直抬到沒有冰封的河段再回到河裡,這一上一下又要花費許多時間,而且費力也極大。
因此當尚武領著大軍得意洋洋地殺到芷水城外圍時,卻發現河面一艘船也沒有,不但如此,九成河段都被冰封死了,而且厚度很薄,無法在上面行走,頓時難住了尚武,大罵自己失誤。
手下將領見他一臉怒氣,好意勸道:”大人,不如想辦法搭個浮橋吧!”尚武狠狠地瞪了手下一眼,斥道:”兵貴神速,這裡附近都是水田,連樹都沒半棵,要搭浮橋還要跑到幾十裡外的山上去砍樹,最少要一天時間,這一天時間足夠昌州軍發現我們,並設好圈套等我們跳進去。”
“難道要退兵不成?”洋洋得意的計劃就像這河上的浮冰,輕輕一敲就會破碎,尚武滿不是滋味,原想著剛剛投入天龍,如何也要想辦法爭個頭功,不為自己也要為鐵涼三十萬降兵爭口氣,哪知道一切就如燈影水月,一捅即亂。
謀士魏子然主意頗多,這次佈置計劃他也參與了,因此深知道尚武的難處,望著滿眼的蒼涼,道:”將軍,既然過不去,我看也不必強攻,不如還是像其它幾處一樣,假裝佯攻,這裡視野開闊,昌州守將若來視察,一定知道我軍傾巢出動,必然向屈復清求援,因此今夜我軍趁著夜色疾行,反撲南安。”
“你是說再用十萬大軍佯攻?”“正因為一般人不會想到十萬大軍是佯攻部隊,他們才會上當。
離芷水最近的是南安,就從那裡下手吧!”尚武沉吟片刻,當機立斷,陣兵於河岸,建築軍營,並派了幾股小隊到附近砍樹,把動靜鬧得極大。
芷水城守將羅志名得知道訊息後大驚失色,連忙派人前來探查,發現十萬肅州兵已陣兵東北方,似乎準備搭建浮橋過河,然後攻打芷水,城中守軍不過兩萬五千人,雖然不少,但想到十萬大軍,羅志名還是害怕,立即派人向南安、巴塘等地求援。
就在當夜,尚武留下兩萬人守著遍插軍旗的大營,親自領著八萬輕裝上陣計程車兵急撲南安……屈復清坐鎮巴塘控制整條防線,早就知道尚武出兵了,此時虎峽已傳來敵人現蹤的訊息,巴塘東面也是煙塵滾滾,肅州軍正往這裡襲來,因此正在猜測敵人的主攻物件,突然聽到數道芷水城的求援軍報,大感愕然。
然而,更令他吃驚的還是軍報上寫著:”尚武以十萬之眾壓制芷水,城破在即,速援!”由於羅志名擔心各地不肯發救兵,因此特意誇大了戰況,寫下了”城破在即”四個字,然而這四個字卻使屈復清有了另一種想法。
將領們聽到訊息都感到心慌意亂,一起湧到了行轅。
“大帥,芷水城是要地,不能丟啊!”“是嗎?”屈復清刀削般的面頰上露出絲絲陰笑,拿著求援軍報又看了看,忽然哈哈一笑道:”尚武自尋死路,此乃天助我也。”
“大帥……”屈復清臉色一沉,冷笑道:”尚武想聲東擊西,奪下水路要衝之地芷水城,他卻不知芷水雖然重要,卻是個天然的陷阱,那裡溪河眾多,河網複雜,又逢冬日,河面必然結冰,大軍的行動必然受到牽制,而十萬大軍困在芷水,後方必然空虛。”
眾將聽了都展顏大笑,這的確是天賜良機,正好大破肅州軍,以振軍威。
“既然虎峽和巴塘都是佯攻,我們也不必然理會,都回去整軍,兩個時辰後出發,我要從南安殺到肅州軍的後方,然後直搗漠城。”
“是!”一時間,將領都感到胸口湧起一團豪氣。
“派人通知清月,請他們出兵騷擾。”
“是。”
此時兩方都不知道對方的舉動,直到兩軍在南安城外相遇,才知道彼此的虛實,屈復清和尚武都嚇出一身冷汗。
“該死的羅志名,說甚麼城池將破,分明是謊報軍情,大戰之後必須重重懲治他才行。”
尚武也在尋思,若不是河面結冰,船隻未到,他此時正在攻打芷水城,屈復清的大軍便可如入無人之境,直搗後方。
一場爾虞我詐的戰爭居然又回到了起點,此時兩軍對陣,計謀已無用武之地,勝敗憑得是血肉之軀的拼殺,八萬肅州兵對六萬昌州兵,隨著兩將統帥一聲令下,十四萬人像兩股巨潮般撞向對方,轉時間生靈塗炭,血流成河,喊殺聲震天動地。
然而戰爭的結果兩方都不滿意,屈復清退守南安,尚武也只能攻至城下。
這場戰爭中唯一得益的卻是清月,雲璧得到芷水城的求援信後,立即派兒子云從龍領著一萬人向西殺出,接管了芷水城東南兩座小城的防務,把清月國在昌州的地盤擴大了。
舊都,現在名叫天武城,雖然風光不在,但巨大的城市依然殘留著昔日的氣派,高大的城牆,又長又寬的街道,巍峨的皇宮,都證明著舊時的光輝。
然而街上十分冷清,畢竟東西南三面都有戰事,一邊的蘇劍豪大舉圍攻,一邊是昔日的大皇子搖旗吶喊,招喚天龍舊將歸附,鬧得滿城風雨,誰也沒有興致再逛街了,只有些小酒館依然開業,但店裡生意冷冷清清,老闆們叫苦不絕,都說”寧為太平犬,不作亂世人”。
葉歆踏入天武城時已是十二月了,冬日的肅殺更加劇了城市的清冷與寂寥,這座城市給他留下許多回憶,兵部、詹事府,都留下過他的足跡,在這裡他踏上了仕途,從此一發不可收拾,成為肅州之主,現在更準備把半片河山納入囊中。
“可惜了這片河山。”
他知道這裡的凋零多少與他有關,若不是他在朝中推波助瀾,掀起無數風浪,天龍朝至少還能太平幾年,若是出個中興之主,也許還能力挽狂瀾,不會這麼快就土崩瓦解,這座舊都也不會這麼快衰敗。
“我的確造了不少孽啊!還是早早歸隱吧!不然遲早會有報應。”
葉歆忍不住嘲笑了自己一番。
凝心柔聲勸道:”世事便是如此,就算沒有你,天下也不會太平。”
葉歆笑了笑,道:”姐姐在這裡也住了不少日子。”
凝心想起當年在此養傷,葉歆每日端茶倒水,溫柔服侍,算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光,心中湧起一股甜意。
“走吧,你不是還有事要做嗎?”葉歆並不是想見張全,而是要去見大皇子,只是想看一看舊都,從而瞭解一下張全的能力,城市如此冷清,可見民心已經亂了,張全縱有回天之力,恐怕也守不了多久,這座城市很快就會插上蘇字大旗了。
可惜大皇子出現的不是時候,若是再晚一些,待蘇劍豪吞下了張全的地盤後,再以舊國皇子的身分出現,效果就會全然不同,現在引發混亂只會幫了蘇家,卻把自己也暴露了。
他也清楚,若是真如他想象的一樣,蘇家現在大概正大肆造船,準備渡船北進,以龍天行的兵力根本無法抵擋,所以大皇子的失敗對他而言卻是好事。
帶著緬懷的心態,他慢慢地走在清冷的大街上,走著走著,旁邊忽然有人呼喚。
“葉大人!”葉歆倏的一愣,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還有人記著他,忍不住轉頭望向呼喚處,見一位老人滿臉笑容地迎了上來。
“大人還記得小人嗎?”“你是……”葉歆打量了一陣,卻怎麼也想不起這人的身分。
“大人是貴人多忘事,以前您給小店題過匾。”
老人指了指店前的匾。
葉歆抬眼一看,赫然發現黑色的匾上寫著四個大字──”恩愛小館”,赫然是當年自己與紅緂時常去的食店,腦海頓時浮現出昔日種種,一幕幕往事湧上心頭,有高興的,有哀傷的,五味雜陳,也想起掌櫃名叫許風,輕嘆道:”原來是許掌櫃,恕葉某眼拙。”
許風滿臉興奮地道:”大人,自從那場大火後,小店搬到這裡來了,名字也沒變,這塊老匾還是您題字的那塊,一直保留到現在。”
“是嘛!真是謝謝你了。”
許風笑道:”大人要不要進來吃點東西?小店的手藝依然沒變。”
老人的殷勤令葉歆無法拒絕,但更重要的是舊時的記憶一股腦地衝了上來,越發懷緬過去,欣然走入了食店。
比起清冷的大街,店裡熱鬧多了,坐著四五桌客人,或喝酒猜拳,或談天說地。
“您坐裡面吧!”許風熱情地把他請到靠牆角的桌邊。
“生意不錯啊!”“還不是託您的洪福,不少客人都是衝著那塊匾進來的,整個京城能讓大人題匾的只有小店一家,所以大家都來捧場。”
葉歆不禁莞爾,想不到當時偶然所為,竟然有這種效應。
“大人您坐,小的記得您愛吃甚麼,這就去吩咐。”
許風笑呵呵地走向後面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