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天路煙塵 第三集第三章凝心清靈的眸子中射出縷縷柔光,落在葉歆的背影上,除了感激,還有掩飾不住的感情。
一直以來的分離,以及道術的修煉使她漸漸學會控制自己的感情,然而這三個多月的朝夕相處融化了心中的那道關口,控制能力在依戀和感激中漸漸變弱了。
每日慵懶地躺在葉歆懷中時的溫馨,迴盪在耳邊的輕聲細語,肌膚相接時的心靈顫動,一切的一切都像是魔咒一樣在她的腦海中漫遊。
不知不覺中,她慢慢地移到了葉歆的背後,雙手緩緩地伸向了他。
葉歆正在思考,忽然感覺到一個火熱的嬌軀緊緊地貼在自己的背上,一雙玉手緊緊地環抱著自己的腰間,他的心中猛的顫抖了起來。
“姐姐!”他不由自主地輕喚了一聲。
凝心彷彿陷入痴迷了,把頭緊緊地貼在他的後背上,眼睛緊緊地閉著,一聲不吭。
葉歆深深地吸了口氣,抬頭望著燦爛的星空,內心無比激盪,腦子已經無法正常地思考了,只能默默地感受著凝心突然釋放的柔情。
一陣輕風吹過,熄滅了窗前的燈燭,屋子裡一片漆黑,寂靜的空間裡只有微微地喘息聲,兩道疊在一起的身影靜靜地依在窗前,一動也不動……“篤!篤!篤!”突然傳來的敲門聲打破了屋內的寧靜,兩人這才回過神來。
凝心鬆開了雙手,抬頭望著漆黑之中那對明亮的眼睛。
久久,她緩緩地低下了頭,默默走入臥室。
“姐姐!”葉歆望著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輕輕低喚了一聲,眼神中流露出無限的歉意。
“大哥,在嗎?”門外傳來峰的聲音。
葉歆整理了一下被強烈感情衝擊而變的紛亂不堪的思緒,然後走到門口把門開啟。
“大哥,怎麼連燈都不點?不會是睡了吧?”“我剛回來,進來吧!”葉歆微微一笑,走到燈燭前把蠟燭點亮。
峰笑嘻嘻地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這是酒菜,大哥剛搬來,應該沒吃吧!我知道那位姐姐在家,你一定不會出去吃,所以順便帶了一些小菜。”
葉歆朝臥室望了一眼,喚道:“姐姐,出來吃飯吧!”然而等了半天,屋內沒有聲音,葉歆有些納悶,走進臥室一看,發現裡面空空蕩蕩,一個人也沒有。
“姐姐!”葉歆直愣愣地一屁股坐倒在床。
峰走進來瞧了一眼,問道:“那位姐姐呢?”葉歆搖了搖頭,低著頭呆了片刻,然後朝著峰微微一笑,道:“她走了,我們吃飯去。”
“可是……”“放心吧!她有分寸。”
峰見他臉上憂喜參半,有些不明白,但不敢多問,陪著他坐到桌前,為了他斟了杯酒。
葉歆心中著實有些不捨,但自己要辦的事太多,又都是凝心不喜歡的事,幸好她傷勢已復原,雖然道力沒有完全恢復,但有遁術相助,不會有太大的危險,何況她留在他身邊,對他自己也是一種壓力。
“大哥,詹府沒有為難你吧?”“這次選對人了,詹俊兩父子還算不錯。”
葉歆從思緒中被拉了回來,拿起小酒杯一口喝光,火辣辣的燒酒沿著嗓門一直往下落,直到腹部。
“嘿嘿!能有大哥這樣的人物做詹府的幕客,他們詹府真是三生有幸呀!”“峰小弟,蘇劍豪甚麼時候動身去恭城?”“大概半個月後吧!這兩天在和那幫人嘀咕著安排西征的方案,有很多事還要準備,所以一時片刻還走不了。”
“這樣就好,不過時間還是很緊迫,詹俊如無意外,很快就會請旨前去遊說河幫,我會趁機跟去。
不過這只是前奏,有了這次功勞,詹俊會更相信我,後面的事就可以如期實行了。”
“反正大哥的主意一向精妙,有甚麼要我做的只管說。”
“這次蘇劍豪領軍,我想知道他的人事安排,峰小弟,有機會幫我查一查。”
峰笑道:“這還不容易,反正每次議事扎猛大哥和我都在。”
“我如今有了新的身分,不便去扎猛大哥的宅子,而你也只能晚上來,免得惹人懷疑。”
“大哥放心,我知道怎麼做。”
閒聊了一陣,峰告辭離去,葉歆一個人呆呆地站在窗前望著無盡的星空,腦子裡又回想起方才的一刻,不禁有些痴了。
“姐姐……”次日早上,葉歆再次來到詹府。
詹杼聽說他來了,立時迎了出來,一見面便笑著說道:“居士來的正好,父親上早朝去了,還沒有回來,不過我昨夜已跟他說了,他欣然答應,只等皇上聖旨一下,我們便可起程去找河幫。”
葉歆微微欠身,含笑道:“我先恭喜少公子榮升。”
“還不是居士的功勞!”詹杼哈哈一笑,親切地拉著他往書房走去,邊走邊問道:“居士住在何處?”“在文城。”
“為何不搬入府中居住?莫不是有嬌妻美妾相伴?”“孤家寡人,哪來甚麼妻妾!我這張黃臉,又醜又老,誰肯要呀!”葉歆笑了笑,抬步跨入書房。
“你放心,日後我一定給你張羅一個。”
“免了,還是一個人好。”
葉歆笑著走入了書房。
兩人在書房閒聊了半天,詹杼也沒有去衙門,在家等著父親上朝回來。
如今他的腦子裡全是河幫的事,就算去了衙門也做不了事。
葉歆心若明鏡,見他坐立不安,笑著微微搖了搖頭,知道他年輕氣盛,遇到大事總會有些浮躁。
直到午時,詹俊才回到家中。
詹杼迫不及待地把父親請到書房,開口就問道:“父親,不知道河幫的事說了沒有?”詹俊還是一副慢條斯理的樣子,捻髯笑道:“我已經說了,正好司徒勝也在,皇上問他知不知道怎麼去辦,他支吾以對,半天也說不出個方法,弄得皇上很不高興。
這時我便自動請纓,又說小兒在河幫裡有熟人,有九成的把握,皇上一聽立即高興起來,下旨命我們父子主辦此事。”
葉歆大喜,起身長身一揖,賀道:“恭喜呀!東翁父子此次定然高升。”
詹杼更是興奮,喜得眉開眼笑,催問道:“居士,我們何時前往河幫?”“自然是越快越好。”
“我們今日便出發如何?”詹俊搖頭道:“太急了吧!我剛下朝,還是明天吧!”葉歆卻道:“大人,您就不必去了,我和少公子前去便可。”
“哦!”詹俊詫異地望著他問道:“這事是我主辦,我不去,豈非抗命?”葉歆含笑道:“您放心,有我和少公子在,河幫定會答應,到時候我把河幫的人領到府上,再由大人和少公子一起把人帶去見皇帝,這樣豈不方便?”詹俊深以為然,含笑道:“還是你想的周到,就依你的意思去辦吧!杼兒,你現在就去打點一下,吃了午飯就走。”
“是,父親。”
詹杼滿臉笑容,興沖沖地走出了書房。
午飯過後,葉歆便與詹杼一起乘馬車往北面的端慶府而去。
葉歆見計劃如此順利,十分高興,而且自從兵變之後,他第一次離開京城,如今有聖旨,又有詹杼相伴,無論走到何處都可以從容透過。
詹杼同樣感到興奮,入仕以來,這是他辦的第一件大事,而且十拿九穩,升官在即,無法按捺內心的激動,總是不由自主地催促車伕加速趕路。
趕了兩天的路,他們很順利的來到了端慶府。
進了城之後,葉歆與詹杼先找了一間客棧安頓了下來。
“少公子,我先去與河幫聯絡,待我安頓好之後,便請少公子前去會面,這段時間少公子可以在城中逛逛。”
葉歆見一切都安頓好了,便想去見河幫。
“去吧!我在客棧等你的好訊息。”
詹杼十分相信他,而且這場富貴本就是他送的,所以也不好意思苛求太多,欣然答應了。
“少公子放心,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葉歆笑著走出了客棧。
一路走著,他發現如今的端慶府與往日不同,以前這裡是進入京城的重要港口城市,所以來往的人潮極多,除了貨物還有馬車,客棧也經常爆滿,然而此時街上雖是熱鬧依然,但比起從前還是差了許多。
由於局勢的動盪,河道有可能成為大軍行進的路線,而且這裡雖然沒有與叛亂勢力接壤,然而北面恭城並不太遠,隨時有可能攻到河邊,所以氣氛有些緊張。
唯一沒有變的大概只有奔流不息向東而去的眠月河,滔滔河水氣勢磅礴,景色依然壯觀,大河氣吞天地的氣勢在人的心中激盪了起來。
葉歆走上碼頭,在稀落的人潮中沿著河岸走動,一邊看著滾滾大河,一邊思索著自己的計劃,機會都源自於這條大河。
“噓──”他長吸了口氣,鬆弛情緒,眼睛望著北方的天空。
其實他很想就此渡河北去,回到父母妻兒的身邊,回到朋友的身邊與他們並肩作戰,但他很快就甩掉了這個想法,因為他很清楚自己每走一步棋都會有深遠的影響,不能憑一時的意氣用事而影響了大局的發展。
如果不能壓制銀雪帝國,即使回到肅州,也只能擁有短暫的平靜。
一群苦力剛剛卸完貨,正坐在碼頭邊閒聊,一番對話引起了他的興趣。
“這些日子的船可真少,唉!以前的活連夜幹都幹不完,如今可好,天還沒黑就幹完了。”
“唉,世道太亂了,又有甚麼辦法呢?雙龍城已經不屬皇帝管了,半個月前明遠城的提督丘遠江又鬧獨立,還把碼頭給封了,弄的河道中間幾乎斷了,如果不是咱們河幫有實力,這些船也下不來。”
葉歆走上前拱了拱手,問道:“幾位是河幫的兄弟吧?”“你是誰?”苦力們提眼打量了他一番,見他其貌不揚,臉黃膚醜,都有些不以為然。
葉歆含笑道:“我是你們大爺的朋友,替他傳個話。”
“大爺!”這些河幫弟子都知道幫主正四處尋找大爺,一聽此話,頓時都跳了起來。
一名壯年漢子抹了把臉,問道:“你真是大爺派來的?”葉歆含笑道:“當然是真的,在河幫面前,誰敢胡來?我有要事要求見魏幫主,勞煩幾位幫我傳個訊息。”
“小瘦子,快去告訴舵主,快!”“是。”
一名瘦瘦小小的青年一溜煙地跑走了。
葉歆見他們如此反應,知道必然是魏劭事前有吩咐,暗暗讚揚他的處事能力越來越高。
領頭的苦力笑道:“您先等一會兒,舵主很快就到。”
葉歆學著他們坐在碼頭邊的土地上,假裝漫不經心的問道:“聽說河道有些不暢,是真的嗎?”“唉,世道亂了,東平州還算好,平安州那段河道太亂了。
曠國雄的雙龍城、丘遠江的明遠城和單星文的平樂城,這三個勢力瓜分了三段河道,來往的船隻都要交重稅,而且搜查的很嚴,做生意的都不敢運貨了,稅太高,走這一段要交三次稅,只會賠本。”
葉歆皺了皺眉,心道:“這些人都看到了眠月河的用途,幸虧我經營的早,否則此刻的眠月河一定被瓜分了。”
“我們幫主偏偏去了甚麼肅州,所以……”葉歆猛的一驚,急聲問道:“還沒回來嗎?”“不知道,反正現在是副幫主主持。”
葉歆神色變得十分凝重,心中嘀咕了起來。
雖然河幫是他建立的,然而他素來不參與河幫的內務,一直都是放心讓魏劭和宋錢打理,然而如今魏劭不在,事情便會有麻煩,偏偏此事刻不容緩,機會稍縱即逝,絕不能拖。
唉!我疏忽了,早該結識一下幾位副幫主。
正當他思考之際,一名二十七、八歲的壯漢在小瘦子的引領下走了過來,掃了一眼,眼光落在葉歆的身上,問道:“你就是大爺派來的人嗎?”“正是。”
葉歆打量了他一番,壯漢長得十分高大,穿著一件背心,露出結實的古銅色肌膚,兩隻手臂粗壯有力,一看就知道是善鬥之人。
“我有要事想見魏幫主,不知道可否傳個訊息?”“幫主去了肅州,不知道回到雙龍城沒有,不過訊息我會幫你傳,若是幫主不在又如何?”“若是幫主不在的話,就請副幫主來一次,我有大事相商,事關緊急,不能遲疑。”
舵主點頭道:“好吧!我找人替你送信,你先等幾天。”
葉歆朝他拱了拱手,然後晃著腦袋離開了碼頭。
魏劭不在,這是他始料不及的事,但回頭細想,三個月前自己才派峰交了兩封信給他,此去肅州必然是替自己送信。
“看來不得不冒一次險了,希望這位副幫主是個做大事的人。”
焦急的等待了五日,直到六月初二,一位高高瘦瘦的中年人才敲開了葉歆的房門。
“你是?”葉歆打量著眼前的這位中年人,長的很高,身子又細又長,顯的有些瘦,尤其是兩個面頰都凹了下來,看上去就更瘦了。
“我是河幫副幫主景思齊。”
中年人很有氣度,瘦瘦的臉上展露出溫和的笑容,讓人感到很舒服。
“原來是景副幫主,請到房裡坐。”
葉歆善意地朝他笑了笑,多看了兩眼之後,依稀記起當日在雙龍城上船的時候,景思齊就站在魏劭身後。
此人便是他這次的合作伙伴,成功的關鍵,雖然即使失敗對他的根基也不會有太大的影響,但他還是非常渴望成功,所以合作者便是關鍵之中的關鍵。
景思齊也笑了笑,然後走入房間望了一眼,暗暗點了點頭。
葉歆察言觀色,一看就知道景思齊心存懷疑,所以一進房間就先觀察,可見他是個小心謹慎的人。
葉歆不但沒有不悅,反而很高興,因為此番計劃需要的便是謹慎。
他拿起茶壺倒了杯水,含笑道:“景副幫主先喝口水。”
“謝了。”
景思齊又笑了笑,然後撩袍坐下。
葉歆見他沒有碰杯子,知道他還有戒心,於是為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喝盡,然後把杯子放在桌上,眼角卻瞄向他。
好聰明的人呀!景思齊暗暗讚了一句,朝他拱了拱手,道:“不知大爺有何要事?幫主不在,有事只管吩咐我去做。”
“既然景副幫主如此直爽,我就不客氣了。”
葉歆忽然走到內間,用早就制好的藥水洗了把臉。
景思齊見他行為古怪,有客人在此竟然跑去洗臉,不禁有些詫異。
然而當他看到葉歆原來的面目時,不由的呆住了,愣愣地望著葉歆的臉。
原本蠟黃的臉色變成了白色,雖然還有一層黃色的底色,但可以看出葉歆臉上的疤痕和黃色都是人為的。
“你……”“在下葉歆,與景副幫主有一面之緣,不知你可曾記得?”葉歆抹了抹臉上的水珠,他知道自己的臉型其實沒有變,只是蠟黃的臉色和皺巴巴的面板使他看上去如同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