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細雨紛紛,澆不滅郊外紙菸陣陣。國中萬民皆到墓前哀悼親人,軍士亦緬懷戰死沙場的英雄。朝臣們隨國王到宗廟祭祀歷代先王。
平坦廣闊的大
上矗立著巍峨的祖廟群,如天上諸神的聖殿,高屋深牆,宮闕銜連;祭祀的內堂,分別著各個祖先的神位,前面的供臺上陳列著各種精心準備的祭品,或牛或羊或粢盛,令人不禁肅然起敬。兩旁直立著許多隨祭的臣僕,屏神靜氣,國王一絲不苟
行著祭祀大禮。
這時鐘鼓齊鳴,樂聲和諧,國王在肅穆的鼓樂聲中對著公屍吟誦祭辭:“於皇先王,克開厥後;允文先王,斤斤其明;不顯先王,上帝是皇;執敬先王,無競維烈。鐘鼓皇皇,磬管將將;降福穰穰,降福簡簡。威儀反反,既醉且飽,福祿來反。”
祭辭誦畢,公屍身披黑氅,手執搖鼓,開始祝辭:“其告維何?籩豆靜嘉;朋友攸攝,攝以威儀。威儀孔時,君子有孝子;孝子不匱,永賜爾類。其類維何?室家之壺;君子萬年,永賜祚胤;其胤維何?天被爾祿。君子萬年,景命有僕;其僕維何?釐爾女士;釐爾女士,從以孫子。”
公屍致畢祝辭,國王在宮中宴享扮演神靈的公屍,以感激其溝通神靈,為民祈福。國王及一般朝臣借陪同公屍前往宮中享宴。
宮中酒宴已然備好,宮中執事按個人身份各個安排位次。國王面北而坐,兩邊分別是大王子、二王子,左邊首位是伍福伍將軍,以下依次是各營武將,右邊首位是大夫景臣,以下依次是朝中各各文臣。各人落座畢,鼓樂齊鳴。隨著嫋嫋樂聲響起,宴廳右側緩緩走出八名美女。但見這些美女個個腰如細柳,肩似刀削,膚如凝脂,款款似風擺荷葉,幽幽如蕊宮檀香。直看得這些文臣武將雙眼圓睜,渾似木雞之呆。
國王見他們如此,不禁哈哈大笑,說道:“今日祭祀歷代先王,實乃國中一大盛事,稽國能有今日之盛,皆託先王之福與眾位卿家之功。來,朕敬眾卿一杯。”說畢,舉杯一飲而盡,群臣亦各端起門前杯一飲而盡。隨之,國王又道:“第二杯酒,敬給溝通神靈為我稽國祈福的公屍。”言畢,又一飲而盡。公屍還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受此禮遇,自是誠惶誠恐,亦連忙舉杯一飲而盡。
接著,國王又興奮
說道:“今天,我還要向眾卿宣佈一件大喜事。眾卿剛剛見到的這八位歌伎,是不是美豔脫俗呀?”眾臣一聽,隨即附和道:“是呀,如此美貌的女子,稽國並不多見呀。”但心裡又犯嘀咕:“這難道也算大喜事?值得大王在群臣面前鄭重起其事的宣佈。”群臣正疑惑,只聽國王接著說道:“今天這件大喜事,就與這八位美女有關,來呀,有請崔王。”崔王?眾人聽完,無不詫異,崔王來稽國幹什麼?
在眾人的一片狐疑之中,只見左側的簾幕一動,一個小黃門引一漢子進入廳堂,眾人的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那人,只見這條漢子身材高大,膀闊腰圓,滿臉虯髯,一雙虎目炯炯有神,若非身著一襲黃湛湛的龍袍,沒見過他的人多半會認為他只是一員猛將而已.這人一出現,稽王就站起了身子,眾臣也連忙起身伺候.
只見此人快步走了幾步,滿臉含笑向眾人揖手道:‘幸會,幸會,諸位請安坐!‘稽王向前迎了幾步,拉住崔王的手道:‘老哥哥別來無恙呀.‘說著,將他拉到自己的身旁,二王子已與哥哥坐到一邊了.
只見稽王高興
宣佈道:‘崔王與咱們以後就是自家人了.‘這時,只見崔王揖手道:‘諸位,敝國本與貴國有盟,互不侵犯,數十年來,兩國交往頻繁,百姓安居樂業.只是近幾年,西方西戎國,東方夷族,不斷侵犯敝國邊界,貴國也頗惱怒於此,不才認為,華夏一家,惟有聯手抗擊西戎,東夷,方能維護我華夏之尊嚴.故敝國決定臣服於貴國,願向貴國進貢,納賦.貴國有軍務,敝國當傾舉國之力以赴.‘聽到這裡,眾朝臣無不歡欣.眾人心裡都清楚,在中土,惟有崔國有一定實力與稽國抗衡,而兩國早有盟約,互不侵犯.雖稽國時有吞併之心,奈何先王盟約再此,只得作罷.現在不費一兵一卒,崔國竟主動投誠,豈不是天大的美事?
崔王又道:‘今日稽國大祭,崔國無以相送,特挑八位貌美歌伎,聊供大家一樂.‘原來這八位歌伎乃崔國所送,怪不得如此美貌.大家此時也都明白了為什麼稽王說今天的喜事與這八位歌伎有關.眾臣素聞崔國美女傾天下,今日一睹,果然不同凡響.不少文臣武將這時已開始在心裡盤算,如何利用這一大好時機,多往自己家了藏幾房美妾了.
稽王道:諸位卿家,今日就盡情的暢飲吧,國中有的是美酒嘉餚,還有如此美女歌舞,天下興事,有愈於此乎?‘
稽王此話一出,群臣頓時歡呼雀躍.膽小的也逐漸放開了,膽大的更是樂得手舞足蹈.只見觥酬交錯,猜拳行令,好不熱鬧,更有醉酒的,雙眼迷離,跑過去與歌伎同舞,亂舞亂跳,好不盡興.不多時,只見杯盤狼籍,混亂不堪.
此時,稽王打手勢止住了樂聲,歌伎也退出了.只見稽王站起身來,朗聲道:‘各位卿家,我稽國與崔國本就同是炎黃子孫,華夏子民,原本就是一家.我們乃兄弟之邦,要有福同享,有難同當.現今西戎與東夷頻頻侵犯崔國邊境,我們不能坐視不管,而要同仇敵愾,戮力為敵.況且,西戎,東夷之野心決不止於崔國,而是整個中土,崔國只不過是他們整個計劃的第一步而已.所以,西戎,東夷以後也就是我們稽國的敵人……‘稽王還要說下去,這時,只見一個小卒疾步跑至大夫景臣身旁,附於耳邊說了幾句話,景臣又跑至稽王身邊,耳語幾句.
只見稽王將頭扭向崔王,笑道:‘老哥哥此舉看來真是順應民心呀,此舉甫出,便有人來送寶了.‘又對景臣道:‘好,宣他進來.‘於是景臣馬上傳下話:‘傳歐陽海進殿!‘
眾臣的眼光都朝大殿門口望去,只見一年輕人由殿外緩緩而進。此人年紀約莫二十來歲,白淨面皮,眉清目秀,舉止落落大方,而非穿一身髒兮兮,且有幾個破洞的黑衣,足蹬黑靴,眾臣肯定會將他認為哪國的使臣來賀喜呢。只見此人神情嚴肅,手託一細長物什,以黑布包裹,不知為何物。
走至階下,年輕人跪倒,道:“小民歐陽海叩見兩位大王。”崔王滿臉不解,心道:“稽王怎麼讓這麼一個人此時進殿呢?”
只見稽王微笑道:“你就是歐陽海?聽說你是劍仙歐陽冶的後人,此話當真?”歐陽海道:“回大王的話,草民正是。”稽王道:“那你可得到他的真傳了?”歐陽海道:“先祖鑄劍天下無雙,後輩能學到一點皮毛已是上天眷顧,不敢妄談真傳。”稽王笑道:“好,好!年輕人不驕傲,不自大,以後定有大作為。好了,你站起來吧,你要獻給崔王的是什麼寶貝呀?”歐陽海道:“回大王,草民要獻的乃先祖親手所鑄勝邪劍,望大王持此劍帶領崔國臣民,趕西戎,驅東夷,永保中土安寧。”
此話一出,滿朝文武俱吃了一驚。“勝邪?這可是稀世寶劍呀,當年歐陽冶為越王逐漸五口,最厲害的就是這口勝邪寶劍,其次為純鈞、湛盧、魚腸、巨闕,此五劍,任何一口皆練武之人夢寐以求的寶物。自五劍出世以來,為爭奪此五劍,不知有多少人喪命,更有甚者,當年楚王與秦王為爭奪一把湛盧,兩國不惜大動干戈,結果血流成河,不知多了多少孤兒寡母。”
稽王與崔王也是一驚,皆道:“當真?”歐陽海道:“此乃先祖遺物,本不該太過炫耀,且因此劍不知有多山英雄殞命,實違先祖遺言。只因小民近年屢見西戎、東夷蠻邦野民侵擾我國邊境,百姓深以為苦。小民雖痛恨番邦賊子,無奈小民僅為一鐵匠,苦於有志無力,欲為民除害而不得,故願將此劍獻於大王,望國王帶領國中勇士,驅走番賊,亦不辱沒了此劍威名。”
崔王道:“難得你有如此一番報國之志,歐陽冶有你這樣的子孫亦該欣慰了。好,寡人就替國中百姓謝謝你了。你將此劍呈上來吧,寡人定要大大的賞賜你。”
“是!”歐陽海言畢,站起身,雙手捧劍躬身先前走去。突然,只見他眼露凶光,右手向右一滑,抓住劍柄,將利刃抽出。“啊!”二王都不禁大叫了一聲,轉身便向後面跑去。同時,只聽景臣大喊一聲:“護駕!”數十名披甲武士應聲從大殿兩側跑出來,護住二王。伍將軍也一個縱身躍至二王身旁。手指歐陽海,怒喝道:“哪裡來的草賊,竟敢行刺國王,若不束手就擒,定要你命喪當場。”
歐陽海沒有言語,躍至崔王身邊,揮劍便砍。數名武士忙舉盾牌抵擋。但只見利刃剛觸及盾牌,盾牌就一裂為二,幾名武士的手指也連著被削了下來,頓時一片慘叫,足見此劍果然名不虛傳。看來此人是有備而來。
但此一砍一擋之際,二王已被眾武士救走。伍福見歐陽海後背暴露,縱身飛起一腳,朝其後背踢去。但伍福也深知,練武之人皆知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因此,一腳踢去,又恐對方聞聲轉身,或將寶劍向後一橫,那麼,碰上如此鋒利的寶劍,自己的腳還不如削泥一樣被削下來?所以,他這一腳並未使上全力,以便所料之事當真發生,他亦隨時將腳收回。但令伍福驚奇的是,此人竟然對此沒有一點反應,還是揮劍朝前面武士砍去,便砍便向崔王退去的方向追去。伍福由此斷定,此人要麼武功只是略同皮毛,要麼是殺人殺暈了頭,只顧殺人,而不顧自保了。結果,歐陽海結結實實
捱了伍福這一腳。多虧伍福有所顧忌沒使上全力,否則,歐陽海命喪當場亦為可知。伍福是稽國有名的武將,素有‘稽國第一勇士”之稱,力大無比,曾連續兩腳踢死兩頭牛,是憑其勇猛而一步步由一普通武士升至大將軍的。所以,儘管這一腳並未用上全力,歐陽海還是“撲通”一聲,摔倒在。眾武士撲上去就要擒拿,豈料歐陽海雖摔倒在
,但並未受重傷,急忙一翻身,將手中寶劍一揮,眾武士只覺眼前涼颼颼的,劍氣逼人,手中武器斷為兩截,逼近歐陽海的幾名武士慘叫一聲,人頭落。伍福見眾人無法靠近,就大喊一聲:“撒網!”只見四名武士,抬一張大鐵絲網朝歐陽海身上撒去。只見歐陽海“嘿嘿!”冷笑道:“想抓住我,恐怕沒那麼容易。”
只見歐陽海站起身來,用劍在頭頂輕輕一揮,這張鐵絲網頃刻間已成一堆斷頭鐵絲。在場眾人無不駭異,何曾見過此等利器?眾人唯恐傷到自己的性命,忙不迭都離了大殿。
兩排弓箭手看景臣的手勢同時從歐陽海前後射來,歐陽海縱身一躍,兩排箭落了空,緊接著,有換了兩排弓箭手,又是兩排飛箭嗖嗖而來,歐陽海揮劍撥打鵰翎,但無奈箭從前後兩面而來,自己臨敵經驗又不足,顧此失彼,終於左臂中了一箭。歐陽海負痛躍至後殿一排弓箭手處,手起劍落,幾名弓箭手頓時殞命,但其他弓箭手亦是邀功心切,揮起手中弓朝歐陽海身上砸來。歐陽海左臂痛得厲害,顧此失彼,終於又給砸了幾下。此時,疼痛難當,歐陽海一咬牙,揮劍衝出門外。
歐陽海一離人群,眾弓箭又忙搭箭朝他射去,但此時歐陽海已躍至牆頭,一排鵰翎箭又落了空。
此時,只見伍福從一武士手中要了一把劍,追了過去。一縱身躍過牆頭,追至歐陽海前面,喝道:“朋友,道個萬兒,為何要行刺崔王。”歐陽海冷笑道:“家仇國恨,不共戴天。”伍福道:“我看你也是條漢子,若放下手中寶劍,共輔稽王,稽王定給你一條生路。”“呸!大丈夫死則死耳,降則豬狗不如。識相的快讓路,否則,勝邪劍下又要多一個冤魂了。”揮劍與伍福鬥在一塊兒,伍福知道此劍的厲害,只是躲閃,不敢直攖其鋒。
歐陽海邊打邊退,此時追兵喧譁之聲已由遠而至,伍福道:“我亦不願與你為仇,你到底是誰?但說無妨。”歐陽海心想:“我今日死則死矣,總不能做個無名之鬼吧。”於是坦然道:“八年前,崔國滅了婁國,今日來報仇者,便是婁國太子。報得了仇就報,否則死在這兒也就是了。”聽到此處,伍福吃了一驚,跳出圈外,道:“那閣下姓溫,不姓歐陽了,”歐陽海道:“死到臨頭我,我就不妨給你說了吧,我便是當年死裡逃生的婁國太子溫筠。”
“溫太子,”伍福道,“你快快逃命去吧,我不欲殺你,我對崔王亦無好感,倘若沒有西戎、東夷相擾,我想他亦定不會臣服我稽國,這叫大樹底下好乘涼,明眼人一看便知。你快快去吧。”說完,用劍在自己胳膊上刺了一下道:“追兵一到,我就說我敵不過你手中寶劍,被你刺了一劍。”
溫筠聞言,“撲通”一聲跪於當
,給伍福磕了個頭,道:“多謝將軍,此恩將永遠銘記心間。”說罷站起,又負痛翻過一個牆頭。待追兵趕來,早已無影無蹤。
且說溫筠忍痛跑了一陣,終究身中一箭,失血過多,又拚鬥多時,體力難支。跑至郊外時,終於支援不了,眼前一黑,一頭栽倒,昏迷不醒。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溫筠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只見一小男孩與一中年婦女守候在自己身邊,滿面焦慮
望著自己。溫筠強聚體力,以肘支床,就想坐起來。只聽那婦人柔聲道:“公子身上有傷,且躺下休息。”溫筠掙扎了幾下,終於沒能起來,只得作罷。
溫筠問道:“請問,這裡是什麼
方,我緣何在此?”只聽小男孩道:“我在宮外玩,突然見你從宮內跑出來,然後就摔倒了。我覺得你一定是跟人打架了,我怕別人看見你,就把你拉到一堆乾草下面。果然,過了一會兒,一群武士從宮內追來。他們問我見到一個身上負傷的黑衣人沒有,我說沒看見。我知道我撒了謊。娘平常跟我說了不讓我撒謊,可我這一次覺得不撒謊,你就得死,所以我就撒謊了,我回來跟娘說,娘還說我做的對呢。是嗎,娘?”
“是呀,乖兒子,你做了件好事。”“然後,”小男孩繼續說道:“過了一會兒,天黑了,我就將你拉到宮裡來了。”“什麼?這是宮裡?”溫筠大驚道。“是呀,”中年婦女道,“不過公子莫怕,在這裡是沒人知道的。”
溫筠這時才仔細打量了一下他們母子二人,只見中年婦女穿著一身綢衣,雖顏色並不鮮豔,但一看便知她絕非一般的丫鬟、宮女,而小男孩說話雖傻里傻氣的,但也是滿身綾羅綢緞。於是,溫筠充滿疑惑
問道:“敢問,兩位恩人就住在宮裡嗎?”
中年婦女道:“實不瞞,我便是稽王的一個妃子,他是我的兒子。”說著指了指身邊的小男孩。溫筠臉上頓時變了顏色,厲聲道:“那你們還不快將我送到稽王那兒,難道還要將我養好傷才殺嗎?”婦人道:“公子別多心,我們是誠心救你的。”“是啊,”小男孩道,‘我們是要救你的,怎麼會殺你呢?‘
溫筠想了想,覺得他們要殺自己確實不必如此,於是便歉疚
道:“對不住,是我多疑了。”那婦人溫和
道:‘公子,你進宮所為何事,為何受傷,可否對我說?‘溫筠道:“大恩沒齒難忘,恩人即使不問,我也是要說的。”頓了一下,接著說道,“我其實乃婁國太子,八年前,婁國被崔國所滅,我當時才九歲。崔王殺了我父王后,還要斬草除根,在宮中四處搜尋。如果我當時被人發現,恐怕早已不在人世了。可是我這條命實在是另外一條命換來的呀。”說到這,溫筠眼中充滿了仇恨,腦海中又出現八年前那刻骨銘心的一幕:一個忠心的老臣拉著他與自己的孩子都到宮殿旁的一間暗室裡,只聽外面人喊馬嘶,不時還傳來那種撕心裂肺的慘叫聲。一名軍官高喊道:“快將太子交出來,否則全國小男孩一個不留。”忠心的老臣眼中留下兩行渾濁的老淚,撫摸著自己老年才得的那一個寶貝兒子的頭,哽咽著說:“孩子,把衣服脫下來。”“為什麼呀,爹爹?”“不為什麼,你快脫。”那孩子沒再堅持,順從
將自己的衣服脫了下來。同時,老臣又揖手向自己道:“太子,你也把衣服脫了吧,委屈你換上我孩兒的衣服。”然後,老臣便讓兩人換了衣服。這時,這個孩子似乎明白了什麼,哭喊道:“爹爹,我不想死。”老臣用手捂住兒子的嘴,將兒子拉出了暗室。然後,自己就在裡面聽見孩子的一聲慘叫,自己的一顆心當時都要碎了。直到天黑,自己才偷偷爬出暗室,算是撿了一條小命。
緩緩
說完這一切,溫筠雙眼已充滿淚水,牙齒咬得吱吱
響。突然,不知從哪兒來了一股勁兒,謔
一下坐了起來,恨恨
說:“此生此時,血海深仇必報不可。”
中年婦女聽到這兒,不禁嘆了口氣道:“哎,說起來我們都是苦命的人呀。”接著就將洱國然後被滅,自己有如何被稽王強拉進宮之事,向溫筠細細敘說一邊。說完,又嘆了口氣道:“只不過我乃一婦道人家,手無縛雞之力,哪裡談得上‘報仇’二字呀。況且,我又為稽王生了個兒子,早先有的那一點報復之心,也早已消弭殆盡了。不過,溫太子,我對你的所作所為,是十分的敬佩的。如果需要什麼幫忙,但我力所能及,絕不會推辭的。”溫筠心中萬分感激,真誠
說道:“多謝了,此等大恩,溫筠來日必報。”中年婦女道:“太子不必多言,好好休息幾天,養好身子再說。”
剛才溫筠心裡一激動,一下子坐了起來,現在平靜下來了,才又覺得傷口疼痛難當,“哎喲”一聲,又躺倒在**。
中年婦女扭頭對兒子說道:“元兒,到前面看看情況怎麼樣了。”“是,娘。”酈元答應了一聲,跑出門去。
不管稽王是否寵幸其母,酈元畢竟還是大稽國三王子,所以,一路不僅無人阻攔,見了面還點頭哈腰,鞠躬作揖。因此,酈元很快便打聽到了前面的訊息:崔王受了這麼大的一次驚嚇,已不敢在稽國待了,由重兵保護已返回崔國。原來,景臣得知有人要在此盛宴上送寶,便懷疑此人圖謀不軌,因此,接到訊息便暗暗調集武士保護二王。因此,景臣受到稽王大大的嘉獎,伍福由於保護國王受傷,稽王親自去看望了伍福。現在宮中各處戒備森嚴,整個城中也已嚴密封鎖,過往行人嚴加搜查,大批武士也在城中挨家挨戶
搜捕。
酈元出去打探訊息期間武氏又將自己的身世與酈元的情況向溫筠仔細說了一遍。溫筠此時已得知,武氏雖貴為王妃,在宮中卻沒有什麼
位,甚至還經常受其他妃子欺負,獨有王后對他們母子還算過得去。因此,溫筠對他們母子也頗有同情之心。
酈元回去,將這一切一五一十
告訴了母親及溫筠。武氏便對溫筠道:“既然外面局勢這麼緊張,那麼溫太子就暫時在這裡避幾天吧,等過了風頭再說。”溫筠忙道:“那我就多多打擾了。”又道:“受此大恩難以為報,既然三王子現在尚未拜師,不如由我引薦,與我同投師門吧。也算我以報萬一吧。”武氏忙道:“令師果真願意收犬子為徒,我們母子感激不盡,但不知令師身為何人?師門何處?”
溫筠道:“說起來,我們還真算是有師徒之緣呢,當日,我從暗室中爬出,抹黑往大山深處跑,當時只覺得往大山裡面跑,才不會被人發現。那夜天又下著大雨,天黑,山路又滑,我狼狽
在山路上連跑帶爬,一不小心,從一山坡上滑了下來,頭被山石碰得鮮血直流。我大叫一聲就暈了過去。醒了之後,才發現我被一道人所救。這人就是我現在的師傅。”
武氏滿臉驚喜道:“令師居於深山,那定是位世外高人了。”溫筠道:“我師傅叫邱中天,確有十來年沒出過山路,而且從未收過徒弟。不過待我講過我的身世,師傅見我可憐,便收了我為徒弟,教我認字,又傳授我武藝。”
“那,他願不願意收元兒為徒呢?”武氏一臉憂慮。溫筠道:“王妃放心,我一定懇請師傅答應收王子為徒。”
武氏連忙向酈元招手道:“元兒,快過來,謝過溫太子。”酈元見母親招喚,趕忙跑到溫筠面前,深鞠一躬,道:“多謝溫太子!”溫筠連忙攙起道:“王子不必如此,救命之恩尚且未報,這又算得了什麼呢。”
溫筠在武氏這裡將養了幾天。本來就是皮外傷,又加年輕人血氣方剛,所以恢復得很快。這時,溫筠已復原如初了。這幾日與酈元相處,溫筠發現他性格極為和善,極好相處,而且心
善良,內心幾乎沒有一點邪念,同時,還有一股牛勁兒,教了他幾招入門武功,他雖學得很慢,但每一招不練熟絕不換下一招。所以,幾天下來雖只學了那麼三四招,但每一招都像模像樣,溫筠十分佩服。武氏對溫筠也相當好,讓從小就失去母親的溫筠又重新找到了
有母親關懷的感覺。武氏現在已不讓溫筠開口閉口“王妃”,了,而是讓溫筠改口稱“大嬸”,溫筠對這位“大嬸”更是尊敬。
這天晚上,溫筠對武氏道:“大嬸,我在這裡打擾的時間也不短了,傷已痊癒。我打算今晚就回去,這樣容易避開很多耳目。”武氏道:“那也好,早點回去也免得令師擔心,我讓元兒送你出去。”溫筠道:“大嬸,如你願意,我今晚就想元弟跟我一塊兒去見師傅,我一定求他老人家收元弟為徒的。”
酈元跟溫筠相處了幾天,彼此已很熟練,也不願他這麼快就走了。平時,他成天就一個人玩,大哥、二哥說他笨,都不跟他玩,爹爹也不喜歡他。好不容易有個伴兒,又要走了。正在黯然落淚,突然聽到溫筠說要帶他一起走,高興
差一點沒有蹦起來。連忙拉住武氏的手,半撒嬌,半固執
道:“娘,你就讓我與溫大哥一塊兒走吧,這樣,我也能早一點拜師學藝呀。”
武氏沉思了一會兒道:“好吧,不過你千萬不能在邱道長面前說出你的真實身份,我聽你溫大哥說邱道長頗鄙視富貴、名利,更鄙視那些身著華服而不學無術者。你見了邱道長,只說你是一個平民百姓就行了。”
酈元一臉迷惑道:“咱們不就是平明百姓嗎?咱跟平明百姓有什麼區別嗎?”武氏想道:“是啊,自己跟平民百姓又有什麼區別呢?也許自己還沒有尋常百姓生活得自在、快活呢。”於是,馬上對酈元說:“是啊,咱們就是平民百姓。邱道長要問你為什麼要學武藝,你就說……”
“我就說,路見不平之時可出手相助,國家危難之時可報效國家。娘,你都教我好多遍了。”酈元截住武氏的話道。
武氏與溫筠都笑了。武氏溫和
撫摸著酈元的頭道:“孩子,邱道長要真收你為徒,你一定好好學,娘這一輩子受盡了欺辱,除了你誰也指望不上了,你要練好本領,那樣別人就不會看不起你了,娘也跟著你高興。邱道長要是不肯受你,你就多給他磕幾個頭,要用誠心打動他。”
酈元道:“娘,我知道了,我一定好好學,讓大哥、二哥,還有爹爹都看得起我。娘,那我就走了。”說著,又跪下去給娘磕了個頭,武氏眼含熱淚將酈元攙起。
在武氏心裡,兒子一直就是一切,雖然別人都看不起他,但他可是娘心頭的一塊肉呀。這個從小與自己朝夕相處的孩子一旦要離開自己,哪怕就一會兒,做孃的可也真有點兒捨不得呀!可總不能讓兒子一輩子守住娘呀。
於是,武氏蹲下身,為兒子整了整衣服,將兒子拉到溫筠身邊道:“溫太子,元兒我可就託付給你了。”溫筠點頭道:“大嬸,你放心,元弟以後就是我的親兄弟,有我在,誰也不能欺負他,否則,就是與我溫筠過不去。”
武氏又交待了幾句,兩個便動身了。溫筠換了一身太監的衣服,低了頭,跟在酈元后面,宮中武士見了,誰也沒敢多問。他們順利
便出了宮門。到了城牆邊,溫筠抱著酈元一縱身上了牆頭,又一縱身輕飄飄落到城外
面。酈元羨慕
道:“溫大哥,你的功夫真好。”溫筠笑道:“這算什麼,師傅的輕功才叫好的,比這再高的牆師傅輕輕一躍就到了外面。根本不用先躍上牆頭。”酈元聽了,心裡更是對邱道長充滿了無限的仰慕之情。
現在正值暮春時節,夜晚的空氣還是很涼的。朦朧的月光灑下清輝,好似撒下一層涼氣。酈元雖得不到父王的寵幸,但生活上也還是錦衣玉食的,更未在半夜裡到過荒郊野外。一陣涼風吹過,酈元連忙抱緊了雙臂,牙齒碰得咯咯
響。溫筠道:“元弟,你要是嫌冷,我們找一個農家歇息一下,天明再走。”酈元抖了抖精神道:“不冷,溫大哥,到邱道長那兒是不是很遠呀?”溫筠道:“是呀,照我們目前的速度,估計明天午時方能見到他老人家。”“那麼,咱們加快速度,我想快點見到邱道長。”“能行嗎?”“沒事,咱們加快腳步吧。”於是,兩人便放來了腳步往前跑。
溫筠跟邱中天學藝近十載,武功雖算不上一流,但腳下功夫已不比尋常,酈元如何能你。往往一會兒就將酈元甩得老遠,溫筠值得挺下來等他。但溫筠看見酈元跑得雖不是太快,但卻未曾停下一刻,也不禁大吃一驚。這樣跑了有兩個時辰,溫筠也有點累了,回頭看看酈元,也早已上氣不接下氣,張大口呼吸。這時,溫筠將腳步稍微放慢,只與酈元保持適當距離,還不時
扭頭看他。只見酈元兩眼看著溫筠,兩隻腳邁時似乎不用一點力,兩條胳膊也是機械
晃著,像個木偶似的。溫筠感覺有點不對勁,便喊了一聲“元弟”,沒有應聲,又叫了一聲,還是沒有應聲。溫筠兩腳一蹬
,在空中來了個鷂子翻身,一下子落到酈元身邊,一拉酈元,他便就勢倒在了溫筠的懷裡,兩眼緊閉,呼吸急促。溫筠頓時明白了,酈元已累得虛脫了,剛才只是機械
跑,已不受意志支配,一碰到障礙,便馬上停了下來。再一看,衣服早已溼透,滿頭滿臉的汗水。溫筠笑道:“元弟,你累了也不說停下來歇歇,現在可好,沒人陪我說話了。”
上弦月已西斜,他們所走的小樹林黯淡了不少。又是一陣涼風襲來,溫筠也不禁打了一個寒顫,睡意隨機而至。於是,溫筠將酈元放在一片草
上,撿了一堆枯枝敗葉,掏出火石,生了一堆火,兩人便在火堆旁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長時間,忽然溫筠迷迷糊糊聽到有人朝這邊跑來,而且不止一個。溫筠心裡一驚,馬上清醒了,右手趕忙握緊腰中寶劍。他倒想看看這夥人是幹什麼的,於是又緊閉雙眼躺在那兒沒動。
不一會兒,這群人便到了火堆旁邊。只聽一個尖聲尖氣的聲音喊道:“大哥,就是他們,我起夜時發現這邊有一堆火,於是便偷偷過來看看,沒想到這兒竟然睡著兩個人,一個滿身綾羅綢緞,一個太監打扮,看來他們定時有錢的主兒。說不定是王公貴族呢,大哥,咱這可要發財了。”“哈哈!”一個粗豪的聲音發出兩聲大笑,接著便道,“兄弟們,將他們綁了。”溫筠這時才明白,他們只不過是一群攔路搶劫的盜賊而已,自忖自己能夠對付得了。
於是,假裝剛剛醒來,張開嘴打了個哈欠,坐了起來,看見兩個人正拿繩子要捆自己,便裝作很害怕的樣子,兩腿如篩糠般道:“幾位大爺,你們想幹什麼,小的可沒得罪你們呀。”這時,另外兩個人已將酈元綁住,經這麼一折騰,酈元也迷迷糊糊醒了過來,看見自己已被捆了個結實,也是大吃一驚,叫道:“你們要幹什麼?”
溫筠此時已看清,這位所謂的“大哥”,一身農夫打扮,身材魁梧,滿面虯髯,只聽他喊道:“你們是幹什麼的?身上錢財通通掏出來,放你們活命。”
酈元此時已清醒,喊道:“你們要是窮,我可以給你們一些錢呀,但你們不能這樣對待我們的,現在我們一兩銀子也沒有了。”這個尖聲尖氣領頭的說道:“看來你是真有錢呀,你不給,我們不會將你扒了衣服搜嗎?兄弟們,將這個太監也一塊兒綁了。”於是,四個人圍住溫筠,便去綁他。
溫筠笑道:“就憑你們的身手還想做強盜,也太不知天高
厚了吧。”從他們那笨拙的動作上看,他們基本上就沒連過武,溫筠更是有恃無恐。
“快動手”,那位大哥大聲喊道。於是,四人一塊兒撲上來,溫筠輕輕向後一縱,躍出有兩丈多遠,四人撲了個空。這時這位“大哥”也急了,掄起手中一柄大刀,向溫筠衝來。溫筠稍一右偏,便躲過了。那大漢又是一刀砍來,溫筠雙腳點
,躍起一丈來高,落至大漢左側,飛腳朝腰間踹去。這大漢絲毫不知躲閃,恨恨捱了一腳,頓時趴在
上,半天沒起來。溫筠又迅速躍至剛才欲捆自己的四人當中,伸手搶過繩索,躍至外圍,朝四人一抖,頓時四人被繩索纏住,溫筠又快速將繩索挽了個死結,飛起一腳踢去朝四人踢去,四人倒在一塊兒。這時,那個尖嗓音的已嚇呆了,想跑雙腳卻不聽使喚,雙腿不停抖動,終於跪倒,顫抖著說:“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小人有眼無珠,冒犯了大俠,望大俠看在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到份上,饒了小人的狗命吧。”
酈元見溫筠輕描淡寫就將六個強盜制服,自是非常高興。可看見那位尖嗓子諾大年齡跪在
上向溫筠求饒,不禁又起了憐憫之心。於是,便向溫筠道:“溫大哥,我看他們也挺可憐的,咱們饒了他們吧。”溫筠狠狠瞪了這些人一眼,這些人不禁嚇得全身一哆嗦,又走到尖嗓子身邊,重重
踢了他一腳道:“你,去將我兄弟解了。”“是,是”,尖嗓子一顫一顫
走到酈元身邊,為酈元解繩索,但接了半天也沒有解開。酈元低頭一看,這人右手沒一個手指,如何能解得開。於是,便向溫筠道:“溫大哥,此人右手沒手指,沒法解繩子。”溫筠沒言語,又走向那位“大哥”身邊,一把將其提起,指著酈元道:“你去。”那位“大哥”“哼”了一聲,沒敢違命。
待為酈元解了繩子,溫筠要過繩子,又將這位大哥給綁了。隨後,溫筠道:“你們為何在此攔路搶劫,快說,否則,立刻讓你們命喪當場。”還是那位尖嗓子說道:“回大俠的話,小的們原本不是強盜的,我們原是崔國邊境的農夫,只因這幾年邊境不寧,我們這些農夫可遭了罪了,輕則財物被搶,重則全家被殺,我們幾個都是死裡逃生出來的。他們幾個的家人也都死於戰事,我還比較幸運,老父與孩子算是救出來了。可是,看著稚子整天餓得哭,老父身體一天天垮了下來,我這心裡呀,大俠,你可想而知。”
酈元聽了這位見嗓子的話,不禁對他們的遭遇大加同期。於是,便和顏悅色
問道:“敢問這位大叔,你的手指怎麼沒有了?”聽到被問,尖嗓子不禁失聲痛哭,旁邊一位年輕的強盜替他說道:“這位少俠,這可是我們二哥的痛處呀。”酈元見這樣說,忙道:“要是不方便的話,就不要說了。”
尖嗓子二哥強忍悲痛,緩緩道:“回兩位俠爺,這件事是這樣的:那年西戎國士兵騷擾我國邊境,一軍官見到我的妻子,竟生歹意,硬要搶走,我娘上前阻攔,誰知,誰知……”說到這兒,已泣不成聲。
溫筠此時心裡也軟了,又彷彿看見崔國士兵在婁國**擄掠,殺人放火,於是,便安慰道:“老人家,你就別說了”,說著便伸手將此人攙起。豈料尖嗓子二哥語氣堅決
道:“不,我要說出來,我要讓更多人知道西戎的狗賊多麼殘忍,多麼沒人性。”喘了口氣,接著道,“我老孃上前阻攔,這狗賊抽出腰刀,一刀將我老孃的頭劈成兩半。我兒子一見奶奶死了,上前抱住了***屍體便哭,這沒人性的狗賊又揮刀去砍我兒子,我連忙伸手去擋,我的手指就這樣被砍掉了。我痛的大叫一聲就昏了過去。”說到這兒,其餘五人也都泣不成聲。
酈元又問道:“幾位大叔的家人,也是遭了西戎兵的毒手了嗎?”“是呀,又豈止我們幾家呀。”這位大哥也是滿臉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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