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宅子後方的庭院從正門處是完全看不到的。穿過曲折的幽廊,修利文眼前霍然開朗,整潔的草坪鋪設有卵石路,七色的卵石疊成神祕的圈形圖案。曲徑通幽處,是傘冠寬厚的樹木,以及賞心悅目,按照某種規律排列的花圃,但並不是花圃中才有花。草叢中,這一叢,那一叢,被雨水洗滌過的蒼青天幕下,花朵嬌豔盛開。當修利文走在卵石小道上時,天空飄來稀白的雲氣,光線頓時一黯,有一種沉澱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聽到水流聲,朝那處望去,原來還有池塘和假山。這些景緻,這種情調,並不是王國特有的風格,很難在普通貴族的宅邸裡瞧見,但讓人不由得眼前一亮,聯想到主人的品味,令人心聲憧憬的好感。
在草坪上撐起數枚遮陽傘,和搖曳的青草與鮮花交相輝映,宛如也變成了花朵一般。
貴婦人在女僕的侍候下,悠閒地在桌邊品茶,她抬眼瞧見男孩,立刻朝他招了招手。
“您的大駕光臨,真是讓人不勝惶恐。”她站起來迎接修利文,伸出手來,修利文獻上吻手禮。
“祝您容顏永駐,伍德夫人。”他說。
伍德夫人從氣質上看,應該有四十多歲了,可是容貌、身材和肌膚卻不顯得衰老,眼角和額頭甚至不見一絲皺紋,讓人懷疑不超過三十歲。修利文地母親無論氣質還是外表上。都比她年輕得多,不過他仍舊不由得將兩人私下比較。母親的氣質更要陰沉且年輕許多,若談起“貴婦人”這三個字,還是眼前的女性更為相稱。
她穿著連衣的束腰蓬裙,有寬大高聳的肩袖,但沒有領子,襟口開得很低,露出雪白的頸子和優美的鎖骨,露出半截的胸脯顯得格外堅挺碩大,格外奪人眼球。肌膚觸感十分柔軟光滑。而且顯得健康的白皙,和母親那猶如被奪走了生命力般的蒼白截然不同,但她地面容輪廓又格外的雍容溫和。可能是瑪莉亞未來的寫照吧。若是瑪莉亞能夠抵達相同地地位地話。而且伍德夫人的眼眸並不像母親那樣,隱藏著超過本質的光和熱,僅僅是暖冬地太陽。讓人打心裡感到舒服。
“雖然我已經在城裡住了很多年了,可還是第一次見到您呢。您的父親,那位可敬可愛地老頭子,倒是經常交往,可惜他死得太早了。”伍德夫人直白的語言並不會讓人覺得不快,就像是老朋友在娓娓而談。
“您曾經和父親大人一起共事嗎?”修利文問道。
他在伍德夫人的示意下,在桌子的對面坐下來,賽巴斯安娜佇立在距離他一公尺的身後。女僕立刻上來傾茶,紅橙色的透明**在杯中旋轉,騰起的熱氣夾雜著沁心的香味。似乎連時間的腳步都不由得減慢了。修利文之前在陳列室中激盪地心情。頓時鬆弛平緩下來。
“我和您地母親是多年的手帕之交,透過她結識了您地父親。已經有很多年了。不過我不太適應女妖塔的環境,因此都是他們來看望我,真是愧疚。而且在您的父親過世後,我就一直深居簡出了,和您的母親也不太常相見,她還好嗎?還是一直呆在女妖塔上邊?”
“是的,這次,是她想念您了,所以吩咐我來看看您。”修利文說了善意的謊話。
伍德夫人笑起來,唰地開啟絨毛邊的扇子掩在嘴前。
“您真是口角伶俐,真是有心了。”她歡快地說:“不過,說謊可是不好的喲。
“啊!我的確是真心的。”修利文的笑容絲毫看不出任何端倪。
“得了吧,她若沒事,可不會主動來找我的,她的個性就是如此,我和她已經交往了那麼多年,也知道她的性格,所以,您還是主動些,說說真正的原因吧。”伍德夫人捻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十分豁達地說:“我不會介意您是有目的才上門的,畢竟在解決事情的同時,我們還得渡過一個愉快的午後和夜晚,不是嗎?”
修利文覺得她的話中帶有某種暗示的味道,不過,他早從母親那裡瞭解了部分情況,所以也不多加揣測。
“如果您希望的話……”他露出一副苦笑的模樣,從懷中掏出那枚常青藤戒指放到桌上,“這個……希望您能解釋一下。”
伍德夫人眯起眼睛,審視了一眼戒指,然後將它拿起來,對著陽光細細地看。
“哦?看來您得到的不是假貨,看來您大概知道了一些事情吧?”
“不太多。”
“是您母親送給您的?”
“當然不是,我母親也有這枚戒指嗎?”修利文好奇起來。
“當然,她當然有,蛇發者的妻子,都會有的,這是我們和美杜莎家合作的證明。看來她沒有告訴您太多,是因為您還未成年的緣故吧。”伍德夫人將戒指還給修利文,“既然拿到了,就帶著好了,那麼,您想要問的,究竟是什麼事情?”
修利文正要將戒指收入懷中,可他想了想,還是將它待到了右手的中指上,看上去似乎有些大的指環,猛地收縮,恰好套牢了中指。然後,體內的一部分法力被吸入其中,戒指的藤裝紋飾有淡淡的紫色光芒一閃而過。
這是?修利文暗暗有些吃驚。“被隱藏了靈光的紫色魔紋裝備,擁有四種元素抗性,可是十分難得的。”伍德夫人笑道。
“是哪位大師製作地?”修利文還是第一次擁有紫色魔紋裝備。
暗金裝備已經足夠高檔了。在美杜莎中也不是多到可以無視,他曾經用過的暗金色刺劍甚至是老一輩一脈相傳下來的寶物,可惜,在末日荒野的慘烈戰鬥中斷掉了,在這之後,就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替代品。紫色裝備的威力並不一定比暗金要好,但的確更為珍貴,因為它是唯一具備特殊抗性的物品,並不是每個鍊金術士大師都能製造出來的。
“這是祕密。”伍德夫人用食指按住柔軟的嘴脣,顯出些許嫵媚。但是她地眼睛要比外表的柔軟**更為冷靜。
“那我不問。”修利文點點頭,繼續將話題轉回正軌,“這枚戒指是我的手下在追查一群逆賊時。從他們逃跑地地方找到地。”
“也就是說。您覺得我們之中有資敵的叛徒?”
修利文點點頭。
伍德夫人眨了眨眼睛,沉默了半晌,才道:“白應該告訴過您。我們和美杜莎家的關係。”
“是地,所以。我才來向您諮詢,希望可以早日弄清真相。這件事是當前最迫切的事情,關係到本城地安危,希望能夠得到你們的支援。”修利文在話語中放低了姿態,可是仍舊有些咄咄逼人的氣焰。
“您真是血氣方剛啊,蛇發者的繼承者。伍德夫人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她考慮了一下,說:“您的那位追尋叛敵的屬下值得信任嗎?”
修利文抿了一口紅茶,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是的,我不會隨便懷疑什麼人。但正因為她是值得信任的人。所以才不得不來您這裡要個說法。畢竟,我們這一百多年來。一直合作愉快。”
“是的,合作愉快,過去如此,將來也如此,只要美杜莎家還堅守煉獄城。”伍德夫人考慮了一下,說:“好吧,我會立刻派人查明這枚戒指是誰地。”
“可以查到嗎?”修利文皺起眉頭,看向自己地中指,“要不要將它還給您?”
“不,不需要,一人只有一枚戒指,既然它不是您母親的,那麼就一定是某個人地。她遺落了,自然不會再有,而且在理論上也不再屬於常青藤。”伍德夫人搖搖頭說。
“請問你們會從什麼階層查起呢?我希望能夠快點得到答案。”修利文追問到。
伍德夫人盯著他的眼睛。
“看來您對我們不是太信任。“的確如此,不管我的父親和母親如何瞭解你們,但我卻一點都不瞭解,您不能期望在這樣的情況下,我能和他們一樣對你們保持足夠的信任。”修利文直言不諱,“我從不隨便懷疑人,但也不隨便信任人。”
“我想,我們需要找個機會加深一下了解。”伍德夫人勾起男孩的下巴,拇指在男孩清雅柔軟的嘴脣上摩挲著。
“如果有必要的話。”修利文捉住她的手。
伍德夫人保持微笑地抽回手來,招了一下,佇立她身後候命的女管家卡達索亞立刻俯下身子,湊在她的嘴邊。
伍德夫人跟她細聲說了些什麼,修利文即便豎起耳朵也聽不清楚。卡達索亞點點頭,快步朝室內走去。
“我想,明天之前就會得到確切的訊息。”伍德夫人朝修利文點頭道:“在那之前,為了表示我們的誠意,晚上將會舉行一場私人宴會為您接風洗塵,除了普通的客人之外,也有我們的人,您可以真切感受一下大家的熱情。這裡是不會有叛逆者的。”
“我會期待的,不過,我可不認為您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修利文微笑道:“您說明天之前會得到訊息,讓我更確信了這一點,若是一無所知的話,這種效率即便是美杜莎也不可能有。“您在試探我?”伍德夫人愜意的表情忽然收斂起來,如同冬日的太陽一瞬間被烏雲遮住,讓人感受到上位者的壓迫感。
“抱歉,實在失禮了,這是在下的一個壞習慣,若惹您不快,真是苦惱啊。”修利文苦惱地搔了搔臉蛋。
伍德夫人猛地用手掌壓住男孩地臉頰。就像溺愛自己孩子的母親懲罰孩子般,嗔道:“你這個一肚子壞水的臭小子。”
“唔,我……”修利文手舞足蹈的樣子讓貴婦人撲哧一笑,鬆開了雙掌。
“好吧,實話跟你說,您的部下拾到這枚戒指的地方,是屬於我們的一處密道,當時有重要人士在那裡開會,結果在您的部下抵達之前,與會者已經全員死亡。”雖說是重要人士。聽起來是個重大的事件,可是從伍德夫人的語氣和表情上卻看不出來,“在您到來之前。我們已經開始調查了。敵人展現出來地力量很強大,看來它們又要崛起了……”
“它們?”修利文注意到這個用詞,並不是代指人類。
“您應該知道了吧?共濟會。由不同來路的人士組成。”
“是的。”
“所謂共濟會,當然是要共同渡過難關。相互扶持……它們彼此之間,原本應該是敵人地,可是有人類加入時,情勢就不太一樣了。現在和赫拉迪克時期已經不同了,人類更新換代,而它們地力量也未完全復甦。”伍德夫人的話語中,有一段鮮為人知的驚天祕密若隱若現。
修利文地注意力完全被吸引過來。
伍德夫人走過來,挨著男孩坐下,手指輕輕在他的腿裡側滑動。雖然應該是十分嚴肅地話題。可是語氣卻輕飄飄的。宛如在男孩的耳邊吐氣。
“我們知道的也不太多,但可以確定的是。天界和煉獄已經在很久之前就抵達了這個世界。”她說:“您的遭遇,散播的流言,以及塔拉夏大師,撒哈拉先生,麥克勞倫先生,以及懷著共同心願的學者們的研究心血,正逐步逼近那個時代地真相。”
伍德夫人地語言將修利文的精神拉入一個巨集大地歷史畫卷,這副畫卷不僅存在著過去的景象,如今那些身處各地,志同道合的身影,也鐫刻其中。他們走過險峻高山,邁過急流,深探無邊的裂縫,鑽入陰森的密林,走在被藤蔓和灌木遮蔽的無人小徑上,與毒蟲猛獸以及煉獄怪物們做爭鬥,從而進入這樣那樣的遺蹟中,瞧見不可思議的巨集偉景觀。
“您知道嗎?在您休息的每一個日夜,人類的究竟有多少知名或無名的人為了真理付出了生命?您也是他們其中的一員,身為蛇發者,這是您註定的命運。這個共濟會,是天界和煉獄合作的徵兆,您非得破壞它們不可,讓它們知道,聯合並不能帶來轉變,否則……”伍德夫人宛如吟誦詩歌般,如夢似幻地呢喃著,“黑色的潮汐是夢的彼端,當星星墜落人間,業火將席捲大地。看,那三位一體的魔神啊,封印已經開啟。”
女人的手在修利文大腿內側逗弄,可是神情卻一點**糜也沒有。修利文也似乎忘卻那堅挺的快感,只是抵著下巴,靜靜地聽著她的詩歌,那是和麥克勞倫所翻譯的碑文有著微秒區別的詞語。麥克勞倫看到了過去,因為他是歷史學家,而伍德夫人則看到了未來,因為她是常青藤。
忽然,一個身影現身在眼角中,將兩人驚醒。修利文和伍德夫人轉過頭去,只見卡達索亞急匆匆地走過來,她的神情在平靜中帶著一些不尋常的顏色。她來到伍德夫人身邊,跟她耳語了幾句,修利文仍舊聽不清她們的談話。
伍德夫人站起身來,對修利文道:“沒想到這麼快就有訊息了,我去看看,請您暫且稍候,如果有需要,可以和女僕們玩玩,我相信在您的塔裡,一定沒有這型別的女僕吧。”說罷,她意有所指地黠笑起來。
修利文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彬彬有禮地起身躬送,目送伍德夫人和她的女管家快步卻不失態地朝遠方行去。他坐下來,捻起一塊點心嚐了一下,女僕趕緊上來為他斟滿只剩小半茶水的杯子。
這裡的女僕要比之前看到的那些更加優秀,無論氣質、手藝、相貌、身材還是別的某種只能意會的東西,都比在大廳中,以及在前院裡看到的那些更為深厚。修利文覺得,她們應該是專門侍候伍德夫人起居的貼身女僕。
她們當然能夠領會主人離開前說的那些話的意思,但是每一個都落落大方,並不顯得格外矜持,就像是對待自己的主人一般恭謹立於左右。
不過修利文可不是色中餓鬼,他在此時於內心深處還保有一絲警惕心,在足夠確定安全,或者能夠得到額外收穫之前,他不會輕易碰家外的女人。
“這個味道不錯。”男孩百無聊賴地夾起一塊點心,朝後一扔,點心穩當地落進了賽巴斯安娜仰天張開的嘴中,“你覺得怎樣?”
“我比較喜歡家裡做的。”賽巴斯安娜說,不過,修利文知道,這並不代表什麼,這個傢伙根本沒有味覺,說話和行動都是擇取於情報系統中的相關資料。
這樣的說法能夠讓修利文感到開心,這就夠了。
修利文心領神會地笑了笑,一邊抿著紅茶,一邊思考伍德夫人的話,並不是追尋話中的某些人生哲理,而是試圖分析出這個女人的真實面目。雖然之前交談了許多,可是他仍舊看不清這個貴婦人,因為她所帶給他的印象太單調了。
一個心懷夢想,擁有哲學氣息,喜歡獵豔的貴婦人?
修利文搖搖頭,她在常青藤中究竟是怎樣的身份和地位?他正要詢問,儘管覺得對方不會坦白,不過在那之前,她已經離開了。
忽然,修利文聽到一聲驚聲尖叫,一股強烈的氣息自宅邸中放射出來。所有人帶著驚訝朝那裡望去,只見巨集沛的氣勁似乎要將庭院入口的房舍四分五裂般,狠狠地從四壁和屋簷上穿透出來。
男孩立刻回過神來,那是伍德夫人的聲音!他跳下椅子飛奔而去,一邊喊道:“安娜,你先去!”
賽巴斯安娜聞言,立刻拔腿疾奔,三步兩步就將修利文落在身後。廝殺聲和破壞聲從宅邸中傳出來,交戰的罡風像是要將屋頂掀開般,不斷從裂口和門窗中湧出。賽巴斯安娜一頭扎入其中,然後修利文就聽見了偽女野蠻人狂放的嚎叫聲。
交手了!是誰?共濟會要斬草除根?修利文咬緊下脣,眉頭皺在一塊,對方的行動實在太過迅速了。
碎石塊夾雜在勁風中朝男孩射來,修利文左右躍動,身形如同彈起的水蛇般,在縫隙間搖擺穿梭。然後撐在窗沿上,倏地一聲鑽了進去。飛灰飄飛,房間中好似籠罩著一層薄霧,有四人撕裂了風聲和空氣,激烈地廝殺著。
賽巴斯安娜和卡達索亞護著身後跌坐在地上的伍德夫人,因為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開防線,所以不得不正面承受對方有意朝伍德夫人方向的攻擊,賽巴斯安娜因為體質的緣故,顯得無甚大礙,但卡達索亞已經明顯落於下方,管家衣物被撕裂了好幾處,露出帶著血痕的肌膚。
但她的處境也沒有落到岌岌可危的田地,似乎還能支撐一會。
兩人的對手也俱是女性,做輔助攻擊的是一個面容和身材都很普通的女法師。正面強攻的則是一位蒙面女戰士,布衣套著緊身甲,輕裝打扮的身材顯得修長健美,但胸部卻不是很大,雙手更是持著一把巨大的雙刃劍,如同車輪轉動般飛舞著,氣勢驚人。
修利文彈出手杖前方的劍刃,卻沒有上前幫忙,當務之急,要先將對方的目的帶走再說。只有這樣,才能從本質上扭轉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