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死亡之城（十七）
吉爾伽美什望著前方空曠的街道，沒有燈光的城市孤獨的就像一個蒙著腦袋睡覺的孩子，即使努力的瞪大瞳孔也看不見任何東西。
黑色的夜鴉羽毛飄散在他紅色的長髮上，羽絨摩擦著髮絲落下，吉爾伽美什笑了，目光飄渺，帶著困頓。
“因為，寂寞啊。”
他從被神創造出來時就孑然一人，既不是神也不是人，用高傲掩藏難言的自卑，用殘暴遮擋流血的孤獨。直到那個人出現，他跟他一樣是被神創造出來的怪物，是神派來制約他的天敵和對手。可遇到他時自己是那麼的欣喜，因為他就是自己在這個世界上的、唯一的同類啊。
可是後來他還是死了，在自己眼前含著微笑閉上了眼，所有的子民都在慶祝殘暴的怪獸終於死亡，只有他一個人感到悲傷，撕裂所有感覺，甚至超越了仇恨的、悲傷。
自己又是一個人了，天下無敵。
王位下的子民作詩歌頌，天上的神靈滿目讚歎，無數的神女等著侍奉自己的身體，在自己目光所望的地方，到處都是自己的國，自己的家。
可是，真的很寂寞啊，寂寞到讓自己發瘋，撕扯著頭髮像個野獸般嚎叫，對著地下裂開的深淵呼喊，踏遍了所有的土地，只是想要找到一點歸屬感而已。
德古拉望著那個男人落寞的影子，良久後，緩緩嘆氣，“好吧，我帶你去找他吧，卡羅。侯賽。或許，這座城市也不再適合我們吸血鬼居住了。”
“再問你一個問題。”
吉爾伽美什回頭，德古拉緩緩的從地上爬起，肩上的鈴鐺發出一陣響動，“哦？什麼問題？”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當年的德古拉伯爵是一個將吸血鬼一族的榮耀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還要重要的傢伙。即使只能在夜晚活動，而活動的內容也相當不光彩，可你還是會為自己一族極力爭取良好的口碑和名聲。為了如此甚至你還要求族人在舞會上吸完人類貴婦的血後，主動護送別人回家。甚至還負責當地晚上的治安活動。那時的吸血鬼，造成任何人類的死亡都是不可饒恕之罪，從來都不會強迫別人讓自己吸血。而憑著英俊的容貌和優雅的禮儀，當時的吸血鬼可是人類舞會上的常客啊！貴族的那些少婦和年輕姑娘們爭先恐後的邀請你們去參加她們舉辦的舞會，甚至很願意跟你們共度春宵，前提是她們的男人沒發現的情況下。可以說那個時候，吸血鬼真正做到了和人類和睦相處。這一向是由人類變成吸血鬼始祖的德古拉伯爵，也就是你樂意看到的景象不是嗎？”
“你說的沒錯，吉爾伽美什。”
德古拉閉著眼點頭。
“那為什麼？我是說為什麼現在的你們選擇在這麼一座地下城市裡苟且度日，甚至還派那些死靈出去為你們殺人取血。難道僅僅是因為這裡永遠都不可能見到太陽光嗎？”
吉爾伽美什問。
“不是。”
德古拉搖頭，“吉爾伽美什，一直孑然一身的你可能不會明白，要摧毀一個家族看起來很難，尤其是像我們吸血鬼家這一強大無比的家族，但其實很容易。那就是背叛和猜忌。即使擁有再堅硬的果殼，如果內裡的果肉開始腐爛變質，那整個果實也會很快壞掉的。即使外表看起來再堅不可摧的城牆，如果城市內部人民開始分化，那毀滅也只是一瞬之間。”
“很好的比喻。”
吉爾伽美什說，“那可憐的德古拉伯爵，你的意思是你的家族因為背叛和猜忌而變得四分五裂了？”
“沒錯。”
德古拉貌似很不願意回憶起那段痛苦的時光，眉頭緊皺眼眸深邃，“那時我的大兒子德約。德古拉已經兩千歲了，我知道他早就對自己永遠都只是一個‘族長兒子’的身份而感到不滿了。而且當時，我還否定了他和族裡另一位三百歲不到的小女孩的訂婚，理由是我認為他必須對自己現在的妻子負起作為丈夫的責任。即使吸血鬼是一種接近不死的生物，但一日夫妻百日恩，況且他當時的妻子很好，且並沒有要跟他離婚的意思。”
“聽起來情況可真糟糕。”
吉爾伽美什點評道。
“這不是最糟糕的事情。”
德古拉接著說，“最糟糕的是，我的二兒子威廉。德古拉也早就對自己這個驕傲和蠻橫的大哥心有不滿了，況且他一直認為即使我這個老伯爵退位，他也是比自己的哥哥更適合繼承吸血鬼族長的人選。所以他趁此機會火上澆油，勾引了自己哥哥愛慕的女人，並與她發生了關係，並且是當著大哥的面。”
“真是令人頭疼的一對兒子。”
吉爾伽美什咂舌，“你難道平時都沒對他們進行管教麼？”
“這是這些年來我最後悔的一件事情。”
德古拉嘆氣，“要是我早些時候能多關心關心他們，多去了解他們的感受的話，悲劇也許就不會發生了。憤怒的德約闖進了自己弟弟和情人**的房間，掏出了他倆的心臟捏成碎片，並放火燒了他們的屍體。”
德古拉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德約一向殘忍，當我趕到現場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威廉的屍體化為了灰燼，連一丁點殘存的碎片都再也找不到。”
“我猜你當時一定氣急了。沒人敢將吸血鬼始祖德古拉伯爵惹急，因為一旦你凶狠起來的話，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什麼人都阻止不了。”
吉爾伽美什已經猜到了結局。
“沒錯。”
德古拉深吸氣，“我將德約的心臟掏了出來，一點一點撕成碎片，讓他也體會一下自己弟弟剛剛經歷的痛苦，最後我親自點火，點燃了他躺倒在地不停**著的身體，親眼看著他慢慢化作灰燼。”
“夠狠！”
即使是吉爾伽美什也不得不讚嘆一句德古拉的決絕。
“可是啊，你應該知道的吧？吸血鬼初代種的死亡意味著什麼。那些由德約和威廉之口轉化而來的吸血鬼很快也死了。族類人口數量在一天之內減少了三分之二。剩下來的，只有經我之口轉化而來的族人了。”
德古拉睜開眼，目光悲傷，“除此之外，剩餘的族人之間也開始產生了猜忌和懷疑，那是吸血鬼史上最嚴重的一次災難，不是來自神或者人，而是來自我們自己內部的成員產生的間隙和問題。那一次的動盪，差點讓不朽的吸血鬼一族化作泡影，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那後來呢？”
吉爾伽美什問道，“這跟搬到厄爾來有什麼聯絡呢？”
“朋友，我得告訴你一個真理。”
德古拉緩緩開口，“當一個人走投無路，連生存下去都成困難的時候，什麼榮耀啊，聲譽啊，甚至情感，都統統變得不再重要！”
說完這句話後，這位剛剛才落魄如敗狗的吸血鬼始祖身上突然爆發出一股強大的氣息，巨大的風壓甚至將面前的吉爾伽美什直接震飛！
他的身軀重新飄飛到半空中，血色雙眸冷漠，氣場全開！夜鴉的叫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如群蜂歸巢！
吉爾伽美什眯眼，緩緩撥出一口氣說道，“大概猜到了，千年前所謂的戰無不勝的夜鴉軍團，其中就摻雜了不少吸血鬼族人吧？怪不得卡羅侯賽最擅長的便是夜襲，在夜晚，你們這群吸血鬼便是不可戰勝的。”
“你說的沒錯。”
德古拉居高臨下，宛若帝皇，“那是一場合作，一個保全吸血鬼血脈的合作。”
“我想，在外面世界一定有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對你們吸血鬼一族造成了致命的威脅吧？德古拉，我不得不說你真像一條敗狗，被別人追得團團轉，不得不背井離鄉苟延殘喘如螻蟻般度日的敗狗。”
吉爾伽美什冷笑著說道。
“你又懂些什麼？”
顯然吉爾伽美什的嘲諷起到了作用，或者說戳到了這位公爵的痛處，他怒目圓睜，紅色雙眸晃動，“像你這樣總是獨自行走的冷漠之人，又怎麼可能懂得那份想要將名為家族的羈絆永遠延續下去的渴望？那些與我一同走到現在的族人，沒有一個人能夠讓人隨意踐踏！”
“真是不湊巧啊。”
吉爾伽美什聳肩，“在你來找我之前，我貌似一不小心就順手殺了幾個紅眼睛的怪物呢。對你來說，這屬不屬於不可饒恕之罪呢？”
“所以，神造之王——吉爾伽美什，受死吧！”
銅鈴晃動，夜鴉撲騰著身體，天空中灑滿無數紛飛的黑羽，鋒利如同刀刃。德古拉張開嘴脣，寸長的透明色獠牙緩緩延伸！
“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帶我去見你的那位盟友麼？”
吉爾伽美什看著半空中的德古拉，冷笑，“居然忘記了，像你這樣的吸血鬼始祖，完全恢復大概也只需要幾分鐘吧？”
“那麼。”
吉爾伽美什閉眼，黑羽已經降落至他的頭頂，削斷了他的一縷火紅長髮，眉間的火蓮微微晃動，下一瞬間，天穹崩塌！
沒錯，就是天穹崩塌！沖天而降的巨大壓力，無形卻不可抗拒！半空中的德古拉痛苦的支撐著自己的身體，團團捏緊的空氣，被神掐緊的喉嚨，血液從面板縫隙間滲出，骨骼碎裂，向外突出的血管和眼瞳，張大的嘴脣，扭曲變形的身體！
神域。風王之域！
以吉爾伽美什為半徑的圓弧內，所有的大氣壓力驟然增大了百倍！若不是作為吸血鬼始祖的德古拉身體本就強悍如同鋼鐵，不然早就化作一團血沫了！
神域內突然變大的壓力使得空氣被壓縮，從而導致附近的大氣也跟著流動，行成了風暴漩渦，狂風大作，一道肉眼可見的龍捲風緩緩行成！