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遠眺一團漆黑的天穹,他目不轉睛的專注,猶如五歲那年注視著福公公的那種眼神,也是如此專注。
??他們站在宮殿門前的臺階上,目送著福公公的背影消失在冗長的宮道盡頭,很久很久不曾離開,他還記得那個雲淡風輕的的下午,天空很藍很藍,那顏色就如同此刻夜空的黑色一樣濃郁而純粹,他小小的腦袋裡當時也是那樣純粹,純粹只把福公公的叮囑記在心裡。
??阿緣忽然想起來了,便把隨身帶著的那個舊色粉緞荷包逃出來遞給他,勉強笑道:
??“這個給你,也算是真正的物歸原主了!”
??他定睛一看,不由一怔,頓時滿臉錯愕的睜大雙眼,盯著她問道:
??“你不是說送給……現在怎麼又找到了?”
??她笑了一下,才張開口向他解釋,
??“今天收拾包袱時偶然找到的,之前你問我的時候我故意撒了個小謊,其實是我不知把它放在哪裡了,根本就沒有送人!”
??淡淡的口氣聽上去漫不經心,就像說著一件無傷大的瑣碎小事。
??見他面色凜然,似乎是還存有疑慮,為了否決他的猜測,她突然壓低了語調,一挑眉,略帶嘲弄的笑道:
??“人死又不能復生,若是真送給他了,這荷包又豈能再找回來?”
??說完她才覺得苦澀,也不知道這番話到底是在挖苦誰,明明親眼看到的事實,她自己如今不也在動搖,在懷疑嗎?
??廊簷下的寬闊石階掛著一盞盞長明燈,溶溶的燭光照得視線內的景物亦真亦幻,她看得模糊,就連顏曜那張俊美至邪的臉頰也覺得有些恍惚,若是不恍惚,她又怎麼可能會看到他的眼角處細微的**,就像是**了一樣,讓他整張臉都僵硬了,面上的表情更是沉鬱得難看。
??良久,才聽到他清越撩人的聲音在夜風裡穿梭迴響起來,淡若無痕,卻透出些許淡淡的無奈,
??“阿緣,你知道我是相信你的。”
??她莞爾一笑,“我知道。”可是,我不敢再相信你……
??呆在皇陵的日子平淡如水,只是柳姑姑和月姑姑總愛圍著孩子團團轉,就算活活被一個兩歲的小孩子折騰也還是那麼樂此不疲,或許是人的年紀大了,就會越感覺到寂寞,總需要有個孩子熱鬧氣氛,才不會覺得那麼冷清吧,這裡真的很幽靜,仿若經年累月的沉澱才造就的這般靜,與之相隨的還有一種說不清的寂涼之感,就連看上去總是面容灰黯,打不起精神的福公公也忍不住笑一笑。
??平日在舜安總是她自己帶著鈺兒,這會兒由著柳姑姑她們去折騰,她反倒輕鬆了不少,閒悠的時候她甚至可以什麼都不去想,就在屋舍前的藤椅上眺望遠處的山巒翠林,一直從晨曦坐到日落,只有那個時候,遠眺的視線內一碧千里,感受著大自然的鳥語花香,才彷彿虛懷若谷,可以將塵世中一切喧囂放下。
??時光正如那漏斗口細細流出來的沙礫,這樣的日子還是在無聲無息流逝遠去,一眨眼的工夫便就過去了三個月。
??她是聽到駐守在西戍邊關的東朝大軍這一次旗開得勝才決定要回去的,不是因為要慶功,而是聽說皇上要親自犒賞三軍,戰功赫赫的宋大公子要班師回朝了!
??說是犒賞?或許早就已經暗中設下了埋伏,不過是一場鴻門宴而已……
??只是,阿緣沒想到會再遇見他——那個戴著銀色面具的神祕男子。
??回到舜安時將至未時,天上的日頭已漸漸有西斜的趨勢了,馬車軲轆碾過舜安的一塊塊石板路,街道兩旁的店鋪不停的變化著,她坐在車窗邊向外看去,亦如走馬觀花。
??那一塊烏木的“濟世米行”招牌便這樣,毫不預兆的再次印入了她的眼簾,四個朱漆大字在陽光的映照下燦然生輝,明晃晃的甚至有些讓人眼花,她不知為何連心裡也莫名的抽搐了一下,腦海裡突然就浮現出那個戴著銀皮面具的男人的樣子,他烏黑而深炯的眼瞳裡透出的是一種凌冽的眼神,令人望而生寒。
??她下意識的醒悟過來時,有些難以接受,她不是那種水性楊花的女子,可竟然對一個僅僅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男人,有著這樣深刻的印象!或許是他的眼神與常人太不一樣了,明明那麼寒利,卻也讓人隱隱感到悲傷……
??實在是有些受不了那強烈的光線,她的目光不由得沿著牌子往下看去,正好瞧見一輛裝飾繁複的翠幄馬車在米行樓鋪前停下,她居然記得特別清楚,當日那個帶銀皮面具的男子就是從這輛馬車上下來的,又見店內跑出幾個夥計去撩車幰,她心裡似乎不用猜,就已經知道是他要從馬車內出來了,一想到這兒,她的臉驀然發燙起來,連心怦怦亂跳不已。
??心底有個聲音在說“不可以”,可是她的動作卻已經不受她自己控制了,尤其是她的眼睛好似已經彌足深陷,目不轉睛的盯著那撩起的車幰,宛如一個懷春少女要見到她的心上人了,緊張的情緒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興奮。
??果然是他,他身後又緊跟著出來一個人,她覺得有些眼熟,車過去了才回想起來,居然是華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