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什麼情況？！
這大冬天的，外面風呼呼地刮，一個人跑到樓下散步，這又是哪來的情趣？
扯掉面膜，穿上羽絨服，又圍了一條厚圍巾，這才抱著兩個胳膊，晃晃悠悠下樓。
小區北面，有一個小廣場，廣場上放了一些運動器材，平時到了晚飯後，小區裡的大爺大媽會在這裡跳廣場舞，閒聊天。
已經是北京最冷的月份，連廣場舞大媽們都躲在家裡不敢出來，林威卻一個人呆在這兒，正在單槓上壓腿！
你是打算在籤售會上表演體操嗎？大半夜的跑出來壓腿，是不是瘋啦？
你過來試試，看看你的腿有沒有我抬得高？
我才沒你那麼幼稚！再說，我的腿又沒有你長，當然比不過你！
我站在一邊，瑟縮著身子，因為太冷的關係，不斷跺著腳。
林威，你是不是老了？咱們倆在這個小區住了這麼長時間，你可從來沒到這邊來過，你不知道這邊兒是大爺大媽的領地嗎？
我知道啊，這不就是你跟你那些老姐妹兒們平時最愛呆的地兒嗎？
業大媽，我以前覺得，人老了特別可怕，如果有一天我老了，就算沒生病，我也打算自殺。可現在，我反而特別羨慕那些大爺大媽們的生活，多愜意啊，如果身邊兒能再有個人，相伴著一起變老，那這一輩子，也算沒有白活。
林威，你今天這是怎麼了？說的話可一點兒都不像平時的你！這麼矯情，這麼多愁善感，是新書快要出版了，在提前醞釀感言嗎？
我吐槽，因為太冷，又把圍巾重新圍了一遍。
林威把腿從單槓上放下來，走到我旁邊，伸出手，撫摸我的臉。
你是不是有個同事，跟你關係特別好，好像叫什麼輝？我有一個微信群，今天一整天，他們都在群裡討論，那麼年輕的一個孩子，好可惜……死了。
小輝……竟然死了！
怎麼可能呢？他連二十五歲都不到，對他來說，生命才剛剛開始，怎麼會說死就死了呢？
我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可月光下，林威的表情那麼認真，我知道，他絕不可能拿這種事跟我開玩笑。
林威說，小輝的死因，有很多種說法。
最普遍的一種說法是他吸食藥物過量，誘發心臟病，直接死在了一場群P派對上。
群P派對……藥物……
我突然想起來，大概在一個多禮拜以前，小輝突然問了我一句，然哥，你嘗試過玩“嗨”的嗎？
不懂，什麼叫“嗨”的？
我好奇地問。
反正現在特別流行，好多名媛們都玩，孟野說，他下次帶我去見識見識，我跟你說，那個玩起來，就好像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特別刺激。
年輕人，追求一點刺激，追求一點新鮮，當然也沒有什麼。
當時我還感慨，自己果然是老了，年輕人在玩的東西，我是一點兒都不懂了。
只是，為了追求刺激，連命都沒了，這樣值得嗎？
小輝一直很想成名，就是那種在他看來特別重要的同志圈裡出名，為此，他做了好多大膽的事兒，包括跟那個名媛編輯拍各種大尺度的裸照。
現在，他總算出名了，有那麼多同志圈兒裡的人，用一整天的時間都在討論他，只是，他成名的代價，會不會太大了呢？
我坐在廣場旁邊的一級臺階上，回想第一次見到小輝時的畫面。
大學剛畢業，到我們出版社來實習，特別清新可愛的一個小男孩，喜歡看書，偶爾也會自己寫一些短篇小說。
那時候，還沒有朋友圈，小輝喜歡把故事寫在自己的QQ空間裡面，每寫一篇，就邀請我去看。
他的文字，很輕快，又帶著一點幽默，我很喜歡。
後來，得知他也喜歡男孩子，我還著實高興了一下，在同一個公司，能有一個可以坦誠聊天的朋友，是一件多幸運的事啊。
我很少過問小輝的感情生活，都是他主動跟我提及。
當他第一次告訴我，他的男朋友是個結了婚的老男人，我很是驚訝。不過，這大概就是年輕人的感情觀吧，像我這樣過了時的老gay，也沒有什麼資格去過多評價。
這些年來，我對同志世界很多新鮮的說法，新鮮的觀念，都是從小輝那裡聽來的。
有時候，我會感嘆，人活著，就是要精彩，而精彩，註定屬於像他這樣年輕的小孩子。
小輝死了，他為了嘗試更精彩刺激的生活，丟掉了性命。
是他的錯嗎？還是那些給他**的人的錯？還有這個迷亂，充滿無限可能的城市的錯？
事已至此，誰又能說得清呢？
走吧，回家吧。
林威站起來，拉了拉我的圍巾。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林威拉起來，跟在他的身後，一句話都沒有說，就那樣默默往前走。
一直快走到樓下，才突然哭了。
林威，你說我們這樣活著，是不是太自私了？
別想了，哪個人活著，不自私呢？
不是……我突然在想，我們這樣的人，我們總是標榜著追求自由，說自己是這世界上特別的存在，可是到頭來，除了追求肉體上的刺激，除了任性地去揮霍青春，我們對這個世界又做過什麼呢？
我們努力要讓世人看到，男人和男人之間也有美好的愛情，可是，除了在網路上作秀，我們在現實生活中，又做了些什麼呢？
你不覺得，一切都很虛幻嗎？
林威停下來，轉過身，把我抱在懷裡，半天沒有說話。
他呵出來的氣，一開始熱熱的，鑽進我的脖子，沒一會兒，就變冷了。
我不是早就跟你說過嗎？真實和虛幻，從來不是你表面上看到那樣。別想了，快上樓吧，你只要記著，這一刻在你身邊的我，是真實的，那就夠了。
這一刻的你……是真的？哪一刻的你……是假的？
我不夠聰明，恐怕永遠都不懂得去分辨了吧。
回到家，寧宇已經回來了，正在客廳跟段震聊天。
我直接進衛生間，用溫水洗了個臉，對著鏡子，看那一雙紅腫的眼睛。
小輝死了，我沒有機會見他最後一面，甚至，他的葬禮在哪裡舉行，我也沒有機會知道。
這世界，有多少告別，都是來得這樣突然又這樣無疾而終呢？
開啟手機，翻朋友圈，小輝生前發的那些內容都還在，他對生活的吐槽，他的那些性感自拍，他在朋友圈秀男朋友給他買的名牌手錶。
一張一張照片，一段一段文字，證明他曾經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
而那些照片，那些文字，總有一天會被人遺忘吧。
那個跟他一起拍裸照的名媛編輯，之後還會再跟別的小男孩一起拍裸照，那個疼愛他送他名牌包包和手錶的已婚老男人，或許也會很快再把錢花在別的小男孩身上。
小輝……一個年輕的生命，就這樣消失了，而別人，還在繼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