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淺音告知鬼君宸曛不願放她離去之事,鬼君但笑不語,只讓淺音回去好生歇息。誰料三日後,鬼王起兵反叛那場禍及三界的戰亂就此拉開帷幕。
修羅大軍勢不可擋,血染山河,哀鴻遍野。星帝雖向魔族宣戰,但將戰事全權交由主將,恍若置身事外一般。
淺音起初甚是驚異,但轉念一想,事到如今她也別無他法。宸曛的性格她甚是瞭解,一旦決定的事斷是沒有一點回旋的餘地。
但戰事不斷蔓延,天下哀哭,她終究還是不忍。面對那曾經對她頂禮膜拜的子民、那把一切希望寄予自己的天下蒼生,她終是不忍拋開那些使命職責。
翻閱著呈上來的奏章,她執筆的手不曾停止過顫抖,她甚至都能看見那血染山河屍橫遍野的慘狀。
而這一切,統統因她而起!
硃筆從她顫抖的指間滑落,在桌案後慘白著臉,看著錦帛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仿若被扼住喉嚨般無法呼吸。
淺音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淚水跌在錦帛上,暈開一片又一片模糊的字跡。
讓鬼君收手麼?不,事已至此,那幾乎不可能了。除非、除非宸曛能答應……
看著滿室跳躍的燭火,淺音緩緩轉頭,看向通往地宮的階梯,神色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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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殿地宮中,碩大的夜明珠懸於蓮花臺上,清光四溢滿室生輝。淺音靜立殿內,看著玉座上那個紫衣男子,娥眉微蹙,光潔的臉上有不安、焦慮、驚慌,而更多的是祈求的神情。
玉座上的男子神色淡淡,眉眼精緻,刀刻般乾淨的臉上一雙烏眸深邃,教人看不清其間情緒,一身沉鬱的紫衣籠在夜明珠的清光中,散發出高貴的王者氣質。
“宸曛。”淺音輕輕喚他的名,低眉,“為何,就不肯放過我,即便到了這個地步,你也不肯麼?”
“淺音。”宸曛抬手揉了揉眉梢,脣角勾起淡淡的笑,“神魔殊途,你不會不知道。”
“可是我……”淺音幾欲脫口而出,卻話至一半便生生噎住,看著宸曛依然淡淡的神色,許久才緩緩低聲道:“可是我愛他……”
不自覺地握緊了手,淺音咬著脣,不敢再看宸曛。明知、明知這樣的話語傷他至深,可卻依然不得不與他言明一切。
宸曛,我不忍傷你,只是你若肯放我走,我又何必
說這些。
玉座上男子的手不經意一顫,在她垂下頭的時候,眼底露出深切的哀傷,稍瞬即逝。不禁苦笑,那個曾痴痴扯著自己衣袖不肯放手的孩子,終於要將我推開麼?那些曾經信誓旦旦的話語,甚至為此結締的契約都在這一刻化為烏有麼?
你還是為了一個永遠不可能在一起的人,背叛我麼?!
“愛又如何。”寂寂地,宸曛開口說道:“你於他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你們的命運本就不會有任何的交集,使命不同立場不同,本來就在不同高度上的兩片雲,即便相遇了,也不過錯覺而已。”
淺音一怔,霍地抬頭看著他,“宸曛,我要的不過是你點頭,解開那份契約,我不再為神尊,只做一個平凡女子,這也不能麼?”
“你肯為他放棄神族,可他願為你放棄天下麼?”宸曛冷然道:“他攪起天下戰亂,若是愛你,又何必逼你至此?”
淺音怔然,不知該如何作答。
“淺音。”宸曛起身走下臺階,站在她身前,眼裡柔光似水。
“不,這不是他的本意。”淺音嚅囁著,眼裡透出迷茫。
她記得鬼君親口說過的話,他說:“淺音,我要成為這天下的王者,堂堂正正地娶你,待我為王,這天下還有誰敢說一個不字?”
她信他的承諾,只是、只是這般,他就定能與她廝守到老麼?
宸曛伸手擁住她,埋首於她的頸間,溫熱的鼻息撲上她白瓷似的肌膚,酥酥癢癢。
“淺音。”他在她的耳邊呢喃,“回到我身邊罷,能與你並肩天下的,只有我而已。幾百年裡我們不都是這麼走過來的麼,你還愛我,不是麼?”
在他溫暖的懷抱裡,淺音不由自主地抱著他,宸曛袖底的鬱金香氣漫入鼻間,讓人沉醉。她曾經也貪戀過這沉鬱的香氣,貪戀過他懷間的溫暖,痴痴地仰慕過他的一切。
只是此刻,在他懷裡,她腦海裡浮現的卻是另一個人的身影,那襲黑衣飛揚跋扈。
“不!”淺音用力推開他,低眸不再看他眼裡的失望。宸曛,對不起。
緩緩垂下手臂,宸曛悽然一笑。
“放過我罷。”雙肩顫抖著,淺音說道,聲音顫顫甚至帶上祈求的意味,“也放過他罷,我不求與他並肩天下,只要能與他在一起,從此荊釵布衣我也甘願。”
宸曛靜默不語,嘴角一分分僵冷。
“放過我們罷。”淺音看著他,低聲祈求,“宸曛,我愛的是他,你何必將我困在這裡,貌合神離,當時是你所願?”
“淺音。”宸曛嘆氣,“我不能答應你,縱使你願意捨棄星帝之位,我也不能答應你。神魔殊途,命已註定,你同他終究是有緣無分。”
“我不信!”淺音低吼,“我不信!”
“你當真以為,我願意放你走,他就肯平息這場戰亂?”無視她眸間的怒意,宸曛自顧自地說道:“人界大半都以被他收入囊中,事已至此,他肯罷休,魔族之眾也肯答應麼?你以為我放過你們,這天下便再無第二個人敢說個不字麼?你就能擔保他日天下流言四起,他便定會護你周全?”
一番話有如當頭棒喝,將她震在原地。
“命數早已註定,你還不信我麼?”看著她呆立的模樣,宸曛眉間露出幾分心疼。
“我……”沉默良久,淺音顫抖著,一字一頓地低吼,“我不信我不信!”
“淺音!”宸曛皺眉,提高了嗓音,“命輪如何,你也能看透些許,為何還要執迷至此!”
“我不信命!”淺音直視他的眼眸,眼底掠過瘋狂的光芒,“命輪天定,我不信!我不管命數如何,即便註定是有緣無分,我也要試它一試,命輪星軌,未嘗不可顛覆!”
“你瘋了麼?”宸曛大驚,他無論如何也想想不到,這種話居然會從她的口中說出!
看著她臉上瘋狂的神色,宸曛的眼眸一分分暗淡。
你愛他,愛到這般麼?不惜為他背叛我,背叛族落,罔顧使命,甚至要顛覆命運麼?!
“宸曛,我心已他屬,留我一具空殼於此,有意義麼?”淺音嘴角揚起淒涼的笑,幾乎口不擇言地脫口而出,“我不愛你,你何苦這般強求。你若愛我,便成全我與鬼君,放我離開!”
手指在袖底一分分僵冷,宸曛靜靜立著,許久,半邊嘴角勾起,冷哼一聲,“愛你?淺音,你何時起有了我還愛你的錯覺?我已退位,星帝又尚無人選,要我放你走?妄想!”
話為落音,宸曛拂袖離去,衣袂揚起,冷風微微,空餘一臉驚愕的淺音在空蕩蕩的大殿內。在夜明珠的光華中,淺音彷彿失去力氣一般跌坐在地,渾身顫抖著,兩行清淚滑下臉頰,不知為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