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的空氣仿若一下子凝固,垂首沉默了少頃,他方才緩緩抬起眼眸,黑褐色的瞳仁裡迸射出一道寒徹刺骨的冷光,瞅著她,一言不發。
??從未見過他這樣可怕的眼神,梅琦兒渾然一震,似乎隱隱感覺到了手上微微發腫的痛意,不禁愕然,身體絲絲的顫慄不安起來,她——她竟然打了曜哥哥……
??站在顏曜身後的梅松竹也恍然回過神來,他剛上樓來,就碰見了這駭人的一幕,滿腔的怒火一鼓作氣的衝上腦門,血紅的眼,眥目欲裂,疾步上去拉過梅琦兒,又是一個響亮的巴掌聲,吼道:
??“你這個逆女——!”
??“皇上……”
??驚恐萬分的梅松竹轉過身來,只見顏曜沉著臉,甩袖一聲不吭的迅速下樓而去,任誰也攔不住。
??捂著灼痛的臉頰,梅琦兒失魂落魄的一屁股癱坐在地上,痛哭哀嚎不止。
??阿緣立在原地,歪著腦袋仰望雲層覆蓋的天空,出宮門一小段路了,這天色還是沒啥變化,既見不著太陽,又不像宮殿裡有暖爐或是捧個手爐入懷,披上大氅,還是感覺到周遭乾巴巴的冷冽。
??“長公主在看什麼呢?”
??醇厚溫敦的嗓音如酒香飄進耳內,她不由撇頭看過去,同樣穿著白色大氅的宋問玉站在她的旁邊,微笑不已。
??阿緣也笑了,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裝束,又拉了拉罩住額頭紗布的氈帽,
??“宋大人還叫我公主嗎?不如……我尊宋大人為大哥,宋大人也稱我為袁賢弟,如何?”
??“那宋某隻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宋問玉彬彬有禮的彎腰作了個揖,舉手投足之間依然恭恭敬敬的,有些拘謹。
??阿緣蹙了下眉,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她連忙學他的樣子,一板一眼的,又是拱手,又是彎腰,嘴裡振振有詞的念道:
??“那宋大哥有禮了!”
??他又忙不迭拱起手,“袁賢弟不必多禮!”
??一去一來,兩個人忽然停下了動作,懵頭懵腦的看著對方,眼珠子眨巴眨巴的,驟然間兩人一起“咯咯”的笑起來。
??“宋大哥,你說這天空和在宮裡時有什麼不一樣啊?”
??阿緣邊走邊問,雖然十分納悶,但仍然掩不住出宮的欣喜,“還是你又要賣關子了?”
??宋問玉指著前面漸漸熱鬧起來的街市,似笑非笑的喃喃道:“過去看看吧!”
??雖是寒冷的冬日,街道上的行人依然川流不息,道路兩旁五花八門的攤販,富麗堂皇的客棧酒樓一家緊挨著一家,五顏六色的望子如同彩旗插滿了整條長街。
??阿緣一會兒蹦左邊,一會兒跳右邊,跟在身後的宋問玉忙得不亦樂聲,最後終於停下來消歇了一會兒,阿緣跟著一群人在那裡看人表演雜耍,還不斷的拍手叫好,時不時拉下他,
??“宋大哥,你快看呀!快看,那個人把劍吞下去了!”
??這時,人群裡忽然擠開了一條道來,幾個痞子樣的青年漢子凶神惡煞的把圍觀群眾蠻橫的推開,為首的一個紈絝公子哥氣沖沖的走到中間,把那剛剛表演吞劍的人狠狠一推,他的兩個雜耍同伴頓時上前來扶住他,三個人站到了一堆。
??“誰讓你們在這兒表演的?這可是你爺爺我的地盤兒!”
??公子哥啐了朝地兒一口,然後手往前一攤,“拿來——!”
??一箇中年漢子站出來,看上去不想惹事,忍氣吞聲道:
??“這位爺,我們也是剛來,這不——您看,還沒收著銀子呢!”
??話音未落,一口唾沫已吐到他臉上,後面的兩個年輕人頓時火了,一人上前扶住中年男子,“師父!”
??那吞劍的年輕人直接過去一把揪住公子哥的衣領,那公子哥立馬嚇青了臉色,
??“你……你想幹什麼?!”
??說著,公子哥眼角的餘光還不時瞄向旁邊求救,那群青年漢子立馬圍過來,一夥人連踹了年輕人幾腳,才把他的手給鬆開。
??令阿緣沒想到的是,那年輕人已經趴在地上,公子哥還狠踢了他幾腳,她心裡頓時產生了一股忿忿不平,“太過分了!”
??宋玉問連忙把她從圍觀的人群裡拉出來,“我們是偷偷出宮的,不要暴露身份!”
??“只要你們替本大爺好好教訓這三個惡棍,這些錢就都是你們的!”
??公子哥將手上的幾串銅錢往天空一拋,圍觀的群眾立馬趨之若鶩的衝上去了。
??回過頭,阿緣瞠目結舌的看著眼前這一幕,整個人霜打一般僵直了身子,“這……這些人……”
??“如今國庫虧空,民財匱乏,加之奸惡當道,這些根本不足為奇!”
??他瞟了一眼,一副不以為然的模樣,這些話卻如同一根針刺在她心頭,痛心疾首,又愧疚難當,她咬咬牙,沉聲道:
??“我絕不能坐視不管,他們都是東朝的子民……”
??剛想過去,宋問玉卻將她往相反的方向拉走,一刻也不停留,
??“沒有用的,就算你管得了今天,還有明天、後天,甚至以後更多的日子!那個人是戶部龔尚書的兒子,聽說他認了梅丞相做乾爹,就算那三個人今天被他們打死了,他也不會少一根毫毛的!反正這舜安城裡面像他這樣的公子還有很多,每日欺壓百姓,強搶民婦,無惡不作,甚至草菅人命,都沒有人管得了他們!”
??一聲哂笑,或許是對這種事習以為常了,他竟然說得不值一提,她有些憤怒,猛地一甩手掙開他的束縛,立在原地不肯繼續再走,拿眼瞪著他時,卻驚訝的發現,他清亮的眼眸裡隱忍著一絲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