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靖宇步入迎客堂中，第一句話就把戴在這位兵部尚書大人臉上的面具給扯了下來，對方立即尷尬起來。
不過，這位尚書好歹也是官居一品，從進入朝庭到如今，不知經過多少險風惡浪，忍氣吞聲的能力，還是相當不差的。
更何況蕭靖宇言語上雖然不留情面，但比起其他人每一句話中都藏著刀劍而言，又容易對付得多。
麵皮之事嘛，有時極重要，有時卻一點都不重要，當官的精通此道。
“終於又見到蕭先生了。”這位尚書馬上站了起來，十分積極主動，他拱手一禮笑道，“下官心中十分歡喜。蕭先生神功絕世，又為朝庭立下天大功勞，於公於私，都已經是我大燕天下絕頂的人物。下官一直十分欽佩。這不，陛下因犒賞軍功之事欲遣使來此，下官馬上接下這任務來了。”
伸手不打笑臉上，堂堂從一品尚書都自稱下官了，示好之意昭然，蕭靖宇也不會為逞些口舌之快，便把人臉打得太狠。
他煩皇帝這類貪心不足的人，對底下這些只是跑腿做事的到沒什麼惡感。
這些人沒有選擇嘛，上面人教他們做什麼，他們就做什麼。
想來身居此等高位，卻仍把生死榮辱受制於人，固然有大好處，但其中難言滋味也足夠他們品嚐的。
“蕭某見過尚書大人。”蕭靖宇隨意回手一禮，然後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蕭某已經來了，尚書大人要替皇帝傳什麼話，現在可以說了吧？”
“這？”尚書面色顯出為難，這接皇帝御旨，最起碼得擺個香案裝裝樣子吧，也算給皇家顏面。只是他再一想，這等人間可稱神的人物，又怎麼可能給凡人皇帝下拜呢？於是便心平氣和笑著說出真正來意。
蕭靖宇一聽果然與自己所猜想的並無二致。
欽使所來，一是為了犒賞軍功。
蕭靖宇在徵南一役剿滅魔教祕巢之戰中，發揮了巨大作用。不說攻破山上祕巢，只說拯救一路大致有千人的兵馬於危難中，就是極大功勞。
大燕最重軍功，因這等潑天功勞，蕭靖宇得賞賜極重。錢物是成堆成山地往山上送，明珠成筐、珊瑚成箱，寶玉大到可以雕欄砌棟，小到懸配腰間，全數齊了。若拿來蓋屋子，真可弄出一間金屋玉殿來。
還有地契。
從皇帝頒發聖旨起，平縣境內，除了那縣城之外的土地，已經全數封給了蕭靖宇，是蕭靖宇，不是玉女劍派。以致於平縣下轄山地林澤數十萬畝，以及生活在這裡的百姓，從蕭靖宇接旨起，都成了蕭靖宇的財產。
這樣大的手筆，簡直是拿蕭靖宇當超一品的親王來對待，甚至尤有過之。
當初封賞訊息在朝中傳出時，不知多少人都紅了眼睛。這樣手筆，實際價值遠超蕭靖宇所立軍功應賜的額度，不服氣的人成千上萬。
但是皇帝金口賞賜，內閣也一聲不吱，全都當理所當然。底下人就是蹦得再歡，也沒有效果。再後來，訊息靈通的官員們漸漸知道這蕭靖宇連三大派都硬生生抽了臉，這才消停下來。
沒法，文的武的都幹不過人家，只能認命。
只是這根刺兒卻紮下了，在一向以維護天下安寧為己任的官員們看來，蕭靖宇已經成了這世間最大的不穩定源頭，隱性害處甚至比魔教還嚴重。
於是大家逐漸知道了皇帝和內閣的苦心。
古之聖賢早說描述過，“無恆產者，人無恆心”，意思是說這等沒有家庭和產業牽絆的人，搞起事來無所顧忌，向來是王朝內亂的禍源。而如果不能從上消滅這人，就要使其“有恆產，生恆心”，惟有如此，才是安定天下的大道至術。
只是，明白歸明白，大家還是吃味，只是將這份嫉妒深深埋進心底，等待機會。
至於名號之事，朝庭並沒有輕舉妄動。
財產易賜，大燕立國三百年，拿出這點東西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至少皇帝不太心疼。但名望則不同，只要是還有心制約蕭靖宇，朝庭就不可能輕賜名號。
因為一旦有了讓人仰望的名望護身，天下百姓士子盡皆仰望其人後，就連天下之主再想動手，都要三思面行。
若說名望可以捧殺某人。話是不錯，但捧殺其實就是一種對比，所謂期望越高，失望越深。可如果所有人只聽得見其名聲，而看不到其人……連對比也沒有，如何捧殺？
反而有可能因為這種神祕性，將蕭靖宇的名望再給鞏固一層，使之連大多數人連一點懷疑之心都不敢生，這樣發展下去，蕭靖宇甚至有可能人間封聖。
當然，這只是百姓認同的與國與民千秋有益的賢人，而非天地間大道承認的真聖人，兩者不同概念。
待這位尚書將賞賜諸物的名單洋洋念一遍後，蕭靖宇幾乎要睡過去，而於素馨和鍾瑤卻聽得兩眼放光，臉頰酡紅，顯然十分激動。
這等小山一樣的意外之財，足以再造百個玉女劍派了。有這些物質打底，玉女劍派發揚光大之日指日可待。一直以復興門派為己任的於素馨等幾女，如何能不激動？
“夫君。”於素馨見蕭靖宇意態實在懶散，坐在椅上都快睡了過去，不由小有些惱怒，便扭了他一下。
蕭靖宇猛得清醒過來，看著尷尬到只能笑的尚書直直盯著自己看，便笑道：“唸完了？呵呵，好，那我們就不客氣都收下了，尚書大人回去時替我謝謝皇帝和諸位內閣大臣。”
於素馨和鍾瑤齊齊翻了個白眼。
尚書大人笑得極不自然，似乎並沒有住口的意思。
“尚書大人還有事說？”蕭靖宇本來就想這樣糊弄過去的，最後憋得這位尚書心中後一件事吐不出口。
然而裝到這時，此人仍舊不肯放棄，蕭靖宇看在眼裡就是一嘆，彼人也是為爭一世富貴，不過咱們間的一絲香火情，從你再度開口之後，可就用盡了。
尚書如釋重負。
“好教蕭先生知道，陛下聽聞玉女劍派掌有一洞天福地，特遣臣來問是否屬實？”尚書大人眼巴巴地看著蕭靖宇，試圖得到確實的答案。
蕭靖宇微笑道：“洞天福地？”他搖搖頭，“沒聽過這個名字。難道是什麼寶貝？”
尚書聞言就知道蕭靖宇是故作不知。
如果真心應付，他把這句回答帶回給皇帝就成了。
可惜，他沒這個膽，他必須帶回更多更重要的訊息。否則到手的功勞富貴就要變成要命的禍患了。
於是他馬上熱情解釋道：“是寶貝中的寶貝。洞天福地是天地造化所生，相當於一方小世界，獨立或半獨立的依附於我們所在的這方大天地中。據古書記載，洞天福地中充滿仙靈之氣，吸之可以全壽，用來修煉武功，更是事半功倍。有些還長著靈芝仙草，食之可活死人肉白骨，至少也有除病輕身之效。”
蕭靖宇笑笑：“原來是這樣寶貝。”他看向於素馨，“咱家院子好像就這麼大點吧？你見過尚書大人所說的洞天福地嗎？”
尚書大人臉都黑了。
這樣夫妻逗趣兒一般詢問，是當著我的面故作沒有嗎？可是也不要太假了吧。
於素馨強抑著笑意，搖頭道：“沒有，咱家院子就三進，沒有再大了。”她接著轉過頭再問四妹，“妹妹，你見過尚書大人描述的這種寶地嗎？”
鍾瑤笑得眼彎成月牙兒，她年紀更小些，表現也就隨意些，樂道：“這個真沒有。從沒見過，連聽都沒聽過哩。”
尚書大人強忍著喝出“這個可以有”這樣一句話的，他徐徐呼吸，強行把鬱悶的心情調整過來，至少使之不現於面上。
“可是陛下收到訊息，浩然書院，天心宗和佛願寺，這天下間頂尖三大派，都因為這洞天之事派了人來。”尚書大人說道，“陛下富有天下，本不欲理這些事情，然而卻不能看著三大派與貴派之間起了齷齪。你們四派，都是我大燕國力的重要組成部分，若是搞出內訌內鬥，實在不是我大燕軍民百姓之福。故而陛下才遣臣來，希望能夠居中調解，化解這一場劫難。”
蕭靖宇心道，終於要露出狐狸尾巴了嗎？蕭某正在這裡等你呢，等會就堵死你嘴，讓你有口難言，憋著氣回去。
他笑道：“三大派到是真為此來過，不過被蕭某勸回去了，我派中確實沒有什麼洞天福地。”頓了一頓，他又道，“況且，就算我派真有這寶貝地方，那也是我派的私產不是？三大派若是想口舌便拿過去，自然是不可能的。而若是明火執杖來搶……”嘿嘿笑了一聲，“那就是我派的敵人，不論是不是武林同道，我們都只用刀劍說話。”
他目光冷冷地盯著尚書大人，沉聲道：“總不可能大燕某處地方百姓要揭竿而起搶皇帝的地盤，內閣勸一勸，皇帝陛下就能捏著鼻子認了吧？”
這比喻……惡毒！攻敵必救！
“這個……這個……”尚書大人吶吶無言以對，他既不敢說“同意”二字，也不敢說“不同意”。
前者他敢說皇帝就敢砍他的腦袋，天底下誰若敢分皇帝的地，那不就是要造反嗎？誅九族的大罪，區區尚書，哪裡敢亂認。
而後者，他一旦認了，那跟蕭靖宇也就談不下去了。
儒家講“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即是“忠恕之道”中的“恕”，若是他敢說只能皇帝可以搶隨便搶百姓的東西，而百姓絕不能搶皇帝的，甚至不僅不能報復還要大喊“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那他這位儒門傑出子弟就是自掘根基，自掘墳墓。從此之後，天地雖大，卻無他立錐之地了。
這不是物質上的損失，而精神上的挫敗。失了一生秉持的至高信念，那他也就和行屍走肉沒兩樣了。
前後都是火坑，尚書大人進退不得，憋得麵皮發紫。
於素馨和鍾瑤是女子，既覺得這大官好可憐，又覺得這樣子她們好痛快，總之心情矛盾地快樂著。
蕭靖宇也不催他，只是安安靜靜品著茶，眼皮都不抬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