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大夫挎上藥箱站起身來,躬身作揖,給顏煜叩了個安,猶豫了一下,似是裝了滿腹的心事,一臉憂愁的埋下頭去,小心叮囑道:
“皇上,娘娘應該是一時動了胎氣,並無大礙。以後還需要人多加細心照料,不可焦躁動氣!”懶
坐在床沿邊上的顏煜這才暗暗鬆一口氣,手無意識的按了一下自己的額角,心領神會的點頭,俯凝著枕上閉目養神的若琬,思忖了一會兒,沉聲道:
“華大夫,為了皇后及腹中胎兒的安危,你就暫時住進宮裡來,皇后她……似乎只信任你,你來之前她都堅決不讓其他御醫為她看診,只要你住在宮裡,有任何狀況也好及時傳喚你,日常起居就由小福替你安排妥當,等到皇后剩下皇嗣,朕定當重重賞賜你!”
小福一聽到自己的名字,立馬殷勤的點頭哈腰應了一聲。
華大夫聞言似乎有些遲疑,但是皇上的話絲毫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他只是瞄了一眼,那深幽的目光就如同鋒芒一樣銳利逼退了他,不敢再多發一言,華大夫稍稍頓了一下,只得勉強點頭答應了。
隨後在宮裡雖然是過的錦衣玉食的生活,華大夫仍覺得自己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還有八個月的時間,他卻一直忐忑不安的想著,只有八個月了……蟲
猶如長在中心部位的一顆毒瘤被摘除掉一樣,都順暢直流了,所有的問題都迎刃而解,皇后娘娘懷孕的訊息一被傳開,可算是在整個舜安,乃至整個東朝都炸開了鍋,各處紛紛往宮裡進貢著奇珍異品、名貴藥材,而之前那些叫囂的反面聲音一下子像失去的扶架的藤蔓迅速縮退回去,大臣們無話了,躺在床榻上神魂不清的太后更是深閉在慈安宮不露一面,日子似乎又暫時恢復了平靜。
不過,最初的幾個月內,若琬害喜得十分厲害,經常是又嘔又吐,連身子也跟著一天天的消瘦下來,顏煜開心之餘,又不免擔心她,讓她這段時間只能臥躺在**,連煙嵐成親也無法親自去。
雖然有些無奈,可到底他還是依了自己,聶家人統統被治罪時,不僅放過聶將軍的性命,而且也沒削去他官職,還親自下旨賜了婚,若琬心裡的感動無法言喻,可是除此之外,還有著深深的負疚感。
煙嵐成親的那天,顏煜一回聖轅宮,若琬就從**坐起身,緊緊抱住床沿邊上的他,像個不知所措的孩子貼在他胸前哭泣,嘴裡一會兒說著“謝謝”,一會兒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這一次,她知道自己越逾了……
順勢摟住她,他的手撫摸過她的頭,然後雙手輕輕捧起她的臉頰,俊朗的五官掛著淡淡的笑容,有些迷離飄渺,似是溫柔,卻淺淺夾雜著一絲憂鬱,連溫和的淳厚嗓音也聽起來有些低沉,說出的只是兩個字:
“傻瓜!”
張廣等候在聖轅宮的門外,等著顏煜出來,並且跟隨著他一直進了繼思齋內,才恭恭敬敬的低聲問道,
“皇上,那件事還要繼續追查下去嗎?”
顏煜一個冷眼回過來,張廣心一陣緊縮,頓了一下,方才斷斷續續的回道,
“皇上,臣的手下已經查到一點眉目了,若是追查下去,此事可能會牽扯到……聶將軍,以往每次運往邊關的軍餉,都可能是聶將軍和他手下的部將做了手腳,將其中的一小部分中飽私囊了……”
“私吞軍餉,論罪當斬,就連當初發往邊疆的易大人最後也選擇以死謝罪,可想而知此等劣跡可謂罪大惡極,你覺得朕該放過他嗎?”
“可是聶將軍今日成親,還是皇上您……”
張廣欲言又止,猶豫了片刻,硬著頭皮又繼續補充道,
“皇后娘娘那邊恐怕不好交代……”
“張廣啊,難道你認為——皇后是那麼不明事理的人嗎?”
他似笑非笑的說了一句,瞥見張廣面色陡然變得煞白,方才冷笑了一聲,淡然道,
“你繼續去查,若是這件事千真萬確,那任何人也救不了他。”
張廣點頭,躬身退出去。
顏煜站起身,走至窗邊,稍推了一下窗扇,絲絲的冷意從露出一條縫隙裡鑽進來,他猝不及防的輕咳了一下,外面靜靜的落著雪花,一大片一大片像輕輕飛舞的羽毛,又似扯棉一樣,漫天都亂飛著白絮。
望著不停落下的白雪,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雪後梅花綻開的雪苑,八年前的那場雪苑盛會,他第一次見到若琬,當初的她那樣卑微,自己又那樣的自以為是,沒想到今天陷得更深,而無法自拔的人,卻是自己。
想到這裡,他不禁兀自笑了,嘲弄自己,也帶著不可思議的感嘆,就算自己不承認,可或許他們之間的羈絆,從那一刻便開始了吧……
接近年關,一天天更冷了,若琬的肚子卻一天天凸起來,害喜沒有最初那般厲害,她便會開始下床走動,一屋子的宮女在周圍忙活,秋月最不放心,總覺得她那風吹即倒的身子骨承受不起那一大個包袱,若琬自己也真的像是將華大夫的話全忘記了,柔美的臉頰上無時無刻不掛著恬淡的笑容,將那些小衣小褲子捧在手心裡,就會從嘴角到眼角,都洋溢著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