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青樓花魁,得見夙王()
素淨的房間內,幾幅水墨畫掛於牆上,素雅的白『色』帷幔從床頭垂下,上等梨花木雕琢而成的圓桌上,嫋嫋青煙冉冉而上,屋內充滿了淡淡的檀香味,十分雅緻。
我怔正地望向四周,目光最後才落在正廩首坐在書桌前練字的落華身上,不禁十分好奇這個身份奇特的女子。昨日我和玉晟若就在她的有心相助下逃過一劫,而她身上的淡然與優雅更是讓我覺得詫異。
從她的言語中我得知她是這“品仙樓”的花魁央落華,本是官宦人家的富家小姐,因後來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寄身於青樓,她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而且還有一張足以傾倒眾生的容顏,她在這裡賣藝不***,但因其本身待人和藹,所以深得眾人的愛慕與寵溺。
在這靡靡紅塵中,卻能時刻保持著那份淡定,的確讓我十分震驚,不過最讓我驚奇的是,她竟會武功!而且從老鴇和她的丫鬟的態度來看,似乎沒人知道。
起初我也不甚清楚,直到她在夜裡幫玉晟若買金創『藥』,那時天『色』已晚,她這樣貿然出門肯定會引起他人懷疑,我還來不及阻止她,她從三樓高的窗櫺上一躍而下,再輕易越過圍牆,身輕如燕,踏雪無痕。
“落華姑娘,你……怎麼會武功?”玉晟若因為身上舊傷也暫時無礙了,所以早早就打探訊息去了,房間裡就我們兩人,我實在悶得慌,百無聊賴下隨意扯了個話題。
脣角微勾,她抿脣笑道:“你也知道青樓是什麼地方,不學點功夫防身怎麼行。”紫檀羊毫筆輕輕一勾,她輕輕將筆放置在硯臺邊緣,“以前家道盛興時,爹爹和孃親就擔心我以後會受到什麼欺負,所以暗地裡替我找了師傅教我武功。原本只是想學個一招兩式防身,但是日子一久,也就慢慢練就了一身武藝。”
我緊緊拽著被褥,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頭與她說話,“那你怎麼不離開這裡呢?”縱然她能自保,但是煙花之地實在不宜久留。
似是早已預料到我會這麼說,她抬頭看我一眼,搖頭笑道:“我本就是無依無靠之人了,又有何妨,而且我這張臉……去哪裡還不一樣嗎?”
我啞然,的確,像她這樣的絕『色』之姿,走到哪裡都會讓她惹上麻煩。
腦海裡忽然掠過些什麼,我沉『吟』半晌,蹙眉道:“如果你擔心的是容貌的問題,如果戴上人皮面具呢?”
她訝異地看了我一眼,但笑不語,就在我以為她不會回答時,卻聽見她淡然的聲音掠過耳畔,如同梨花落地。
“就像你這樣?”
嗯?
我愕然,“你看得出我戴了人皮面具?”
她只是淡淡地看著我,聲音平靜,“我也會易容術。”
我沒有再應聲,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說實在的,像她這樣看似單純的女子,卻遠比我想象得要複雜得多,可是很奇怪,我的心中竟對她十分有好感,明明知道她並非表面上那樣澄澈,偏偏仍是對她十分放心。
腦子裡隱隱閃過些什麼,但轉瞬即逝,讓我抓不住自己到底想到了什麼。
“你是鳳國人?”總覺得像是見過她,可惜怎麼也想不起來到底在哪裡見過。
宛如花瓣的薄脣微微上揚,勾勒出一抹清淺如梨花的微笑,央落華點點頭,“自然,我從小生在鳳國。”注意到我的異樣,她不禁好奇,“有何問題嗎?”
“沒有,只是覺得你讓我覺得熟悉罷了。”
她只是笑笑,對我的回答不置可否。
看看外面,夜『色』漸濃,現在的“品仙樓”外一片笙歌豔舞,熱鬧非凡,因為前幾日央落華偶感風寒,所以近日來她一直在房中休養,並不會出去見客,這也讓我和玉晟若的安危多了些保證。
一身月白『色』***,不施脂粉,即便如此,依然十分的美貌,黛眉如柳,面若桃花,眉宇間卻籠著一份孤傲,神『色』間帶著一種拒人千里外的淡漠。
我怔怔地注視著桌前繼續練字的央落華,始終覺得似曾相識,可是又想不起來究竟在哪裡見過她。
筆走龍蛇,龍飛鳳舞,我的目光掠過央落華面前的宣紙上,呼吸猛地一窒。
“一夕如環,夕夕都成玦。”
這句話……
那些在記憶中不斷旋轉的畫面終於清晰,我暗暗心驚。
難怪我總覺得央落華有些熟悉,原來她的氣質和身上所散發出的孤傲,實在與我在夏國皇宮裡認識的蕭皇后,那個原本寵冠後宮,又莫名失寵的冷清女子太像了!
雖然容貌上並不十分相似,但是那雙眼,卻像極了同一個人。
許是我的聲音洩『露』了太多情緒,央落華蹙眉注視著我,看似清澈的眸子似乎要看進我的心底,“怎麼?”
“你和我認識的一個人,很像。”我如實說出,覺得這並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我是說你的眼睛和氣質,跟她簡直就像是如出一轍。”
想到那個清冷如月的女子,我不禁心有慼慼然,當初主動想要靠近她是因為她與母后之間的相似,我雖然在夏國也住了那麼久,真正與她見面卻只有幾次而已,而且上次離開已經是一年多前的事了,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
原本只是無意說出的話,央落華手中的筆卻倏地墜落,雪白的宣紙瞬間侵染上一抹濃重的墨『色』。
“你說誰?”央落華呼吸急促地盯著我,目中滿是急切,“你說的人在哪裡?”
她的不尋常態度讓我有些詫異,不過表面上不顯波瀾,“在夏國見過的。”
豈料她接下來的話卻讓我幾欲驚撥出聲,她目光灼灼地緊盯著我,一瞬不瞬,“是不是在夏國皇宮?”
我驚愕地看著她,她怎麼會知道是在夏國皇宮裡?
“你……”她的異常讓我感覺到其中必有內情,而且看她的模樣,應該認識蕭皇后。可是,央落華不是說自己從小生長在鳳國嗎?而蕭皇后似乎是夏國人。
太多的疑問盤旋在我的腦海裡,我忍不住開口問她,“她……和你有關係嗎?”
“主子,我們不是來找王爺嗎?怎麼跑到鳳國來了?”
央落華正欲開口,隔壁房間乍然響起的聲音讓我們同時噤聲,因為這裡隔音效果不太好,所以經常在隔壁房間的聲音另一邊也能聽到。
“有人說曾在這裡見過雅望,不管是不是真的,我們也應該過來看看。”冰冷的聲音聽不出一絲感情,冷徹心扉,原本散漫的我聽到這個聲音後驀地愣住。
這聲音,分明是……
明顯感覺到我的不對勁,央落華倒也未說什麼,只是淡然的看著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兩間房間之間的牆壁。
另一人的聲音帶著幾分不解,“可是雅王殿下怎麼會跑到鳳國來?”
久久沒有迴應,我的腦子“轟”地一聲炸開,周圍所有的聲音在那一剎那全部湮滅,消失無蹤。
他們是說……雅望麼?
按照他們的對話推斷,似乎是雅望失蹤了。我愣愣地靠在牆邊,無數的畫面如同走馬觀花般閃過我的腦海。
夙狂昱……夙雅望……原本我以為早已經被我淡忘的兩個名字,在這一瞬間猶如『潮』水般向我突然湧來,無邊的***與悸動幾乎要將我湮沒。
我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竟然會在這小城裡再次遇到夙狂昱,還有雅望失蹤的訊息,實在讓我一時間難以消化。
“連城?”耳邊兀然掠過的聲音令我倏然回頭,抬頭一看,央落華澄澈的雙眸中染上一層複雜,看不出在想什麼。
注意到她對我的稱呼,我皺了皺眉。
似是看穿了我心中所想,她落落大方地在旁邊的椅塌上坐下,“我見他昏『迷』時一直叫著這個名字,原來真的是你。”
我不置口否地點點頭,沒有解釋什麼,腦子裡想的全是剛才聽到的訊息。
央落華還欲說什麼,門猛地被推開,刺眼的光芒順著大門敞開齊齊『射』了進來,夾雜著一股凜冽的寒風,讓我不禁打了個大大的寒顫。
不,不對勁!
突然意識到什麼,我猛地抬頭看向門口,那人俊美如斯的容顏就這樣直直地映入我的眼底,打開了我塵封在腦海裡的記憶。
長髮一絲不苟地用金冠束起,一襲黑『色』鑲金滾邊長袍更是讓他渾身散發著冷然,也將那張俊美冷冽的臉完全映襯出來,凜冽的眸子快速自央落華身上掠過,最後落在我身上。
外面凜冽的寒風讓我瑟瑟發抖,我警覺地盯著緩緩走到我面前的夙狂昱,呼吸幾欲窒住。
“你叫連城?”
冰冷譏削的聲音自脣齒間溢位,帶著幾分猜測與凌厲。
他整個人站在我面前,巨大的***迎面朝我撲來,即使知道我現在易過容,他並不能看出我是壁連城,也不可能發現我就是蘭奕歌,可是心中就是覺得慌『亂』。
央落華靜默著注視著我們,突然『插』嘴道:“她叫央連城,是我的表姐。”見夙狂昱朝她看了過去,她施施然起身,頷首朝他微微屈膝,“小女子落華,見過公子。”
夙狂昱薄脣一揚,勾勒出一抹足以讓人瘋狂的優美弧度,“你就是西城第一花魁——央落華?”
“不過是大家看得起落華,便給了這個稱呼。倒是公子,若是小女子的表姐哪裡有什麼地方招惹了公子,還望見諒。”央落華莞爾淺笑,眼波婉轉間,風華無雙。
我趕緊低下頭,不敢在夙狂昱面前***分毫。
夙狂昱目光自我身上掃過,有一剎那的凝滯,低沉的聲音彷彿巨石般壓在我心上:“在下認識的一位朋友也叫連城,所以剛才在聽到這個名字自然有些鹵莽了,失禮之處,望姑娘別見怪。”
他明明是看著央落華,我卻覺得他吐出的每個字都重重地砸在我身上。
目光微凜,他繼續道:“不過,看來是在下認錯了人,抱歉。”
語落,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房間門口,直到確定他完全離開了,我才舒了口氣,一伸手,發現自己的額上竟全是冷汗。
剛才只顧著說話,卻忘了我們可以聽到夙狂昱說話,而那邊自然也能聽到我們的聲音,平常人不行,但是對於夙狂昱這樣聽力敏銳的人卻是輕而易舉。
夙狂昱竟然會出現在我面前,看來品仙樓絕不能再待下去,我暗暗打定主意要趕快離開,不敢在這緊要關頭惹出任何麻煩。
是夜。
萬籟俱寂。
外面已是五更天,熱鬧了一整天的品仙樓也終於安靜下來,和玉晟若商量好後,我們決定趁著現在天『色』未亮趕緊離開。
將包袱整理好,央落華複雜地盯著我,突然開口:“我可不可以和你們一起去?”
我和玉晟若皆是一愣,實在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不禁同時怔住。
玉晟若皺了皺眉,清朗的臉上掠過一抹異『色』,薄脣微抿,“落華姑娘,我們……”
“如果我與你們同行,也可以讓你們免去不少麻煩,而且我會易容,也會武功。”似是知道玉晟若要說什麼,央落華忽然截斷他的話。“而且你們對鳳國的路並不熟,這點我想我可以幫忙。”
聞言,我不***了看她,目光沉沉,“可是……會很麻煩。”其實現在玉晟若有傷在身,而我又因為身體虛弱不能動武,若是多了個武功高強又會易容的央落華在身邊,的確會讓我們更加安全。
燈光下,她的臉上暈染上一層醉人的『迷』離之『色』,淺淺的燈光餘輝灑在她捲翹的睫『毛』上,在眼瞼下方留下兩方排扇一般的陰影,掩去了她眸中的複雜。
“我不過是有些事情要查明,對你們並無惡意。如果想要害你們,早就在官兵和那位黑衣公子來之時就揭穿你們了。”
“什麼?”玉晟若眉頭微蹙,“你說什麼黑衣公子……”
我微微凜神,他並不知道夙狂昱就住在這青樓中。
“好!我答應你!”怕玉晟若會問到夙狂昱,我急急地出聲打斷他的話。
大概是察覺到自己失言了,央落華揚起一抹淺笑,故意不再提及剛才玉晟若所問的問題,朝我微微頷首。“那就這麼決定了,我去收拾東西。”
眼前的青『色』身影快速自我眼前掠過,玉晟若皺眉看著她進入內堂,欲言又止地看著我,“連城,你……”
“她說的很對。”攏了攏雪絨披風的領口,我將包袱全部整理好,準備隨時出發。“你不覺得我們也需要一個領路人嗎?”鳳國的路程我們的確不熟,與其大張旗鼓地到處問路,不如讓有功夫的央落華替我們領路。
大概是因為蕭皇后和我的母后極為相似,而央落華又與蕭皇后氣質相當,潛意識裡,我對央落華這個人並不反感,反倒覺得很安心。
玉晟若只是淡然點點頭,琉璃般的眸子裡無波無瀾,不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