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天路煙塵第八集第三章觀雪臺建在城外一座小山坡上,本是眺望荒漠道路的哨站,因為風景美麗,又沒有戰事,所以被以前的城守改名觀雪臺,專用來賞景。
“師父!”見到葉歆突然出現,玉霞高興地衝了過去,滿臉好奇地問道:“你不是去了荒漠嗎?怎麼又回來了?”“有點事要辦。”
葉歆抬眼眺望遠方,只見天晴地闊,視野極遠,可以望見皚皚白雪鋪成的大地。
“這裡的風景好美啊!”玉霞嫣然笑道。
“喜歡就好,我還怕你嫌悶呢!”“樸哲將軍招待得很好,日子過得自由自在,城裡沒有人管我是皇帝還是公主,最多說幾句粗俗的笑話,一點壓力也沒有,這種感覺真好。”
葉歆默默地點了點頭,眼睛又向北望,再往北走百里就是茫茫冰原,是個冰雪構成的世界,傳說中的人間絕境,沒有任何生機。
他指著北方道:“有一位火行道士曾經告訴我,他曾踏上冰原,但感覺到不祥之氣,而且火由木生,那裡是死寂的冰雪世界,無木可取,對火行道士極為不利,所以沒敢再往前。”
“是嗎?”玉霞十分好奇,踮起腳眺望北方,腦海裡幻想著冰原的風光,“真想去看看。”
突然,樸哲的一名親衛突然衝到觀雪臺上,急聲道:“啟稟公子,樸將軍請您務必立即回去,有重要事情相商。”
“重要事情!?”葉歆微感詫異,但沒有細問,帶著玉霞和秋劍一起回到樸哲臨時的大將軍府。
樸哲正與巴巖松在廳中說話,見葉歆出現,立即站了起來。
葉歆見兩人神色凝重,沉聲問道:“發生了甚麼事?”“大人,夫人從朝中送來訊息,說是懸河城突然添兵十萬,黃延功受到的壓力驟增,請大人定奪。”
樸哲皺著眉頭稟道。
“添兵!?”葉歆的神色放鬆了許多,苦笑著搖了搖頭,嘆道:“這個柔兒,她現在才是大臣,我不過是個閒客而已,居然這麼遠都來請示意見,豈不是把朝中的那些大臣都當兒戲?何況那些謀士文臣也會有意見。”
樸哲沒想到葉歆不但不關心,反而發起了牢騷,一時間不知如何應對。
巴巖松反應快些,含笑應道:“這也是尊敬您的表現。”
“荒唐!這是軍務,變化只在朝夕之間,要是事事都派人來請示,這一來一往要花費多少時間,結果只會貽誤軍機。”
樸哲見葉歆似是真的不高興,吶吶地問道:“您的意思是?”“這是軍務,兩位丞相和兵部尚書難道都是擺設嗎?我一會兒寫封信給她,軍國大事讓有司衙門處理,她這個內大臣只管宮中事宜,其他的事不要隨便插手,這事我絕不會回信,免得壞了規矩。”
樸哲沒想到葉歆竟然直言斥責,心中駭然,卻又極為佩服,若是換成自己,只怕會委婉一些,甚至按照要求迴應。
葉歆並不想斥責妻子,但事關朝廷,她既然身為朝廷官員,就要按照朝廷的制度辦事,現在她居然透過一位將軍把訊息遞出,不但有違官制,對她也不利,更重要的是妻子不懂兵略,如果自己真的把意見給她,也許她會借用自己的影響力趁機干涉軍務,雖然是出自好意,但若其中有任何變化,就會誤人誤己。
“大人,您多少也該表個態,懸河城畢竟是要地,再有任何閃失,天馬草原可就危險了。”
葉歆淡淡地道:“不必擔心,這不過是鐵涼的虛張聲勢而已,鐵涼國兵力大約在二十五萬左右,聽聞其國主趙和領大軍南攻順州,已是節節勝利,斷不會棄之北進,而鐵涼國中十分空虛,還要固守青狼關,以免屈復清突然變卦,因此不可能添兵。”
“哦!”樸哲和巴巖松聽得連連點頭。
葉歆忽然皺了皺眉頭,沉吟道:“不過此事倒非不可慮,紅烈常用詭詐之術,此次突然發放訊息也許別有所圖。”
“您是說他們已經開始移兵鬼方?”“我看大有可能,懸河城大約也只有十萬人,若是引兵從鬼方偷襲我地,至少要四五萬人,因此懸河城最多隻剩五萬餘人。
我軍軍力相若,但鐵涼多是騎兵,不善守城,而我軍主要是步兵,最擅長攻城戰,紅烈身為名帥,不會不知。
此舉是紅烈的虛張聲勢之計,用意十分明顯,無非是逼肅州軍調往懸河城外,他們便可輕鬆透過鬼方,然後殺入毫無防備的區域,這種詭計並不高明,夜寒等人並非察覺不到。”
樸哲眼光大亮,興奮地道:“我軍若是趁此攻擊懸河,豈不是一戰可定?”“我不在前線,不知動靜,一切都只是猜測,也許這是敵人的計中計,因此我不想隨便做出判斷。”
“計中計?”“紅烈一直想突破懸河走廊,但我軍防守極嚴,黃延功治軍有方,非輕易可取,因此想以計誘我出戰。”
“大人說的對,很有可能是這樣,紅烈知道大人思考敏捷,普通計策騙不過您,因此故意讓大人識破計策,利用將計就計的心理誘我們上當。”
巴巖松嘆道:“若真是如此,這個紅烈實在太厲害了。”
“鐵涼一代名將,豈容小覷?”葉歆心裡頗為煩惱,紅緂的事像魔咒一樣鎖著腦子,對小兒子的歉疚感也在與日俱增。
“大人,五百名士兵已經點撥好了,不過這樣走在沙漠有點太明顯了,我看可以扮成商隊。”
“嗯……他們是牧民出身,不像商人。
這樣吧,你讓每個人背上一些乳酪和羊皮,我先行一步,讓宋錢出來迎接,這樣也許好些。”
“好!”樸哲轉頭道:“巴巖松,你現在就去辦,我陪大人坐坐。”
“是。”
天武城,天龍朝舊皇都,依然殘留著往昔的繁華,只是黯淡了許多。
在向外擴張的道路上,張全幾乎沒有遇上任何有力的敵人,大軍所至之處,那些自立的小勢力,或是自己瓦解,或是逃逸,無法產生阻力,因此他輕鬆地囊括十幾個府,地盤已是不小,十幾萬大軍足以牢牢控制這片區域。
雖然地盤日漸穩固,但張全的心裡並不安穩,一則他個人的聲望依然是譭譽參半,兩次廢帝嚴重地打擊他的威信,短期內難以挽回,以至於官員對他的信任度也受到影響,民心和士兵計程車氣都有下跌的趨勢,他不能不防。
另一方面,周圍強敵環立,對他的地盤造成潛在的威脅。
北面的龍天行自從以薄弱兵力擊破蘇劍豪和銀雪帝國兩大勢力後,聲望與日俱增,在民間更是聲名遠播,成為自蘇劍豪、葉歆之後出色的英傑。
龍天行勢力以北是銀雪帝國,雖然兩者相互鉗制,但難保不會有合作的一天,而張全對眠月河沒有任何控制力,只能固守綿長的河岸以防不測,但這樣的安排牽制了大量兵力,以至於削弱了其他方面的防禦能力。
同時,西面的蘇家正在向東及向南擴張,暫時還沒有任何接觸,但這種情況不會維持太久,當蘇家把寧州和海州剩下的小勢力吞併之後,與張全的疆土就會相鄰,直接的衝突也會隨之產生。
即使蘇劍豪六元及第時聲譽蒙上厚厚的灰塵,畢竟也是一代名士,張全不敢太小看他。
依然金碧輝煌的皇宮中,張全和所有的親信緊張地商議著下一步的舉動。
“我們現在已有十數個府,地盤不算小了,我看應該先休養生息、固培國本,然後再圖擴張。”
“不,天下大亂,正是擴大地盤的好機會,我們不能坐在一旁看著外人撿東西,一定要比他們更快。”
支援這兩種意見的人各佔一半,形成了對峙的兩派,然而兩種意見都有道理,使張全猶豫不決。
“皇上,出兵吧!”“皇上,不能出兵,還是派使者結交清月、鐵涼等國,這叫遠交近攻。”
張全沉吟了很久,抬眼看了看站在百官群中的凌玄鶴,問道:“凌愛卿,你素來足智多謀,為何一言不發?”凌玄鶴年紀輕輕,卻已是張全的親信,被任命為文淵閣學士兼御書房大臣,位極人臣,見皇帝指名相問,他微微一笑,出班稟道:“皇上,此兩言皆是善言,均可納之。”
“哦!”模稜兩可的回答讓張全哭笑不得。
凌玄鶴傲然掃了一眼在場同僚,微笑道:“遠交近攻是立國之本,自當施行,亂世中出兵擴張也是求存之道,而且四周還有一些小勢力,皇上大可派人去遊說他們歸來,此乃上策。”
“有理。”
“憑我朝如今實力,暫時不懼外敵。
蘇家西有強敵,沒有實力來攻我朝,現在可以不慮,北面只要固守河岸,也沒有太大的問題。”
“哦!難道凌愛卿也傾向固守?”“寧州還有幾座小城可以派兵佔領,不過不要太快擴張,以免刺激蘇家,把矛頭指向我們。
臣覺得最大的威脅不是龍天行,也不是蘇家,而是葉歆和他擁立的天龍新皇。
臣這幾日在街上巡視,聽到不少閒言碎語,都在指責皇上您,原因只有一個,天龍朝雖然混亂,但百姓的忠心不減,長此下去,士兵和官員都會受到打擊,後果非同小可。”
張全重重地一拳捶在御案上,“愛卿之言極是,只是葉歆與我國並未接壤,不可能領兵去攻。”
“臣有一計,可不費一兵一卒,鬧得他人仰馬翻。”
“愛卿快說。”
凌玄鶴自信地笑了笑,侃侃說道:“如今天武城中有許多天龍朝的宗室,這些人原本被承明皇帝擠壓,後來又被赦回京城,但一直未被重用,都閒在家中。
這些人平日無所事事,經常到酒館茶舍胡說八道,汙辱我朝,但殺不勝殺,因此未加理會。
臣的意思是把他們連同家小親屬一起趕出城,送往天龍新皇的都城。”
“此計是可以減少麻煩,但對葉歆似乎沒有任何壞處,還增長他的氣勢。”
“非也。”
凌玄鶴微微一笑,道:“葉歆擁立新皇無非是做個傀儡,並非真心要立,皇權必然被架空,日後也一定會篡位自立。
新皇帝是個女人,又聽說與他交往甚密,其中有甚麼曖昧之情也未可知,因此動搖不了他的根基。
但這些江氏宗族則不同,他們若去到肅州,一定會以皇室自居,一些親近皇室的將領官員也會傾向他們,自然會形成新的力量與葉歆抗衡,甚至引發內部分裂。
如此一來,必然大大削弱葉歆的兵力和氣勢,周圍那些虎狼之師絕不會坐失良機。”
“好個借刀殺人之計,凌大學士不愧是朕的左膀右臂。”
張全聽了龍顏大悅。
凌玄鶴傲然道:“天下都道蘇劍豪與葉歆兩人為天下奇才,舉世無雙。
蘇劍豪兵敗河北,雙龍城前也久攻不下,休了妻子卻成全了別人,此人絕非良才。
因此唯有葉歆一人可謂良才,此人白手興家,經歷無數波浪還能屹立至今,的確有些才華,只有這種人才配做我的對手。”
在場諸人都能感覺一股沖天的傲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無不竊竊,看不慣的大有人在,當然也有欣賞他的人。
“這個凌玄鶴,實在太囂張了。”
張全雖不是妒賢之人,但也忍不住有反感。
成功脫離官場,聲譽地位對葉歆而言無異於荒草碎石,毫無用處,他此時想的就是吞下兩塊富甲天下的寶地,為兒子把肅州的根基打穩。
荒漠的天候異變太多,葉歆雖然料到有大型風雪,但沒有想到來得這麼快,走到離芒野城還半天的路程時,天色驟變,大雪伴著狂風呼嘯吹來,轉眼間把平和的荒野變成風雪的煉獄。
“公子,這麼大的風雪,我們躲一躲?”葉歆摘下頭上風笠朝四周看了看,只見滿眼雪花,能見度不到十丈,無法辨明方向,點頭道:“好吧!”雖說要找地方躲避,但這一段荒漠十分平坦,連山都沒有,再加上能見度極低,要找一個可以藏得五百人的地方十分艱難,而且方向不明,一旦走錯會有迷路之險。
然而風雪實在太大了,葉歆領著五百人艱難地找到一處可以藏身的窪地。
慌忙紮好營寨後,士兵們迫不及待地鑽入帳篷,甚至連馬和車都一起藏入帳篷。
“有馬被吹走了!”風暴中突然傳來驚叫聲。
“甚麼!”葉歆所在帳篷內的人都跳了起來。
“別擔心,這次帶的是乳酪,四周即使刮上十天十夜的暴風也死不了人。”
領兵的千總克渾笑著安慰道。
士兵們哈哈一笑,神色都變得輕鬆了。
葉歆很高興,面對如此惡劣的環境,眾人還能保持這份輕鬆,說明這群草原牧民出身計程車兵的確很出色。
克渾遞了塊乳酪給葉歆,笑道:“公子,您住在城市,不明白草原的冬天,那裡與這裡沒甚麼區別,漫天的風雪,最好就是躲在帳篷裡喝酒吃烤羊。”
葉歆接下乳酪細細地咀嚼著,眼睛不斷地在士兵的面上掃過。
這些純樸的平民本應留在自己的家中與妻兒父母相聚,現在卻陪著自己在這天寒地凍的荒野中避寒,心裡不禁感慨,天下大亂中受苦最多的莫過於這些平民。
風暴沒有片刻停歇,呼嘯之聲讓葉歆無法入眠,躺在地上發呆。
身邊計程車兵對於這種天氣習以為常,都睡得很沉,就算天塌下來也毫不在意。
因為無所事事,葉歆的腦子裡想到了許多事情,往事一一回味,倒也可以打發時間,忽然,他想起來時遇上的奇光,似乎也是在這附近出現,心中不由地一動,忖道:“是誰在這種地方釋放力量呢?難道冰原有人?還是有甚麼人特意在這種地方修煉呢?”冰原,到底是甚麼樣的世界呢?朱雀上師說過那裡有不祥的感覺,既有這種感覺,也許冰原沒有人跡,但在冰原的某一處住著不為外人熟悉的生命也未可知。
冰原之後又是甚麼世界呢?對了,好像在遙遠的地方還有一個西方大陸,那會是甚麼樣的地方呢?那裡有神祕的魔族與魔法嗎?他忽然苦笑了一聲,搖頭道:“這塊大陸的事情都沒解決,哪還有時間去想別的世界?看來我真是閒極無聊。”
突然,一絲奇光像閃電般在帳篷外穿過,瞬間又消失了。
“是人!”葉歆猛的跳了起來。
光芒沒有再出現,帳篷內又恢復了黑暗,耳邊隆隆的風暴聲依舊。
葉歆走出帳篷,被冷風一激,神智更加清醒,回想剛才一剎那的感覺,那道光不只是光,而是人。
“甚麼人竟有這種力量?那不是五行道術,難道是八卦道派?還是……”葉歆迎著風雪矗立在帳篷前方,風暴太大了,即使遠處有光也看不見,但他卻彷彿能看到那不可觸控的光芒在空間裡滑動,不受任何束縛。
“公子,您怎麼出去了?外面太冷,還是進來吧!”克渾探頭喚道。
“不必擔心我,我沒事,你去睡吧!雪停後還要騎馬趕路,我坐馬車,隨時都可以睡,而且……”葉歆轉頭望著風雪深處,光芒的出現並非偶然,上次也是在這一帶附近,說明北方有著神祕的力量或是人物。
克渾不明所以,又不敢多問,只好懷著滿腹好奇退回帳篷。
“光芒!”葉歆突然跳了起來,因為那束謎一樣的奇光再次閃爍,他不加思索地施展出遁術,憑著記憶中的方位向前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