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九重增城（十一）
孩子們不停的哭鬧著，像群受驚的麋鹿。老師和傭人們將他們集中在被燒燬的白色莊園外，有醫生和護士忙忙碌碌，幫受傷的工作人員和孩子們包紮打針。
女老師拿溼潤的毛巾替小女孩擦去臉上黑色的灰，親了親她漂亮的小臉蛋，安慰說：“沒事的，老師會保護你們的。”
她抬起頭來，看見一個穿墨綠色汗衫和軍褲的人站在她身後，對她微笑。
“孩子們都沒事吧？”他問。
“啊，都還好。”女老師擦了擦手上的灰對他說。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如果方便的話倒是想麻煩你幫忙照看一下那些男孩子，現在他們都慌得很，一切都亂套了……”
“沒關係，是我應該做的。”男人眯眼笑，“我會好好照顧他們的。在解決掉麻煩之後。”
女老師突然站直了，冰冷的槍口對準了她的眉心，火光下槍膛好似螺旋的黑洞，吞噬了一切的光明。
裝了消音器的M1911並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音，女老師的屍體後仰倒地。
鮮血濺溼了旁邊小女孩剛剛擦洗乾淨的小臉，她縮成一團驚恐的望著男人，好看的眼瞳不停的晃動。
男人冷冷的看著她，眼瞳裡掠過一抹厲光。
“對不起，我救不了你們。我所能做的——只是幫助你們從悲慘的命運中解放。”
他將槍口瞄準了小女孩，毫不猶豫的扣動了扳機。
……
江勤帶人趕到的時候一切都已經結束了。
燃著大火的白色莊園外躺倒著整齊的屍體，不論是醫生、護士、老師亦或是那些孩子全部慘遭毒手，他們的臉上還帶著死去之前驚恐的表情，這裡簡直就是傳說中的煉獄。
“不論何時、不論何地，死神總會尋上門來——血債血償。”
黑暗中有人低聲念道。江勤猛地回頭，二十五名手下圍在他的身後，同樣的表情，同樣的動作，恍惚間像是同樣的一個人。
巨大的恐懼攥緊了江勤的心臟，“死神……死神會找上門來！”這句話在他的腦海裡迴盪，令他想起了那個男孩——那個多年前自己親手開槍打死的男孩死去時臉上那怨毒的表情。
“是誰？到底他媽的是誰在搞鬼？”
他突然往後退了兩步，發瘋似的抽出手槍，槍口對準自己的部下。
沒有人回答他，也沒有人反抗。這些人都是軍人，軍人的天職就是接受上級的命令。
江勤的肚腹突然猛的一痛，他張開口噴出一口鮮血，難以置信的低頭，看見一個腦袋從地面上鑽了出來，像是雨後鑽出地表的竹筍。
——那是他殺死的那個男孩的臉，時而驚恐，時而悲哀，時而可憐，時而怨毒……
“不要、不要過來……”
他往後退去，猛的摔倒在地，手槍摔落到了旁邊。
“是那瓶酒……是那瓶酒……”
這一刻他突然想到了什麼，在這之前他一直沒注意……明明拉哈爾派去取酒的是一位女傭，可最後呈酒上來的……卻是一個男人！
肚腹處刀絞般的疼痛，江勤再也說不出話了，毒素麻痺了他的心臟和神經，血沫不停的從他的眼耳口鼻中湧出。他躺倒在地不停的**，眼睛裡印著島嶼上方那輪皎潔的月亮……
黑暗中有人拉扯他的頭髮，那是那個可憐的男孩，此刻他從地獄中爬了出來，並親手將江勤一齊拉了下去……
沒有人過來拉江勤一把，25名部下就那樣冷眼看著自己的大校躺倒在地上，**的身體漸漸平靜了下來，再沒有呼吸。
隨後他們也跟江勤一樣倒了下去，每個人的後腦勺裡都鑲嵌著一顆子彈。
莊園外一時間平靜了下來，火焰摧垮了房屋發出噼裡啪啦的爆裂聲，月光明亮，樹影搖曳，空氣中瀰漫著死亡與腐朽，孩子們清脆的歌聲從時光的彼岸飄了回來，在島嶼的上空迴盪盤旋，像是天使的哀歌。
三日後。
“大校，你相信命運嗎？”
編號為128的驅逐艦上，中分頭的男人和另一名大校站在甲板上，為他點燃了一根菸。
大校撥出一口白煙，望著上空追逐旗影的海鷗們，眼神恍惚：“軍人不相信命運，只相信命令。”
男人大笑，“真是值得欽佩的忠誠啊！家族有你們這樣忠臣不二的族員，又何談不興旺強盛？”
他掏出一根菸，自己也點上，跟大校並肩而立。驅逐艦刺破翻滾的白浪，便如戰士用利劍劃破命運的大網。軍士們光著膀子拉起船帆，海鷗們在上空盤旋，遠方的海平線上，一輪血色的夕陽正在沉沒。
身後，那個黑色小島的影子逐漸變得渺小，直至消失在天際線外。
小胖子睜開眼睛，聽見潮聲陣陣。
“你醒了？”
他的同伴坐在他旁邊，雙眼通紅的望著他。
他翻身起來，正好看見遠處那艘驅逐艦的身影消失。
“她被帶走了。”小鴨子垂著頭，低聲說：“對不起，我沒能保護好她。”
“不，這不是你的錯。”小胖子搖頭，他回過頭去望向半山腰的方向，看見有人正在廢墟間忙碌，大火還未熄滅，它們燒了三天三夜了卻依然旺盛，似乎不把這整座島嶼燒焦便不罷休。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小胖子問自己的同伴。
“我不知道……”
他垂著頭低聲回答，“我不能離開這裡……塔提娜還在上面。”
“可是他們很快就會重新建立起城堡，將這裡恢復成囚牢。”小胖子說，“即使這樣你也不打算逃嗎？”
“我們無處可逃。”小男孩抬起頭來，“這裡是遠離大陸的孤島，憑我們自己……是無論如何都逃脫不了的。”
風扯動孩子們身上溼漉漉的單薄衣衫，夕陽的血光將他們的影子印在翹巖上，潮聲濤濤。
“可我必須逃出去。小鴨子。”
小胖子伸手將自己的同伴從地上拉了起來，眼神孤獨而堅定，“我要去找她，不論她在哪裡，我都一定要去救她。”
“可是……會死的。即使你僥倖能存活下來，又能到哪裡去找她呢？”
小胖子輕輕的笑了，“沒關係的，這個世界上總有什麼東西是永恆不變的，小鴨子你要記住，我們是同伴。不論以後我們相隔多遠，我們的心都是連在一起的，它會指引我們再次相聚。”
“或許這趟旅程中我會死、我會遺忘、我會迷失自我。但終有一天我會想起來這一切，然後再次與你、與小冰塊相遇。”
“因為——我們約定好了，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淚水從小鴨子的眼眶中洶湧而出，他拉著小豬的手，重重的點了點頭，“我相信你。我們一定會再見。”
“一言為定。”
“一言為定。”
兩根彎曲的小指相鉤，男孩轉身，來到了翹巖之前，毅然決然的跳下了百丈高崖，海水衝擊大礁，濤聲如雷炸響。
命運的巨浪洪流裡，一雙潔白的羽翼撐開束縛，拂破晨曉，御風翱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