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煉獄、天界和靈魂石的傳聞就像火山噴發一般,流言岩漿從王國的地基中湧出,不到一個星期就織成了一張大網,讓貴族們忙得焦頭爛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並不關心流言本身,這並不是眼光不夠深遠敏銳的緣故,只是缺乏足夠進一步判斷的情報,以及流言散佈者的用意隱藏得太深,不過他們仍舊警醒地嗅到了危險的氣味。
這畢竟涉及到了成為人類精神支柱的末日之戰,況且,傳聞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涉及如此廣闊的範圍,白痴都知道是情報操作的結果,對方甚至不屑於隱藏這些手段的痕跡。
這是公然的蔑視和宣戰,貴族們心中升起無比的怒火,但令人尷尬和難以忍受的是,對方早就挖掘好了捉迷藏的隧道,在短時間內,根本毫無揪出肇事者的可能。
此時,打定了置身事外的主意的人,無論是平庸,還是睿智,都在冷眼旁觀其後繼的發展和王都的反應。
這些資訊都是從外地傳入城中的,王都裡並沒有傾瀉流言的口子。
“終於來了嗎?”國王阿茲特克二十六世將手肘支在下顎和王座扶手間,平靜的表情下似乎翻湧著某種狂躁暴虐的氣勢,讓議事廳中的幕僚和屬臣感到胸膛被什麼壓著,若不是加重了腳步的力量,說不定會倒退幾步。
“天界……都瑞爾。”位於權威頂點的男人嗤聲冷笑,“藏頭露尾了一百多年,終於準備好了嗎?”
“都瑞爾不愧是叛臣賊子,無論是在哪裡都改不了本性,天界被他反咬一口,是很疼的吧。”一名大臣附和著也發出冷笑。
“傳聞的可信度有幾成?”有人問道。
人類從煉獄入侵時就開始對煉獄的結構進行分析和猜度,但是一直沒有找到擁有充分說服力的證據。至於一直隱藏幕後的天界,更是始終蒙上一層看不透的面紗。末日之戰真相的端倪也就罷了,事後的一百年間,早有無數的當權者朝著同樣的方向進行懷疑和假定,不過若傳聞中涉及的兩界上位者身份和結構屬實,那無疑是一個世紀以來最重大的收穫。
諸人的目光落在身穿黑色連帽禱衣,垂首端坐靠近王座的第一個座位的中年女子身上。雖然諸人無意忘卻她的存在,但是在提到這個問題前,她的身影的確不存在他們的腦海裡。這種超乎尋常的不存在感在平時也是如此強烈,若這個女人不主動發話,無論他們如何事先提醒自己,注意力仍舊會不由自主從女人的身上滑走,就像身上塗抹著一層無形的潤滑油。
當意識到這種神祕魔性的存在時,人人都感到畏懼,但卻又不自主去依賴。
女人不緊不慢地抬起頭來,露出藏在兜帽陰影中的面龐,擁有類似貴婦人的丰韻,但是泛白的雙眼喧賓奪主,令視線僵化其上。若是正常的眼睛,必定水汪汪的惹人憐愛,或是充滿誘人風情吧,但是沒有瞳孔,實在令人心升寒意。
她就是人類當前公認的最偉大的先知,拋卻了名字,被成為“盲眼修女大人”的女人。
“正因為是真實的,所以才能在短時間深入人心,顯露出強大的力量。人類對於真實總有一種敏銳的直覺,就算荒謬到難以置信,但關鍵始終只是願不願意接受而已。”
“如果他們接受了這種說法,對王國的威信將會是一個重大的打擊。”有人進言道:“請陛下傳令嚴查散佈流言者,並對這種言論進行徹底的反擊。”
“就像是對百年前的都瑞爾嗎?”另一人譏諷道:“現在可不同於那時,聖騎士都瑞爾是所有貴族的敵人,可是煉獄和天界不是。它們滲透經營許久才選擇了這個時候爆發,若說沒有經過深思熟慮是不可能的,就算你把它們歪曲成*人皆公憤的東西,一旦被它們的行為揭破謊言,反而會令我們陷入被動。”
“謊言?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難道它們還能和人類牽手跳舞,稱兄道弟嗎?”
“為什麼不能呢?對一部分人進行示好,從而拉攏和分化。這種手段在貴族手中早就用爛了,正因為是經典,才說明了其成效。關鍵在於,我們沒有足夠的力量阻止它的進入和滲透,暴力做得不徹底,反而會激起民變,這更合了它們的意。”
“喔,照你的意思,我們什麼都不用做,反正做了也是白費,還有反效果,所以要任由天界和煉獄的光輝普照整個王國,任由它們蠶食我們的土地和人民,將這裡的所有人送上斷頭臺?”被反駁者惱羞成怒地說出了刻薄的言辭。
“這是你說的,我什麼都沒說。”陰惻惻的冷笑針峰不讓。
兩對目光激撞在一塊,濺起無形的火化。
“夠了夠了!看成了什麼樣?真是有失體統!”國王阿茲特克不耐煩地敲了敲扶手,“戰爭才剛剛開始,別再讓人看笑話了,你們是大臣,不是小丑!”
兩人悻悻將目光分開,投向別處,其他一直沉默的人都勾起一絲笑意。
“雖然成效可能不大,不過還是要派人詳查流言的出處。”國王說:“既然不能正面攻擊,那就不要說明,暗示就夠了,讓那些愚民們多想想,會不會有人平白無故的施捨,何況那些傢伙還不是人類。態度不能太強硬,雖然不想承認,但單憑我們是無法對抗煉獄的,有必要對天界進行有限制的拉攏。”
“也就是說,可以暫時將天界當作別有企圖的盟友……儘量讓那些愚民們知道,合作不過是與狼共舞而已。”一個大臣總結了國王的意圖。
阿茲特克點點頭,不過此時又有人跳出來提出置疑。
“時間會淡化警惕,流言若是繁雜且太多衝突,會彼此抵消效果,人們反而會根據自己眼見的一切來判斷事實……若對方打定了持久戰的主意,樹立一個正面的代言人,將有益於人類的一面擴大化,那麼我們的陰謀論同樣會在幾十年內無力化。”
因為國王頗為明智的處置稍稍輕鬆活躍起來的氣氛頓時沉寂下來。
“……在絕對的力量下,陰謀詭計能起到的效用是十分有限的,我覺得這裡所有人都知道這一點。”沉吟半晌,國王發出自嘲的哼笑,“我們能夠做到的,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若是煉獄來襲,企圖徹底毀滅人類,人類背水一戰,或許人心還能整合起來,但是現在已經不可能了。在現在這種並不是退一步就萬丈深淵,充滿了太多選擇的情況下,這個國家的統治力還剩下多少呢?墮落者可以食用被汙染的糧食,擁有廣袤的大地和強悍的力量,付出僅僅是與己無關者的人類的痛苦和獻血。這種**力又有多少人能抗拒?雖然不知道天界有什麼手段,但也可想而知,不會差太多。”
高懸頭頂,卻被有意無視的陰雲被國王親手扯下,壓得廳堂上的所有人都喘不氣來。一瞬間,他們的腦子裡閃過無數陰暗的念頭,可是在和阿茲特克那對宛如火炬般熊熊燃燒,擁有強大穿透力的目光對上時,立刻慌亂得煙消雲散。
這個一向英明果決的王者竟會在此時提到這種事情,這種剖心置腹是否也可以當成一種變相警告呢?
就在無形的弓弦繃得越來越緊,諸人冷汗直冒的時候,女人再次解救了他們。
“唯一的機會是靈魂石……”她輕輕地說,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了自己的身上,“奪得靈魂石,殺死煉獄三魔神,是我們唯一樹立人類尊嚴的機會。只有埋下勝利的種子,人們才不會忘卻希望。這件事,蛇發者不是做得很好嗎?情況並不是我們所想的那麼糟糕呀。”
眾人愕了一陣。
“蛇發者,您是指美杜沙家的那位……別開玩笑了,他才十三歲!而且,根據調查和分析,也不是什麼有才情的傢伙。雖說忠心耿耿,可是在能力上,守業還行,要開拓就真是天方夜譚了。他能做什麼?”這人一口氣說完,隨即敏銳地注意到空氣中浮動的某種情緒上的變化,不由得再度轉換語氣,充滿疑惑地環顧眾人,“他做了什麼事情嗎?”
“您大概太過關注天界和煉獄了,這可不好。”
盲眼修女嘴角勾起一抹充滿韻味的笑容,有人提她解答了這個問題。
“雖然一開始覺得是謬言,不過既然盲眼修女大人也提到了……若是真的,那個孩子可真是做了一件令人大跌眼鏡的了不起的大事呢。”廳堂上最為年輕的議事者,從開始就保持著沉默冷靜的風度的青年站出來,環顧眾人道:“幾乎是在流言出現的同一時間,美杜沙家在所有涉及的產業和地域公然宣佈,在三公主殿下的協助下,蛇發者擊退了企圖降臨世間的痛苦之王,並從天界和煉獄兩個不軌者的手中奪走了靈魂石。相關證據和報告不日就會由三公主殿下運返王都。另外,前些時候的巨輪之月墜落事件,也是受其影響的結果,在對抗煉獄和天界的行動中,佔據了極其重要的地位。”
那人一臉呆滯地盯著年輕人,彷彿那聲音是從極為遙遠的地方傳來,其虛幻令人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