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懷抱著一百張宣傳單，漫不經心地給一個出去、給一個出去。那一沓在十多分鐘前是一沓，十多分鐘之後還是一沓。楊元其比起他倒是負責的多，他專挑上了年紀卻又不顯老的人群發放，手裡的宣傳單比歐陽少三分之一。
“你要不要這麼認真！”歐陽拉他站到陰涼下，“太陽那麼大，過來歇歇。”
“還有這麼多，趕緊發吧！還不知道發到幾點。”
“回去那麼早幹嘛！今天發社保，人一定超多。好不容易出來了，當然要珍惜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
“什麼機會？”
“以工作的由頭在外面瀟灑，我們現在多好，不能被那些煩人的客戶糾纏，也不用聽那個讓神經高度緊繃的聲音：請**號到3號視窗。前面有家奶茶店，我去買兩杯。”
“我去買。”
“你不認識。”歐陽在說話之前，已經邁步走遠，楊元其不會閒著，歐陽一走開，他便繼續站在太陽下賣力‘工作‘。楊元其不會想到，此刻他最愛的人正身陷囹圄。
他們兩個喝著奶茶，靠在樹下，正享受著自由的時光。
“楊元其，你是本地人嗎？”
“算是吧，一直在外地上學，畢業才回來的，對虹城不是很熟。”
“那你怎麼會進保險公司？”
“工作難找，我們班同學畢業之後，好幾個都進了保險公司。”
“賣保險最磨練人，但是不能幹的太久，還是要有跳槽的準備。你女朋友不反對你做保險？”楊元其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問？難道他知道黃珊珊是他女朋友？還是他只是隨便問問的。
楊元其不知道怎麼回答才算完美，剛好在猶豫不決之間，舒莊打來電話。隨後楊元其神色匆匆，說所里人很多，她一個人忙不過來。還有個小糾紛，舒莊問他們什麼時候回去。
“怎麼辦？還有這麼多沒發。”楊元其全部的心思都隨著那個電話飛回城南，他根本站不住，就算站在那裡，也全無心思再理會什麼宣傳單。
“誰跟客戶吵架了？”
“黃珊珊給可取取錢的吧，舒莊沒多說，大概是很嚴重。”
歐陽知道他和黃珊珊的關係，現在黃珊珊有難，他應該回去幫忙的。歐陽很man的一把奪過楊元其手裡的宣傳單，並讓他先回去，他發完這些東西便立刻回去。楊元其不做推辭，把腿就跑，好在這裡離城南不遠，跑回去幾分鐘就到。
等楊元其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回城南，正好在門口撞見舒莊送客戶。舒莊把事情簡單地說給他聽，問他怎麼歐陽沒回來。歐陽現在是業務顧問，他有權利管理這些事。舒莊說事情發生到現在為止，尚秋爽沒出面說一個字，所以她只好打電話給歐陽，可歐陽偏偏沒帶手機，只好打電話給楊元其。她原以為歐陽他們會一起回來，這樣事情可能會很快解決。
“以前是怎麼處理的？”楊元其問舒莊。
“類似的事情也遇到過，最後她們拿點東西賠償客戶、說幾句對不起，給客戶消消氣。好在這次沒說要投訴。”
“秋爽姐什麼態度？”
“沒態度。”
“沒態度？不會吧！平時看她跟姍姍關係很好啊！“
“我不清楚，你要不要去問問她，她在許言那邊授權。”
“我怎麼好問的。現在那個人點明瞭要賠錢是吧？”舒莊點頭承認，楊元其稍作休息，把呼吸控制到勻速。現在還能聽到那邊傳來賠錢的聲音，楊元其不緊不慢地走過去，站在那個男子面前。從口袋裡掏出100塊錢，伸向他，“賠你的手續費，不用找了。”
如果按照楊元其的本意，那一張紅色的毛爺爺，是要狠狠砸過去的。但是考慮到以後還要在城南工作，就算自己的工作為了黃珊珊丟了不要緊，總需要顧及城南支行在社會上的形象。
那個男子愣了一會兒，楊元其繼續說：“賠你的手續費。拿走可以，必須向她說謝謝，因為她為你服務了。”
“算了，你讓他走吧。”黃珊珊讓那個人拿了錢趕緊走，她不喜歡被圍觀的感覺。
“師傅，你耽誤她那麼長時間，要麼說一聲‘謝謝‘，要麼說一句’對不起‘，這不過分吧！”楊元其不依不饒，那個男的看看形勢，再耗下去只會更難看，他接過錢，矇頭說了一句’謝謝‘。
看到這個形勢，舒莊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楊元其這麼過分的要求，他難道不怕客戶投訴嗎？她沒想到，客戶居然按照他的要求說了一句‘謝謝‘。那個男子埋頭說話的一瞬間，舒莊有一刻體會出人性的悲涼。難道有錢就可以埋沒人性、埋沒自尊？原本就是黃珊珊失誤在先，被客戶糾纏也不算無理取鬧，楊元其出面賠償是好事，可無論他多在乎黃珊珊，都不該為了黃珊珊去傷害別人。這是舒莊的想法，她替那個男子委屈，又有一點替黃珊珊欣慰。
那個客戶在推門離開的時候，心裡是什麼滋味？舒莊不知道，她在他推門的前一秒，朝他喊到：“請慢走，歡迎下次光臨！”她希望人人都是平等的，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與他迎面相撞的是歐陽，歐陽問
站在門口的舒莊到底怎麼回事。
“和你擦肩而過的那個人。”
“看起來不凶啊！”
“何止啊，還有些可憐。”
“不會是你們把他給罵了吧！”
“你問楊元其，太霸氣。”
“霸氣？怎麼個意思，給個說法。”
舒莊沒有回答，反而問他：“你那麼快就發完了，聽楊元其說你還有一大半啊！”
“你懂得，老樣子！”舒莊當然懂，去年春天，那時候天氣比現在還冷。為了營銷實物金，章行讓舒莊一個人出去發宣傳單。耿佳欣知道後主動提出要和她一起出去，那天氣溫驟降，耿佳欣有些許感冒，後來還是歐陽攔下她，代替她和舒莊一起外出宣傳。他們一起外出的情景和今天差不多，舒莊第一次站在街頭髮類似於小廣告的宣傳摺頁，略顯為難。擔心發的太慢怕耽誤時間回去不好交差；發的太快又無法厚著臉皮湊上去賠笑吆喝，於是扭扭捏捏硬著頭皮身邊過三個發一張的散著。那時候歐陽對此已經頗有心得，他才不管舒莊怎麼搞，那時他們還不熟，他見舒莊快發完的時候，終於忍不住對她說：別發那麼快，好不容易出來的。舒莊記得那一天她過的很不自然，即使後來捧一杯奶茶、漫不經心地虛度時間也是熬著過的，臨了，歐陽看看時間差不多了，沿著商鋪找了幾家餐館把摺頁一沓一沓的送出去。他還告訴舒莊這是最有效的投送方式，吃飯的時候最適合看東西，顧客付完錢在前臺拿一張紙那麼隨便看看，我們的商機輕輕鬆鬆便迎面撲來，舒莊第一次被他看似不著邊卻又有些道理的謬論折服。
兩人會心笑笑、不言語分毫，是啊！要是有機會她也會選擇出去，如果今天還是他兩出去，她就不會遇到這種事。如果達潔在的話，或許早拿出一件看似高大上的禮品作為賠償，早早便解決了此時，不會拖拖拉拉這麼久。或許，方雲在也可以，他們經常遇到，處理起來自然得心應手。她整日身處其中，耳濡目染很多事情，對處理方式早已心知肚明。今天的事說起來還是身份問題，想解決問題的人沒權利，有權利解決問題的人不想攬事兒，白白的浪費時間。
楊元其把事情擺平，黃珊珊被禁錮了20分鐘之後終於可以自由活動，她首先走到我的櫃檯前問尚秋爽剛剛那單有沒有開成功。尚秋爽把身體轉過去，背對我，但我聽得清她的低聲細語：“四十萬，一年期。”黃珊珊抑制不住的興奮，這一單她得拿多少提成！不僅是錢，名也得到了，看來當初沒結盟錯人。尚秋爽一時之間忘記我這裡還有個掛失的，興奮至極的她領著黃珊珊去低櫃，把剛才客戶簽字的保單拿出來給黃珊珊看，兩個人拿出計算器，算各自將會得到的比例……
歐陽把事情弄清楚之後，覺得楊元其這小子還挺靠得住的，有擔當、有魄力。聽說上次趙博陽老婆來鬧也是他出面幫了舒莊，這麼一想，楊元其倒是他生活中不常見到的勇為青年。這麼嚴重的糾紛居然會被100塊錢平息，而且還這麼順利，我不禁再一次感嘆：這個社會能被錢擺平的問題，都純屬虛構；不能被錢化解的問題，我想遍祖國神州大地都沒想到。想想真是緣分，我來到城南的第一筆糾紛，不也是100塊錢嗎？
“趙博陽，我真得謝謝你！”
“謝我？我怎麼你了？”趙博陽以為我在說反話，可我是很認真的，面帶笑意。
“去年那張100元，還是你幫我出的主意，後來都忘了謝你。”
“那個事啊！你嚇死我，我還以為我昨天用了你的印油被你發現了！”
“你是豬啊！”朱顏忍不住罵他，趙博陽也覺得自己好笑。
我看到已經空了的印油瓶，發覺我們的距離這麼近，近到可以像用自己的東西一樣用對方的物品，我喜歡這種距離。我藏不住喜悅，依然很高興地說：“用吧！把你的印泥收好，明天我還上班！”
“你別說了，再說他下班要把印泥帶回家怎麼辦！”朱顏透過趙博陽的後背，與我隔空對話，拿他調侃，我們似乎又回到了開始的樣子。
“我還不至於這麼幹，怎麼說我也是堂堂男子漢，豈能為半瓶印油折腰！等下班我去達潔桌上倒半瓶給你。”
“你真是夠了！”朱顏毫不留情，一副討厭他的樣子。她那麼放得開，也許是我在，假如換成歐陽或者其他人，她一定不會這麼說他。這是出於一種內心的信任，我知道，我已經完全接受了他們，他們也完全接受了我。
“不要倒來倒去了，算作我遲到的謝禮，感謝你替我出的主意，替我解決一個大麻煩。不然看看外面的黃珊珊，說不定也是那天的我。”
“要是感謝，半瓶印油可不行，來點實際行動。我知道這後面有一家新開的壽司店，請我們嚐嚐。”
“朱顏說的對，我贊成。”
“OK，喊舒莊去訂餐。”
“呵呵，現在我們離了舒莊真不行，她要是走了我們怎麼辦啊？”趙博陽心不在焉的感慨，他只是把昨天達潔說過的話重複了一遍，雖然漫不經心，卻字字句句說到我心裡，心的最深處！
“昨天達潔也是這麼說滴，
我說你們不要沒事就喊‘舒莊’‘舒莊’，她又不是你們的免費勞動力。”朱顏這句話我從沒認真想過，原來以為多給她半個小時午休就算是對她的照顧，看來我又錯了。如果我日常瑣事少喊她幾句，不是能讓她休息的更多。
“好，我不喊‘舒莊’。”趙博陽從手機裡翻出壽司店的號碼，在按號之前，透過口音喇叭拉長音呼喊：“舒小莊——快來。”
舒莊跑過去，把手伸進凹槽準備接東西，這次不知道是不是又少了哪張第二聯回執單需要她影印。“這是什麼？”
“等一下到章行理財室打電話訂，中午吃飯前一定要送到。”
“你請？”
“許言請。”舒莊把目光轉移到我身上，我微笑，她拿好號碼離開。這時我正好辦最後一筆掛失，大媽的5筆存單把我的頭都搞大了，差點兒腦溢血。尚秋爽給我把A管許可權授完之後，匆匆跑回去，和黃珊珊坐在低櫃竊竊私語。
尚秋爽先說：“你幹嘛要去取錢，本來是舒莊乾的事，要不然你也不會被客戶罵。那個人一坐到我這邊來，我就看出來他什麼都不懂，不好講話。”
黃珊珊回答：“我看不慣舒莊那幅樣子。”
尚秋爽繼續說：“下次沉穩一點，這些事能不管少管。你去取錢，舒莊沒告訴你異地卡有手續費？”
黃珊珊憤怒地回答：“她什麼都沒說，我問她話，她還愛睬不睬。”
尚秋爽表示很無奈：“哎呀，算了，下次有事先來問我。剛才是因為有大客戶我才沒去管你，再說，一般與客戶發生糾紛，都是章行、方雲、達潔出面。我都不知道是你，還以為是舒莊，是我讓她帶客戶取錢的，怎麼會變成你。”
黃珊珊很理解並無埋怨：“我知道你這邊走不開，關鍵是舒莊還在客戶面前說‘她沒看到你是外地卡’，這不是給客戶找理由吵架嘛！”
尚秋爽安慰她：“不氣咧，收拾收拾去和小楊吃飯吧！他今天干的事絕對對得起你們的感情！”
黃珊珊吃驚不已，她怎麼知道他們的事？
“前兩天我們聚餐的時候舒莊說的。“
“舒莊說的？那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
“肯定的。“
“她憑什麼說我的事情？吃飽了閒的吧？神經病啊，這個人。“黃珊珊怒氣沖天，她答應和楊元其交往不過是一尺衝動，至今為止她都沒有對楊元其特別心動過，更談不上他們的感情。她還以為能瞞得住這件事，以後還能在華生找到一個更好的歸宿，現在倒好，被舒莊一句話搞得自己進退兩難，就算以後和楊元其分手，她也會被人知道她和楊元其談過。
“哎呀，算了、算了，你知道她是保不住祕密的，下次有事跟不跟她講心裡有個數。“
快到午飯時間，歐陽把我換出來，他在大堂站了半小時，和舒莊聊了一刻鐘、和老秦聊了一刻鐘。倘若楊元其在外面，他可能會遲一些換我出去。正好我出去，壽司到了，紅黃藍綠的小東西，一群群蹲在餐盒裡，價格不菲。
老樣子，我出去換舒莊休息。老秦拿了四個壽司去他專座就餐，舒莊一個人坐在休息室享用午餐，我特意選了幾個最貴的給她，她卻不領情，專挑便宜的吃。
“你嚐嚐這個三文魚。“我把她放回去的又拿出來。
“我不吃魚。“
“這個鴨肉的也好吃。“
“我不喜歡這種鴨肉，還是玉米粒香。“她一口咬下半截，滿嘴都是奶油，還有舌尖舔舔。
“我也吃一個。“老實說，奶油玉米壽司我真的很少吃，因為它實在太便宜了，害得我總以為是它味道不好才那麼低廉。”味道不錯！“
“嚐嚐果醬蝦仁，等趙博陽出來，你一個都吃不到了。他就跟日本鬼子掃蕩一樣，只要是他看上的，一個都不放過。“
我接過她遞過來的壽司，現在吃幾個也好，正好墊墊肚子，讓舒莊多休息一會。中午章行不會來的，我們可以輪換多休息一會，等她下午2:30來上班之前，我們一定會消滅完所有，連殘骸都不留。
“秋爽姐，吃壽司。“尚秋爽端個飯盒進來熱飯，我看到她肯定是要招呼她一起吃的。
她拿起一塊三文魚壽司，吃的津津有味。吃完之後目測其他品種，選了一塊草莓，對我們說：“現在的品種真越來越多，這是誰買的？買那麼多！“
“許言請客。“舒莊已經開始吃飯。
“舒莊定的。“我搶白解釋，我怎麼會定這些品種，按我的意思，恐怕只會選我愛吃的。
“這個肉鬆誰吃啊？一看就知道不好吃。哎呦，我最近天天失眠，等會去找人買兩片安眠藥，你要不要帶？“尚秋爽瞥一眼她前方的那個餐盒，把手伸向蝦仁。
我連連搖手說不要不要，然後拿起一塊肉鬆，放進嘴裡一大半，鼓鼓囊囊的含在嘴裡說：“我覺得挺好吃，還有一點甜。我不吃了，你們繼續，我還要出去站崗。“
“許言越來越好玩了！“這是我再一次從尚秋爽嘴裡聽到的讚美，對於我，她從不吝嗇表揚，所以我喜歡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