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集第一章天目城位於東平州與銀州交界之處,北靠銅蓮山,南鎮虎陽平原,是東平州往銀州的主要通道之一,從北方二十里外的銅蓮山脈之中有一個名為葫蘆口的地方,可直達銀州東南,黃延功的五萬大軍就在葫蘆口安寨建營,虎視著整個山谷。
葉歆的銀州之旅的第一站也就是這一處兵家必爭之地。
坐在馬上遠遠望著城池之後的青山,葉歆的心中一陣暖熱,手指著前方對身側的紫如道:“過了山就是銀州,草原風光會是個什麼樣子呢?真是令人期待啊!”紫如見他一臉期盼之色,抿嘴一笑,打趣道:“看大人這個樣子根本不像是去赴任,到像是遊山玩水的文士,不知大人可有羈旅鄉愁?”葉歆立時“哈哈”笑了起來。
丁旭見兩人談笑正歡,也開起了兩人的玩笑,回頭調侃道:“大人有紫如姑娘如此佳人相伴而遊,豈有羈旅鄉愁,我看是早已醉入琴中,若非如此,為何夜夜有弄弦之聲?”紫如聽出語中曖味之意,羞得臉如桃花紅,雖說她在青樓見多識廣,但畢竟還是黃花處子,真要扯上自己還是不好意思。
葉歆伸腳輕輕踹了他的後背一下,笑罵道:“你這丁旭,什麼時候也學會打趣我了,小心我給你找個厲害的老婆來治你。”
丁旭嚇得吐了吐舌頭,慌張搖頭道:“別,這個福我可受不起,要是將來娶的老婆能有紫如姑娘一成,那麼我就心滿意足了。”
“嘿,你還想著真美。”
葉歆笑呵呵向紫如擠了擠眼睛,煞有其事地道:“紫如,聽說草原上的女人高大健壯,有的還能扛一頭牛,到那裡你留心點,挑個最高最壯的,我讓丁旭娶了回家。”
“別──”丁旭嚇得一扯馬韁勒停了馬車,回頭哭喪著臉求饒道:“大人,您可別這麼做呀!我再也不敢拿大人開玩笑了。”
紫如捂著嘴“噗哧”一聲笑了出來,眸子掃了丁旭一下,附和道:“大人的吩咐,紫如一定辦得妥妥當當,包管丁大哥娶到一房美──妻。”
丁旭撇著嘴,哭喪著臉道:“大人,要是真這麼做,我只好下輩子再幫大人做事了。”
“哈哈!”葉歆一手扶著車篷,一手揉著肚子,笑得前仰後合,幾乎滾到紫如的身上。
紫如也笑得花枝亂搖,雲鬢微散,眼波流轉之間,嫵媚顯露,就像牡丹花開,丁香吐蕊。
丁旭看得一呆,連忙轉過頭去,心道:“難怪名震京華,光是這一笑就能攝去魂魄,非禮勿視,我還是少看為妙。”
亂想了一陣,又抄起馬鞭趕著馬車向天目城駛去。
葉歆臉色忽然一黯,嘆道:“我久居城中,又在京中為官兩年,早已厭倦了那種既緊張刺激,又不得不提心吊膽的日子。
人人都說做官好,可真能享受做官的人只怕沒有幾個,不是想著大撈一把,就是想著鑽營陞遷,營營役役,無日無之,連片刻的安寧都得之不易,縱有瓊宇之妙,琴瑟之雅,芳草之香,霓裳之秀,也不能駐足片刻,可嘆啊!”說到最後,不由得長嘆數聲,惆悵不已。
一席話說得紫如不禁幽幽嘆息了起來,青山遠黛似的眉尖輕輕蹙了起來,葉歆所言何嘗不是她心中所想,遙想自己才貌雙全,卻流落於煙花之地,送往迎來,所見官吏不是市儈小器,就是貪戀財色,亦或爭名奪利。
京城雖繁華似錦,在自己的眼中不也盡是汙穢骯髒嗎?眼見葉歆悵然若有所失,紫如柔聲安慰道:“大人,人生一世,何必強求,上善若水,只因水向低流,即使是卑微陰暗角落,它也不會因此而離棄。
京華煙雲,如夢如幻,但也有卑微之處,大人何必在意太多。”
“說的不錯。”
葉歆長吁了一口氣,指著面前大片綠油油的草地,放聲笑道:“書上說草原廣闊,如浩瀚之海,茫茫沙漠。
然而草原遠非大海和沙漠可比,滄涼的沙漠,變幻的大海,雖然奇妙無窮,卻沒草原的生機盎然,想起風吹草低見牛羊的景象,頓覺心中鬱悶全消,寬闊明亮,似與天地同廣。”
期待的眼神從紫如清靈的眸子中射了出來,直指青山之後,彷彿已看到了山後的萬里碧色。
“若能攜妻蹤馬四野,日間遨遊於綠茵之上,夜間相擁於銀漢之下,沐日飲露,披月攬星,縱使讓天下與我,我也不屑……”葉歆微微一嘆,臉上顯出痴迷之色,情不自禁地娓娓道出心中之所想。
然而葉歆想到自己的構想不知何日才能實現,滄然淚下之感油然而生,但他知道自己任重道遠,重任在肩,因而並沒有放縱自己的感情,只是深深地吸了一氣,又緩緩地吐了出來,以解胸中之悶氣。
紫如聽得有些痴了,葉歆之言描繪出理想中的完美生活,雖知命運難測,但聽此一說,也覺前景美妙,若能做語中之女角,與心上人把臂同遊,又有何憾?想到此處,她悄悄地把頭轉向葉歆瞥了一眼,尋思道:“草原就在山的那邊,伴我披月攬星一生的會是他嗎?”她迷惑了。
官宦仕紳,名流富商,不知多少人上門求著自己下嫁,然而大人從頭到尾都沒有流露出一絲的驚豔之色。
馬車狹小,旅程中,肌膚相觸的次數已經不計其數了,甚至相擁而睡也不是沒有過,然而大人襟懷坦蕩,從沒有越禮之事,天下竟有這種男人,他的心真是堅如鐵石嗎?紫如開始想自己的將來,是伴隨著這麼一位謙謙君子,還是借葉歆的寬懷大度另覓他方呢?一時間,無數的想法混雜著湧入她的腦中,使她有點茫然。
想著想著,她從幻想中醒來,暗笑自己多慮,暗忖:“何必多想,能出青樓已是萬幸。
大人贖我出青樓,又待我如友,眼見大人憂慮日深,愁思不斷,我雖不能持戈而戰,但也應為大人解憂,以盡綿薄之力。”
見葉歆沉默不語,若有所感,便柔聲勸慰道:“大人車馬勞頓,不應做此悲涼之感,你不是說看著草原心胸都廣闊一些嗎?何不遠望青山,近聆妙音,以解旅思?”葉歆微微一笑,感激地看著紫如道:“當日皇上逼我把你帶來,我的心中實在不高興,可回頭想來,若不是有琴音歌聲相助,旅途難耐啊!如今沒有琴音竟不能寐,也是奇遇,只苦了姑娘。”
紫如嫣然笑道:“天下最難得的是就是知音兩字,既然大人不願讓紫如服侍日常起居,紫如只好以琴曲歌聲為大人解憂。”
語中藏話,似是在暗中調侃,葉歆心裡像明鏡似的,怎會不知其中道理,不由得臉紅到耳根上,吶吶地支吾道:“姑娘……何必……”說了半天也沒說出來,彆得臉更紅了。
紫如煞是有趣地看著葉歆的表情,看了半晌,忍不住捂著嘴輕笑了起來,悄聲道:“紫如失言了,大人莫見怪。”
葉歆這才長舒了口氣,苦笑著搖了搖頭道:“你也辛苦了,不必再費神為我奏曲,天目城就在前方。”
馬車來到城外,丁旭回頭問道:“大人,我們是直接去軍營還是先去府衙?”葉歆不想加思索應道:“偷偷找間客棧住下。”
“客棧?”丁旭聽得有點摸不著頭腦,回頭一看,卻見葉歆一副認真的樣子,心想在旅途上去見當地官員也就罷了,如今到了該到的地方,就應該找黃延功或者天目知府辦正事,可葉歆卻要住客棧,還要偷偷摸摸地住,他越想越納悶。
葉歆知道他不懂,解釋道:“丁旭,為人方正是你的優點,但要在官場打滾就不能不有點圓滑,你哥哥就是最好的例子,多學學,以後有好處。”
丁旭笑道:“大人,我哥那套太難,一時半會兒學不會,還是您多指點吧!”“你知道這黃延功對我們有多重要嗎?”葉歆笑咪咪地看著這個心腹,像是老師在考驗學生一樣。
丁旭略加思考後答道:“應該是他手中的五萬大軍重要,至於他本人──嗯,好像沒有多大的用處。”
葉歆點頭讚道:“說的不錯,不過只說對一半。”
丁旭一臉茫然地問道:“一半?難道他本人也有什麼特別之處嗎?”葉歆笑而不答,轉頭問道:“紫如,你認為呢?”紫如略加思索,微笑道:“他是領兵的,這五萬人一直是他指揮,也一定有不少心腹將領,要是不理會有大患。”
“紫如果然不同凡響,”葉歆撫掌大笑,高聲大讚,道:“黃延功當年在銀州征討馬賊頗有成效,想必在軍中的威望甚高,而且這批人也跟了他多年,親信一定遍植軍中,即使我去接手也未必能控制,我可不想看到麾下將領陽奉陰違。”
丁旭摸著頭嘻嘻笑道:“我竟然沒想到這一層,實在慚愧。”
“這個黃延功需要下重手,他這五萬人可是安身立命的根本啊!斷不能大意。”
葉歆臉色陰沉地看了紫如一眼,冰冷冷地道:“聽說此人好色如命,似乎也有霸佔妻女的事,這種人我最討厭,進了城之後只怕會有點麻煩。”
紫如見他的眼睛瞄向自己,知道葉歆所說的麻煩是自己的美貌,不由得臉一紅,嬌嗔似的瞟了葉歆一眼。
葉歆假裝視而不見,沉著臉又道:“不瞭解底細之前,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見他,所以先住進客棧,查探一下黃延功的底細。”
丁旭猶豫了一下,建言道:“大人,如果那黃延功真是好色如命,只怕我們不能這樣進城。
紫如姑娘之貌傾國傾城,進了城絕對會引來注目,只怕會對我們暗中探查十分不利。”
“說的不錯,是該小心。”
紫如識趣地道:“我會用紗巾蒙面,不會有問題。”
葉歆盯著紫如看了一陣,臉上時喜時憂,紫如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思考片刻,忽然明白葉歆在想什麼,嫣然一笑,問道:“大人是不是想用美人計呀?”葉歆尷尬地笑了笑,搖著頭道:“非也,我想先治一治他的寡人之疾,不然將來到處惹事生非,我可沒那麼多時間給他善後。”
紫如託著香腮細細想了一下,道:“其實美人計的確不錯,既然黃延功好色如命,只有攻其弱點才能使他歸從。”
葉歆嚇了一跳,連聲道:“不可,不可,萬一姑娘有個什麼閃失,我有何面目見姑娘。
再說我一個鬚眉男子,不思進取,卻讓姑娘以身侍狼,惹葉歆是這種小人,早就無顏活在世上,姑娘不必再言。”
紫如聽了心中一陣溫暖,感其摯誠,心中越發想為葉歆做點事,因而含笑道:“紫如曾在青樓,**男人的手段我也學過,只是一直不屑使用而己。
而今想收黃延功宜用美人計,紫如願為大人效勞,萬死不辭。”
葉歆十分感動,卻依然搖頭拒絕道:“此事不必再提,我們還是先進城安頓下來再做打算。”
紫如微微一嘆,不再多言。
天目城得南北通道之利,南來北往的客商絡繹不絕,光是放置貨的空地就佔了小半個城,因而天目城雖然不太大,卻也繁華似錦。
城外卻更為熱鬧,由於城內的空地有限,所以在城外大路的左側建起了一個方形的大貨場,用木柵圍著三面,只留東面做為車馬行人的出口。
中間是空地,堆放著各種貨物。
此時,許多商人正在貨場中交易,有的明碼標價,有的則是袖裡乾坤,捏手成價,還有爭吵似的相互喊價,熱鬧非凡。
而臨近貨場的大道之上,各種運貨的工具來往穿梭,亂哄哄一片,馬車、牛車、驢板車、獨輪車、騾車,甚至還有駱駝。
揹負著沉重貨物的苦力們赤著上身,緩慢地邁開沉重的步伐,一手扶著肩上的重貨,一手抹著臉上滾滾而下的汗珠。
濃烈的屎尿味,薰人的汗臭味,草地的沁香味,小販攤子傳來的食物香味,攪混在一起,聞了使人聞之氣悶。
風一吹,氣味傳入了馬車中,紫如頓時皺起著眉頭,雙手掩住鼻口。
葉歆見她如此,伸手入懷摸了一陣,然後拿出一葉香草遞給紫如:“聞聞這個就沒事了。”
紫如拿到鼻前輕輕一嗅,頓覺神清氣爽,惡臭全消,笑逐顏開讚道:“這東西真好。”
葉歆笑道:“這叫怡心草,能使美人眉頭舒展,笑容滿面。”
紫如愣了一下,瞥著他滿臉笑意,頓時明白她在打趣自己,白了他一眼,然後笑著把玩怡心草。
走近貨場,可以見到貨場外圈臨近大道的地方是一遛的小攤子,小販們唱歌似的叫賣聲引得行人不時的駐足觀看。
“烤肉串,銀州的鮮香肉串,嘗一下滿口生香!”“南邊的炸耳朵,不脆不要錢!”“新孟的天香豆,不嘗您後悔!”……種種叫賣聲把原就喧鬧的地方攪得更熱鬧。
葉歆撩開車簾的一角看了一眼,他原本對於這種商業活動沒有興趣,然而這種地方充斥著三教九流,也是瞭解黃延功的好地方,於是吩咐丁旭把馬車停在路旁的草地上。
慢慢地走出馬車,眼前的熱鬧和紛亂使他這個喜歡寧靜的人有些不慣,但他還是悠然地在貨場附近逛了起來。
走到一攤頗為偏僻的餛飩攤子前,此處離貨場和大道稍遠,較為寧靜。
肉湯的鮮味夾雜蔥花的香氣鑽入了葉歆的鼻子裡,他轉頭望去,一個爐子,一張桌,兩條木凳,再加上一販,就組合成了一個餛飩攤子。
攤主是位三十幾歲的中年人,一身粗衣布褲,肩上搭著白色抹布,雙眼盯著麵皮,靈活的雙手正快速地包著餛飩,一捏一掐,一眨眼的工夫就已包了十幾個。
葉歆走到木桌旁坐了下來,喚道:“來碗餛飩!”“好咧,您稍候。”
攤主不經意地瞥了他一眼,笑著問道:“客店,看您這衣著不像是吃小攤的人。”
葉歆低頭看了一眼,笑道:“衣著不過擺設,這麼香的餛飩,要是為了這件衣服吃不上豈不是可惜,你要是嫌我這衣服不合適,我這就脫了。”
說著還真把外面的錦袍脫了下來放在膝上,露出一件白色的紗襖,接著擼起袖子,笑著又問道:“這樣合適了吧?”攤主本是無心說了一句,沒想到葉歆的回答如此有趣,引得他抬頭好奇地看了一眼,不由得笑了起來,道:“我幹了這麼多年還真沒見過您這種客人,剛才只不是胡亂一說罷了,您還當真了。”
葉歆敲了敲桌子笑著催促道:“快上餛飩吧!別辜負了我這身打扮。”
“來了,您嚐嚐。”
攤主端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
葉歆低頭聞了聞,頓覺味口大開,指著餛飩笑道:“這東西可真香。”
攤主見沒有其他客人,抹了抹了桌子就坐了下來,笑道:“我看您是餓了,不過這湯是用新鮮牛骨熬的,鮮的很,沒有這湯,味就變了。”
葉歆嚐了一口就連聲讚好,邊吃邊問道:“這裡好熱鬧啊!天目城平日都這樣嗎?”攤主見他吃得香,早已笑得合不攏嘴,見他問起天目城,指著大路上來來往往的貨車道:“這是南集,北城門外還有北集,這個城就靠這兩個集才這麼繁榮。
有的時候還要熱鬧,特別是年關之前,有的趕著把貨賣了回家,有的想趁年關的旺季多賺一點,所以那個時候是真熱鬧,光是我這樣的小攤就上百個,還不算城裡的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